会呼吸的眼

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墨彦竹    人气:    发布时间:2019-03-06    

夜,很凉。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速朝他驶来,他避闪不及,狠狠地撞上了挡风玻璃,鲜血像雪地里绽开的蔷薇般刺眼……“救命!”严阳惊呼一声猛地坐起,空荡荡的屋里只有时钟的嘀嗒嘀嗒声。他浑身哆嗦着蜷缩在床角,被汗水浸湿的衣衫紧紧贴在他身上,每晚他都会被这个噩梦惊醒,时刻提醒着他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光明。

【壹】

天刚微亮,严阳舍弃导盲杖,摸索着墙壁,寸步小心地避开障碍物,缓缓走向客厅,他必须把家具摆放的位置逐一记住,像以前一样能够自由走动。

“呯!”他无意间绊倒凳子,重重地跌倒在地,吃痛地揉着胳膊沮丧极了,觉得自己像个废人,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在厨房忙碌的母亲闻声走出,见他狼狈的坐在地上,心疼地把他扶起:“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坐在那,万一摔到哪里,怎么办?”

严阳突然暴躁起来,使劲地拍打着脑袋,大吼道:“像我这样一个废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母亲急切地抓住他挥舞的双手,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严阳正值青春年少,本应享受大好时光,却在参加高考的途中遭遇车祸,前途断送了,光明也失去了,身为母亲的她何尝不心痛。

严阳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修长的指尖触摸到她眼角的泪花,沙哑的声音哽咽道:“妈,对不起。”

母亲摇摇头,搀扶着他来到桌边坐下,将他最爱吃的韭菜馅水饺摆在他面前。

母亲为了照顾他提前退了休,每月光靠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生活,他就心生愧疚,觉得拖累了父母,端起碗,泪水和着韭菜馅水饺一并咽下。

“我有个朋友书店刚开业,你去那帮忙吧。”母亲凝视着他。与其让他在家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情做,也许能改变他的现状。

下午,严阳跟随母亲来到店名叫“乐在其中”的书店,店长叫宇豪,母亲向宇豪说明了来意,宇豪听了他的遭遇,很是惋惜,同意让他留下做些简单的事情。

严阳很是感激,连声道谢。

他会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开始另一段崭新的人生旅途,这一次他决定迎刃而上,不再退缩。

【贰】

第二天,严阳一早便来到书店,摸索着一批新进的书,仔细辨认着类别,所幸的是自从失明后,苦心专研了摸字法,这点小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用指腹紧紧贴着书面上凹凸的字体,有时候遇到封面是平滑的,实在凸出不了字体时便会虚心询问同事,然后逐一记下,甚至还找到诀窍来区分类别。

为了把书准确无误地排列在对应的书架上,他刻意带了把美工刀,在每一排书架边角刻上轻微的记号,方便以后摸索辨认,他热爱这份工作,往往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就充实的度过了。

转眼到了暑期,烈日炎炎,道路被烤得发烫。书店的生意却愈发火热。放假的学生们纷纷而来,整个书店充满了蓬勃朝气。

严阳抱着一摞书贴着书架行走,他早已适应这里的环境,即使不用导盲杖也能凭直觉避开障碍物。

从叽叽喳喳小声讨论书本的学生身边走过,他闻到青春荷尔蒙的味道,心情顿然舒畅,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哗啦!”不知是谁撞了他,他手一松,怀里的书散落一地。

