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倾安

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墨彦竹    人气:    发布时间:2019-03-06    

如寄相思,何人携手。

如寄伊人,共度白头。

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人生哀叹,醒时泪潸。

——题记

【壹】

近来阴雨绵绵,湿漉漉的地面模糊的倒映着道路两旁商店霓虹灯细碎的剪影,城市的上空笼罩着白茫茫的雾气。往日繁华热闹的市中心,此时却是行人寥寥,四周间隙传来悠悠的汽笛声。一个身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撑着伞,站在街口匆匆望了一眼长街尽头,又匆匆离开,影子一般飘逸。

长街尽头,有家西式田园风格的咖啡屋,各色花草几乎要挡住木质门前那块写着“等一个人”的匾额。咖啡屋内轻柔的音乐悄悄溢了出来,细雨将落地窗洗涤的透亮,屋内柔和的灯光轻轻的抚上那绿色藤蔓编织的吊椅,每张桌子上的花瓶中都插着一株白色的鸢尾花,收银台旁的电壶里翻滚着味道浓郁的红糖姜茶,为这压抑的雨天送去一丝丝暖意。

顾倾忙碌的身影穿梭在各个桌台前,但凡前来店里的顾客,无论点餐与否,他都会免费赠送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为顾客驱寒,这细微末节的暖心举动渐渐成为咖啡屋的一种特色。

当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员工也陆续下班后,顾倾看了看落地窗边的桌子上有个粉红色的礼品盒,上面金丝镶边的彩带系成了蝴蝶结的形状,包装的格外精致。

兴许是哪位顾客走时忘记拿了吧?

顾倾想着,便把礼品盒收了起来。他想到即刻打印出一份失物招领的启示,贴在门口最醒目的地方。一周过了,却没有失主前来认领,加上咖啡屋的工作日渐繁忙,顾倾也渐渐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这天傍晚打烊,顾倾整理背包准备关门时,目光再一次扫视店内的一切,落地窗边的桌上又有了一个蓝色的礼品盒,也是用金丝镶边系出了一个蝴蝶结。顾倾眉头微蹙,来到桌边拿起那个礼品盒轻轻地晃了晃,里面传出微小的声音,似乎是某个小巧的物什。他突然想起上周好像也是周五的晚上,店里打烊时出现的那个礼品盒,疑惑之余不免叹了口气。

或许是哪个人的恶作剧吧。顾倾好像是在安慰别人,又像是安慰自己,小心翼翼地将礼品盒同上次那件礼品盒一起锁在了柜子里。

此后,顾倾虽有疑惑却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每天照常忙碌着店里的生意,但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每周五晚上咖啡屋打烊时,那靠近落地窗的那张桌子上都会出现颜色不同的礼品盒,包装的十分精致,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好似一件神秘的礼物静静地躺在桌上。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顾倾收起的礼品盒已有四件,并没有失主上门认领,这让他有点好奇又有点淡淡的失落,为了弄清楚事情的始末,顾倾准备找出那个送礼物的神秘人。

【贰】

终于等到了乌云退散,久违的阳光从云层后跃出,将它炙热的光芒洒向大地,烘干了这座潮湿到快要发霉的城市,也带来了属于夏日的气息。

盛夏七月,焦金流石。街角的咖啡屋俨然成为了人们休闲避暑的好去处,生意自然也比以往更好了,顾倾却时常在繁忙工作的空隙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张总是出现礼物的桌子,却并没有任何发现。

夕阳洒在咖啡屋的墙壁上,氤氲出几分宁静气息。这时伴随着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的细微的哒哒声,门旁的落地窗勾勒出一道纤细的人影。顾倾紧张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中那道人影,会是她吗?门前摇曳的风铃声响起,一个身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了进来,轻车熟路来到落地窗前的桌子边,悄悄放下了一个扎着银色丝带的黄色礼品盒,又悄悄的准备离开。

当她转过身,顾倾透过镜子似乎看见她额前湿漉漉的刘海被别在耳后,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很难让人移开目光,而她脸上黑色口罩却显得有些突兀。顾倾觉得有点奇怪,这么热的天还戴着口罩,是怕被晒黑还是怕恶作剧的时候被认出来?他突然对这个神秘的女孩充满了好奇,她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而他就像那愚蠢的厄庇墨透斯,虽然隐隐觉得事情也许并不简单,但是又忍不住被她所吸引。

次日,阳光透过咖啡屋内装饰用的假香樟树的枝桠,斑驳了一地细碎的光影。柔和的光线折射到桌面上,轻柔的抚摸着顾倾握笔的手指,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又匀称,此时正在速写本草草地画着什么。没一会空白的速写本上浮现出那戴着口罩的女孩轮廓,这几天他经常会梦见这个神秘的女孩,好奇她的来历又好奇她的用意。