紧接着头上传来焦急地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听声音,是位女生。

严阳报以微笑道:“没关系。”说着蹲下身来摸索脚边的书。

女生不由咋舌,原来他看不见。

内疚的她慌忙蹲下身子替他捡起所有的书,还给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

“是盲人。”严阳打断她。他明白她怕伤了他的自尊,不过他已经释然了,很轻松的说出她想表达的意思。

女生的脸刷得红了,气氛有些尴尬。

严阳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朝书架方向走去。

他的笑容温润似水,一时间使女生有些怦然心动。默默注视他,见他不紧不慢地把怀里的书整齐的排列在书架上,接着用修长的指尖逐一清点书的数量。

他一丝不苟的模样,宛如一道春风,在她平静如水的心间,吹开一圈波澜。

女生觉得他工作的样子很迷人,渐渐地开始关注他,她每天都会来书店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不是那次无意间撞到他,他来去自如的模样真的很难与盲人联系在一起。

这天,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书店比往常要冷清的多,严阳整理好最后一批书,拄着导盲杖推开店门,一阵微风迎面拂过,透着丝丝凉意,他不禁裹紧衣领,从包里掏出雨伞,正要踏入雨帘中,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

“那个,可不可以请你送我去下车站,我没带伞。”

严阳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胳膊突然一沉,一双芊芊玉手挽住了他,他不免浑身一颤,耳边传来甜甜的嗓音:“谢谢你,我挽着你走比较方便。”

严阳第一次与女生近距离接触,从脸颊红到耳根,浑身不自在,一路上闷不吭声的走着,却悄悄的把伞倾向她,尽量不让雨水打湿她的衣服。

他不知道,女生正满脸兴奋地盯着他俊朗的侧颜,嘴角扬起得逞的笑容,把手里的伞悄悄地塞回了包里。

刚才她一直跟在他身后,为了能认识他,所以想了这个办法,获取与他共撑一把伞的机会。

“到了。”严阳轻声说。

女生回过神来,站牌映入眼帘,她小声的埋怨车站建的太近,害她都没好好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时光。

这时,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她看着他半个身子已经湿透,紧身的白T恤因为雨水的缘故将原本好看的身材凸显的愈发有棱,她感到脸颊发烫,连声道谢,并表示与他搭同一班车。

严阳摇了摇头,告诉她自己还有事情要办,示意她快点回家。

女生恋恋不舍的上了车,隔着冰冷的玻璃窗,抚摸他满是雨水的脸庞,莫名有些心疼,可一想到刚才雨中漫步的情景,心里顿时涌起阵阵甜蜜。

【叁】

被雨水洗涤了一夜的天空格外湛蓝。严阳正整理书架,手指无意中触摸到一个冰凉的固体,接着传来爽朗的声音。

“喏,请你喝果汁。昨天,谢谢你。”

严阳听出了女生的声音,不好意思拒绝,接过饮料,拧着瓶盖问:“昨天你到家没有淋湿吧?”

女生心里像抹了蜜似的:“没有。”

严阳点点头,继续整理书架。

女生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突然发现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他,也是件很美好的事。

中午,严阳端着便当盒来到靠窗的桌边坐下,耳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夹杂着一股薰衣草香,他察觉到面前坐了个人,果不其然,听见女生说:“我可以坐这吃午餐吗?”

严阳诧异她还未离开,感到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把便当盒往怀里推了推,埋头大口扒着饭。

“这个鸡腿挺香的,你尝尝看。”女生说着便从麦当劳食品袋中拿出酥脆松香的鸡腿放入他的便当盒里。

严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是该继续吃还是一走了之。

女生看穿了他的心思,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我叫唐欣,开学升高三,你呢?”

严阳将筷子上夹着的酸溜藕片送入口中,嚼得咯吱响:“我叫严阳,因为身体缘故,辍学打工。”

唐欣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忧郁,忙说:“那我以后来这写作业,还可以教你。”

严阳笑而不语,吃光了碗里的饭菜,刚要起身,便当盒却被眼疾手快的唐欣抢走了。

“我帮你洗吧。”远处传来唐欣俏皮的声音。

严阳无奈的摇了摇头,失明的岁月,他身边的朋友陆续离开他了,很久没有人主动接近他,或许她的出现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也会远离他吧。

“严阳,想什么这么入神?”同事见他呆立在原地,推了推他,调侃道:“是不是认识哪位美女了?”

严阳满脸通红,轻轻擂了同事一拳,让他别瞎说,心事重重的走开了。

次日,严阳正吃力地搬书,如约而至的唐欣背着书包赶来帮忙,当最后一批书列好后,唐欣提出让他陪她写作业。

“现在课业越来越重,我每天就像绑在箭上的弦,神经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都会崩断,压力好大。”唐欣边说边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课本,不一会儿面前的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严阳露出羡慕的神情,抚摸着那一摞既熟悉又陌生的课本,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应该也在为学业忙碌奋斗吧。

“这是什么课本?”他拿起一本较厚的书问道。

“是历史书。”唐欣埋头奋笔疾书答道。抬头见他轻抚着书面上的字,表情很复杂,停下笔,眼珠子咕噜转了下,问:“你喜欢近代史还是古代史?”

“都喜欢,以前比较关注这些,现在……”严阳放下手中的书,回想着过去窝在沙发上读着《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情景,简直恍如一梦。

“这还不简单。”唐欣见他不免伤感起来,一把夺过历史书,翻阅着:“我可以读给你听。”说完,便慷慨激昂地念了起来。

严阳专心致志地听着她甜甜的嗓音,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她的嗓音还要动听的声音了,一时间竟听入了迷。

【肆】

严阳不紧不慢的擦拭着书架,唐欣手捧饮料围着他团团转,哀求他陪她去个地方。

“你就说去不去吧?”唐欣咬着吸管,气鼓鼓的拦住他的去路,等待他的答复。

严阳见她耍起小孩脾气,不禁笑了笑:“那你先说是什么地方?”

唐欣趴在书架上望着他,神秘兮兮道:“保准是个好地方,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严阳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唐欣快乐地手舞足蹈,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宛如一道电流震得他浑身一颤,刚想抽离却发现她早已不知不觉牢牢禁锢住他。

严阳只好由她拉着自己去了热闹非凡的庙会。庙会上人们比肩接踵,四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唐欣紧紧挽着他,用身子护着他,深怕人来人往会撞到他。

严阳虽看不见,但耳朵还是灵敏的,加之拥挤的人群,很快便察觉到这里人潮汹涌,不禁蹙起眉头:“我还是回去吧,你带着我根本没法玩。”说着转身便走,却被她死死拽住。

“来都来了,陪陪我嘛。”唐欣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她清楚他的想法,孤寂的他一时间适应不了热闹的环境,她要尝试打开他的心扉,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严阳被她拉到糖葫芦摊前,唐欣望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散发着诱人的味道,不由得舔了舔嘴唇,选了个最大最红的。

“来,尝一口。”

严阳刚想扭头,唐欣快速将最顶端的糖葫芦塞进他的嘴里,他只好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唐欣露出了笑容,见前方有捏糖人的,忙拉着严阳朝摊前走去,沿途经过的小风车嘎嘎作响仿佛在唱着动听的歌谣。

唐欣向他描述捏糖人的大叔手法如何灵活。

严阳听着她的描述,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一般,心里涌起感动。

他被她快乐的情绪感染,问她要哪一个,唐欣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笑容,思索片刻,俯身悄悄对捏糖人的大叔说,让他按照他们俩人的模样捏两个小糖人。

捏糖人的大叔抬头望了眼严阳,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手法娴熟地捏起糖人来,当一对栩栩如生的糖人出现在唐欣的手里,看着竹签上两个糖人相互依偎在一起,笑得好甜,她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严阳不知她在乐呵什么,但见她那么开心,也不由展露笑颜。