时间如沙漏般一点一滴流逝,又到周五。暮色像被人无意间撞翻的墨汁倾倒在空气里,扩散得极快。好不容易盼到打烊时间,顾倾把今日刚进的一批新鲜的咖啡豆数量清点完毕,一转身便看见那张桌上的礼品盒,他知道女孩刚来过,赶忙追了出去,却发现漆黑的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顾倾有些沮丧的回到桌前,拿起礼品盒,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没有了蝴蝶结彩带。出于好奇,他缓缓将盒盖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朵玫瑰花,叶脉上残留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讶异地拿起玫瑰花,底下的卡片也随之掉落出来,上面清秀的字体写了一句话:我可以认识你吗?没有署名。

窗外微风拂过,吹过门前那棵高大繁茂的香樟树;吹过空气中弥留的阵阵咖啡香;吹过他指尖淡淡的花香;吹进他的心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叁】

周末,顾倾像往常一样带着相机出去采风,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在闲暇时候用相机记录下生活中那些美好的瞬间,再将照片洗出来,在照片背后写下当时的心情日志,一张张挂在咖啡屋落地窗旁用麻绳编制的照片墙上,将生活的美好分享给来往的顾客。而前来喝咖啡的顾客也可以将自己想同别人分享的事情写在各式仿真蝴蝶便利贴上,贴在那棵假香樟树的树叶上,来围观的人们可以感受到陌生人的喜怒哀乐,这渐渐也成为了“等一个人”的特色。

“店长,你这样一张张洗照片然后在背面写太麻烦了,你可以买个拍立得啊,在下面空白处直接记录心情日志,特别方便。”最近来打暑期工的大学生小瑾见顾倾在照片墙忙碌的背影,忍不住提醒道。

顾倾点点头道了谢,准备过几天有时间去买个拍立得。

周五,顾倾又在那张桌子上收到一个礼品盒。他轻轻地拿起来,这次的礼物似乎有些分量,好像从上周起礼物就没有像之前那样包装的严严实实,而是轻轻一碰包装纸就散开了,这次是不是又是那个神秘的女孩?散落的包装纸下是个小盒子,好奇心驱使顾倾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希望你喜欢。而纸片下面是一部银色的拍立得。

顾倾心头突然有一丝悸动,这到底是谁的恶作剧?是那个神秘的女孩吗?她到底想做什么?她,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喜欢我?

又到了周末,顾倾决定出趟远门好好散散心,整理一下最近烦乱的心情,出门之前考虑再三,还是拿起了那部拍立得。

阳光下的西江千户苗寨笼罩在青山碧水间,远处高山上那具有苗族宗教文化色彩的古建筑颇为宏伟壮观。两岸以木质建筑的青色屋顶的吊脚楼,让人不禁拍案称奇。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小摊充斥着浓浓的民族风情,期间或有苗家人在河边结伴洗衣,湖水被阳光镀了层薄薄的金粉,岸边漂浮着几艘帆船,给苗寨增添了如诗画般的情调和韵味。

顾倾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一直以来的烦闷一扫而光,拿起手机摆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微博,写到:猜猜我在哪?顾倾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拿起拍立得拍了几张苗寨的自然风光。

好像还真的挺实用。顾倾想着,将刚拍好的照片仔细收了起来。

从苗寨回来后顾倾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转眼又到了周五,顾倾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礼品盒,这次居然是一对穿着苗族服饰的娃娃,卡片上写着:西江千户苗寨。还是没有署名。顾倾拿着娃娃怔了许久,觉得似乎有点眼熟?突然间好似想到了什么,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最近一条微博中的那张照片,自己左手边的小摊上俨然就是他手中的这对民族服饰的木娃娃,他指尖微微颤抖,心中默念:怎会,怎会……这是意外还是巧合?

顾倾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那个神秘女孩的出现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似乎该和她好好谈一谈了。

又是一个周五,夜幕降临时,月光透过门外的香樟树叶密密麻麻地在咖啡屋里投下阴影。顾倾坐在收银台前一边算账一边等待,时不时抬起头来望一眼墙壁上滴答行走的闹钟。

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随着门前的紫羽风铃声响起,女孩依旧是第一次见她的那身装扮,正朝着落地窗前的桌子走去。顾倾倒了杯卡布奇诺来到女孩身边,将咖啡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他看见女孩的手从包中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你好,我可以认识你吗?”顾倾嘴角勾勒出一丝柔和的微笑,说出了女孩第一次在卡片上留给他的话,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女孩先是一怔,继而惶恐地起身,撞到了桌角,咖啡溢出杯口,洒的满桌都是。顾倾刚伸出手准备扶她一下,她却快速侧身闪开,朝门外仓皇而逃。