庙会上小吃种类繁多,唐欣带着他穿梭在小吃摊前,她细心地喂着严阳。

严阳长这么大除了母亲,还是第一次被女生喂,他白皙的脸庞顺着耳根一直红到脖子,那羞涩的模样甚是可爱,使唐欣忍俊不禁。

严阳渐渐放开胆子和唐欣玩闹起来,无意间被人狠狠撞了下,幸得被身后的唐欣扶住才没有摔倒。

“喂,你撞到人了,不道歉吗?”唐欣把他扶稳,见撞人者是个年轻小伙,他若无其事的模样激怒了她,忙上前拦住去路。

撞人的小伙子对她根本不屑一顾,一把推开她,便要走,却被她缠住。

唐欣与撞人者理论时,从远处走来三三两两学生模样的男生,一眼便认出了她:“呦,这不是我们班的陶瓷娃娃吗?怎么在大街上不顾淑女的形象与人争吵啊?”说完,集体哄笑起来。

唐欣被说得面红耳赤,眼中噙满了羞愤的泪水。

严阳不知发生何事,但她受到了欺负,正义的小火苗在体内迅速燃烧,他很绅士的把她揽到身后:“你们都是男生,欺负一个女生算什么男子汉。”

其中一个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着他,当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导盲杖时,顿时嗤笑道:“原来是个瞎子。我说你个瞎子出来耍什么威风,逛什么庙会,快点回家,洗洗睡吧。”此言一出,再次换来一片嘲笑。

他的每句话像一把利刃字字刺在严阳的心上,使他原本脆弱的心更加不堪一击。原来像他这样的残疾人注定会遭人歧视。

唐欣见他握着导盲杖的手背青筋凸起,浑身不住地颤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去与他们推攘起来,吵得面红耳赤。

严阳黯然神伤,默默转身,跌跌撞撞逃离此地。

“严阳,严阳……”唐欣转过身,发现他不知何时消失在人海中,内心自责不已,无力地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蜷起身子,埋首痛哭着。

【伍】

回到家,严阳倒在了床上,心情糟糕透了,他掏出手机摸索着号码,跟宇豪说自己不舒服,要请假三天。

这三天他不吃不喝的躺在床上,任母亲如何敲门都不开,而是目光空洞的“盯”着天花板,任泪水打湿枕巾。

这期间,宇豪打来几次电话,告诉他有个学生模样的女生天天来书店询问他的下落,看样子挺着急的,但出于对严阳的隐私保护,他一直未透漏任何讯息。

严阳猜到自那日不欢而散后,唐欣定会来找他,可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与她相处了,不光是他会遭人歧视,同样也会连累到她。越想越郁闷的他索性把被子蒙上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第四天,他顶着黑眼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来到店里,却发现唐欣再也未出现过。

严阳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她应该是回到正常的朋友圈,不会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可不知为何,随着一个月过去,她仍未出现,而他却变得有些浮躁了。

这天,魂不守舍的他不是撞到顾客就是撞倒一整排书架,得到不少投诉声。

经验丰富的宇豪看出了他的失落,端了杯牛奶递给他:“严阳,前段时间人家小姑娘天天来找你,你躲着人家。现在人家如你所愿不来找你了,你又变得消极浮躁。要我说啊,你根本就是喜欢上她了,就接受那小姑娘的好意吧。”

严阳踌躇了下,细细回想宇豪的话,难道他渐渐对唐欣上了心?动了情?他不敢多想,端起牛奶一饮而尽。

下午,严阳收拾着背包准备下班,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请问,你是严阳吗?”

他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我是唐欣的同学,她托我给你带句话。今天是她的生日,这个是地址,她希望你可以陪她过生日。”对方说着便将一张纸条塞进他的掌心,匆匆离去。

严阳握着纸条,一股暖流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有些激动地推开店门,凭着对这条街的了解,找到了一家精品店,这是陪她过得第一个生日,他想为她准备一份精致的礼物。

在店员详细的介绍下,严阳选中一条四叶草手链,相传四叶草代表着幸福,他希望她每天都能幸福快乐的生活。

根据地址,严阳来到郊外的一所房舍。

刚一下车,一阵微风夹杂着浅草的气息迎面扑来,严阳觉得这里空气清新,是休养身心的好地方,没想到她竟住在这里。

“严阳,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老远便传来那熟悉的声音,微微触碰着他的心弦,心跳仿佛漏掉几拍,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此时的唐欣面容消瘦憔悴,依旧强颜欢笑,热情地拉着他来到大厅。

“我亲手做了一桌子菜,谁也没喊,只想与你简简单单吃一顿饭。”待他坐定后,唐欣为他斟了杯葡萄酒。

严阳犹豫半天,从口袋里摸出装有四叶草手链的盒子,通红着脸道:“祝你生日快乐。”

唐欣又惊又喜,颤抖着接过盒子,当看见四叶草手链时,灵动的眼中闪烁着泪花,她表示这是她今年收到最美好的生日礼物,迫不及待地把它戴上。

饭桌上,两个高脚杯轻碰在一起,严阳看不见她挂满泪痕的脸,依旧与她谈笑风生。

他不知道唐欣从小患有心脏病,一个月前的课堂上她突然发病,医生抢救了48小时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待她清醒后,正巧赶上她的生日,她说服家人执意要与他单独过,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可当她看见严阳的一刹那,本就同病相怜的两人,她又如何能忍心告诉他这残忍的一切。

【陆】

严阳在唐欣的请求下,答应留宿一晚,好好陪陪她。

两人窝在柔软的白色沙发上,唐欣有些微醉的靠在他的肩膀,严阳怕她着凉,细心地拉过一条毯子为她盖上。

“严阳,假如你能重见光明,第一眼最想看见什么?”唐欣贪婪的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仿佛要把他深深印在脑海里。

“阳光。”严阳不假思索道:“父母希望我成为骄阳之子,后来我意外失明,才醒悟光明是多么难能可贵,若是我能重见光明,我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唐欣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原来,他第一眼不是想见她。

“跟我来。”一阵微风拂过脸庞,唐欣酒醒了一半,拉着严阳来到天台。

天台上种满了各式各样翠绿的盆栽,茶几两侧有两把藤椅,严阳在藤椅上坐下不解道:“这么晚来这做什么?”

“等日出。”唐欣倒了杯茶在另一把藤椅坐下:“你不是想见阳光吗?那就来感受下初生的阳光轻抚脸庞的温暖。”

严阳讶然,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她竟然这样在乎。

四周出奇的静,只有屋中墙壁上的时钟嘀嗒声和道路上一两声犬吠,两人安静的坐在藤椅上等待黎明的到来。

严阳觉得气氛有些压抑,踌躇片刻,打破了寂静。

“唐欣,你家里都有哪些人?”

唐欣浑身一颤,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抿口茶,缓缓告诉他,她从小生长在单亲家庭,身体不太好。母亲在她三岁时因病去世,父亲近几年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还娶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虽然后母对她也很好,但她始终喊不出一声妈,好在父亲一直很疼爱她,也没有太勉强她。

唐欣抽噎着说父亲忙于事业很少顾及她时,她非常想念母亲的怀抱。

严阳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述说,心狠狠地揪痛着,摸索到茶几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递给了她。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严阳内疚不已。

时间悄然流逝,天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瞌睡中的严阳被唐欣摇醒,她向他描绘着此时的景象,他仿佛看见了天边霞光尽染无余,红日宛如身着红裙的俏皮少女,缓缓向他走来。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轻撒在他脸庞,他感到了一丝温热,尽情地呼吸着象征着希望之光特有的味道。

“唐欣,谢谢你。我想,我看见了阳光。”

唐欣在他身后,晶莹的泪珠无声地划过苍白的脸颊。

严阳提议去吃点早餐,两人漫步在校外的街道上,沿途的商铺一早便开始忙碌着。唐欣带他来到自己最爱吃的包子铺前,点了两笼豆沙包,要了两碗油茶,选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

“这家的包子可是出了名的好吃,我平时最喜欢到这吃早餐了,一会你可要多吃点。”唐欣从筷篮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他。

没一会老板娘笑眯眯的端来包子和油茶,打量严阳一番后,啧啧称赞道:“小唐,这是你男朋友吧,长得白白净净,挺斯文的。”

严阳浑身一僵,有些尴尬的咬了口包子。

倒是唐欣浑不在意,笑着摇了摇头:“是朋友啦。”

老板娘以为她害羞了,便不再说什么,招呼他们慢慢吃,转身去忙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唐欣搅拌着面前的油茶,低声说。

“没事,吃个包子吧。”严阳喝完一口油茶,摸了个包子递给她。

吃过早饭,两人漫步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因为是周末,学校格外宁静,唐欣兴奋地向他介绍平日上课她都在哪栋楼哪间教室。

来到塑胶跑道,她告诉他从小就特别羡慕别的同学能上体育课,她身体很差,每到体育课她只能独自坐在教室看书学习,仿佛所有的娱乐与她无关,同学们因此嘲笑她像个陶瓷娃娃般,一碰即碎。

严阳听她的声音里尽是失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别想那么多不愉快的事,人生路漫长,还有许多值得她去高兴的事。

唐欣坚定地点点头,发誓一定会快快乐乐的生活。

严阳陪着她逛了一上午,凝听着她的欢声笑语,他发现她是个活泼爽朗的女生,宛如一株迎着朝阳的向日葵,散发着满满的正能量。

他突然意识到她的情绪在时时刻刻感染着他,发现在她身边很自在很舒服。

【柒】

回到家后,严阳把自己丢到床上双手垫着头,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是闪现与唐欣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一想到她,浑身犹如火灼般炙热,心咚咚狂跳,嘴角掩盖不住笑意,难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可是,他身体有缺陷,唐欣会接受他吗?

若是不接受,为何还要来打扰他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自从她的闯入,彻底扰乱了他的生活,还有……他的心。

经过一番纠结,他觉得爱来了,就不能让她错过,下定决心向唐欣表白。

第二天,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摸索着用定型膏把头发抓出了蓬松的形状,细碎的刘海搭在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显得精神气爽。

他来学校前定了一束玫瑰花,途经水族馆时,心血来潮的买了两条小金鱼,他想告诉唐欣小金鱼代表着他俩,要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背着书包陆陆续续走出校门。

严阳怀抱玫瑰花,手捧鱼缸精神焕发的等待她的出现,对于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和偷笑声毫不在意,他竖起耳朵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她的声音。

“严阳,你怎么在这里?”远处传来唐欣讶异的声音,见他打扮得非常阳光,问:“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请假了。”严阳露出春水明月般的笑容,仿佛要将她融化。

“这花,送给你。”

唐欣不可置信地接过,刚要开口,他又将手里的鱼缸递过来:“这两条小金鱼代表着我们俩,永不分离。”

“你这是做什么?”唐欣心里一阵感动,眼中噙满泪水。

“唐欣,在我人生的低潮期,是你闯入了我的生命,带给我阳光般的温暖,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一起?”严阳鼓足勇气道。

唐欣捂着嘴巴,瞪大双眼,不停地抽噎着,内心五味杂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落下。

“你这个傻瓜,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唐欣泣不成声,怀中的玫瑰花因为剧烈地抖动而散落了几片花瓣。

严阳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张开双臂准备拥抱她时,却被她狠狠推开。

“你这个傻瓜!傻瓜!”耳旁传来唐欣撕心裂肺地哭喊,紧接着她把玫瑰花朝他胸口砸去,捂脸离开。

严阳僵在原地,残缺的玫瑰花瓣散落一地,此时的心情犹如从云端重重地跌入谷底。唐欣的一反常态不禁使他胡思乱想起来,莫非他会错了意,唐欣一直以来对他是同情而不是爱。

他心乱如麻的回到家,将自己反锁在屋里,苦恼至极,他想不通为何唐欣的反应那么激烈,就算是不接受他的表白,大可不必这么歇斯底里,还是说他的表白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他觉得有必要向她问清楚原因,下午他再次来到学校找她,同学却告诉他,唐欣的家人中午来学校为她办理了休学手续。

他颓然的靠着墙壁,她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她要迫不及待地离开他。万般绝望的他仰天咆哮,发泄着内心的无限哀伤,久久不能释怀。

【捌】

三个月后,万家灯火逐一熄灭时,母亲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告诉她,严阳的眼角膜捐献者出现了。

当晚,严阳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听着周围各种仪器的嘀嗒声,心中突然有种很强烈的冲动,不管唐欣身在何处,他一定要找到她。

一个月后,严阳拆除了眼上的纱布,久违的亮光浮现在眼前,他抬起手挡在眼前,微眯起眼,皱着眉,努力适应光亮,在眼睛完全睁开之际,映入眼帘的是母亲布满细纹的眼,正噙满泪水地看着他。

他看见母亲原本漆黑如墨的发丝里面掺满了白发,想必是天天为他操心过度所致,内疚的他紧紧拥住母亲,泪水在眼眶打转:“妈,我看见了,您辛苦了。”

母亲轻抚他的背脊,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柔声安抚:“好孩子,看见就好,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严阳很感激捐献者让他重见光明,向医生要来了捐献者的住址,他打算登门道谢。

他来到一栋高档的小区里,一位身穿黑色素裙的女子,红肿着眼睛领他来到捐献者生前的闺房,里面罩上了一层白布,书桌上捐献者的黑白相框赫然立在那。

严阳来到遗像前,相片上的少女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汪清水,笑吟吟的“看着”他,不知为何,他有种想落泪的冲动,朝她深深地鞠了三躬。

这时,一名自称是捐献者父亲的男子,老泪众痕的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来到他身边。

“你就是严阳?”

严阳疑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是欣儿留给你的一封邮件,你看看吧。”说着,便把笔记本电脑递给他。

当看到唐欣的名字时,严阳的脑袋轰得一下炸了,一阵天旋地转后,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心里涌出无限哀伤,像是要死掉一样。

他得知,唐欣从小就患有先天性遗传心脏病,她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所有的剧烈运动她都不能参与,就连平时走快了一点,她的心脏仿佛要破喉而出似的,她变得开始自暴自弃。

直到在书店遇见了他,她才幡然醒悟,这世上有许多苦命人为了生存而努力拼搏,他积极向上,面对命运的嘲弄,毫不妥协的态度激励了她要努力活下去的勇气。

随着相处的时间渐长,她情不自禁的喜欢上他,可她的病让她不敢有太多奢望。

他表白的那天,她的主治医生已经宣判了她的死刑,为何偏偏等到这时候她才获得幸福,伤心欲绝的她宁愿给他留下一生的疑问,也不愿让他活在痛苦里,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离世前,她背着父亲偷偷填写了眼角膜捐献志愿书,她知道他渴望光明,这是她唯一留给他最珍贵的礼物,从此她将透过他的心去看这个世界,这样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严阳的泪水大颗大颗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文字。

她父亲把鱼缸还给他,告诉他,唐欣住院期间时常望着这两条小金鱼,望着望着不由自主的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女儿笑得如此开心。

严阳捧着鱼缸告别了她父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头钻进卧室把窗帘拉下,抱着鱼缸蜷缩在角落,回忆曾经与她拥有的过往,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让眼泪安静地流下。

第二天,他辞去书店的工作,只身一人踏上了旅途。

 

唐欣,从今往后,我将透过你的眼去看尽世间所有美好的景物。而你,将透过我的心,一齐分享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我会连同你的那一份,坚强地活下去。

——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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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胡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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