顾倾追出门,冲着她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喊着:“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的礼物,这周末我们可以出来谈谈吗?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城东车站等你。”

夜深了,窗外万家灯火逐一熄灭,顾倾的房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他坐在床上面前摆着收到的几件礼物,轻轻地拿起礼品盒似乎还带着女孩手心的温热,顾倾对她愈发好奇,又被她深深吸引,她就像一株剧毒的罂粟,却又忍不住让人着迷。

顾倾彻夜未眠,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女孩惊慌失措的模样,口罩上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似乎也带着某些不知名的的情愫。他隐隐期待着明天的约会,又隐隐的担心她是否会赴约,就这样他一晚上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肆】

当温暖的朝阳透过玻璃窗柔柔地洒在被褥上,顾倾揉着惺忪的睡眼望了望墙上的闹钟,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他起身来到衣柜前思索片刻选了件天蓝色的衬衫,洗漱后又用定型发膏把头发抓了个蓬松时尚的造型,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睫,却依旧挡不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第一次约女孩出来,想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

出门前,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送他的几件礼物上,思索片刻拿起了那部拍立得,出了门。

太阳已经冉冉升起,浅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白云,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路旁的香樟树上。天色尚早,等车的行人不多,顾倾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手里提着两个装着早点的食品袋,东张西望寻找女孩的身影。他不断地回想那晚他的声音够不够大?女孩有没有听见?女孩会不会来?时不时抬起手腕看着手表的指针正一点一点接近八点。

他本想趁着周末带女孩去周边的天鹅湖游玩,并借此机会看看这个女孩这段时间这样做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却没想到女孩迟迟没有出现,顾倾眼睫微垂,满脸尽是失落。当通往天鹅湖的公交车缓缓进站,他最后扫视了下四周,心灰意冷地准备转身离开。

这时身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球鞋,抬头望去,女孩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短裙,双臂抱着一个帆布背包,依然不变的是戴着黑色口罩,双眼似星辰般灿烂的看着他,顾倾心头那丝阴郁一扫而光。

“你来了?先上车吧。”顾倾说着和女孩一起上了公交,时间还早车上空位还有许多,顾倾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让女孩先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女孩声音因为戴着口罩有些嗡嗡的说。

“没事,你还没吃早餐吧。”顾倾说着把手中其中一个食品袋递过去,“吃一点吧。”

女孩迟迟没有伸手,修长的指尖下意识地抚摸着口罩,微微摇头,“我吃过了,谢谢你。”

顾倾起先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但是他看见女孩眼神有一瞬间的落寞,又好似藏着一种无法言明的忧伤,他觉得可能是女孩性格比较腼腆,于是不再强求。

一路上两人肩并肩坐着,再无任何交流。顾倾用眼角余光上下打量着女孩,她比一般的女孩显得娇小玲珑。阳光折射进车窗,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他清楚的看见她脸上覆盖着细微的汗水,浸湿了口罩。见她轻蹙的眉头,顾倾几次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她为何总是戴着口罩,也许是因为跟他不熟悉,有点小害羞吧。

车辆穿过了苍绿掩映的小路上,阳光从层层叠叠的叶隙间撒下长长的或斑驳的影子,不远处便是风景秀丽的天鹅湖。

周末前来游玩的人群很多,下车后,顾倾指着湖面上宛如两朵白莲浮在水面的天鹅,脸上掩盖不住兴奋,对女孩说:“谢谢你肯陪我出来。我经常到这散心,这里的环境让我有种回归大自然的平静,常常可以抛却所有的烦恼,释放压抑的心情。”

我也希望能在这里,你会敞开心扉解答我所有的疑惑。顾倾看着女孩的笑靥在心底默默念道却没有说出口。

女孩似乎很喜欢这里,她微笑着张开双臂,迎着风径直向湖边走去。背影被阳光拉得欣长,漆黑如墨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一阵微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来自女孩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顾倾看得一时失了神,缓过劲来从包里掏出拍立得记录下了女孩令他痴迷的背影。

顾倾随着女孩的脚步来到了湖边,只见她用指尖触摸着清澈见底的湖水,她身后的山光水色融为一体,湖面上三五成群的天鹅伸展着宽阔的双翼,引翅拍水犹如朵朵白絮在随风漂流。

顾倾在一旁悄悄用拍立得记录下不同角度的女孩,这种简简单单又充满一丝神秘的她,像是一朵带刺的蔷薇,而他就是一只蜜蜂,明知扑上去会把自己刺得遍体鳞伤,也忍不住想靠近她、了解她。

这一路,女孩欣赏着风景,而他欣赏着女孩,随身包中早已悄悄装满女孩各种美好模样的照片。

转眼到了晌午时分,顾倾提出带女孩去餐馆吃点东西,却被她委婉谢绝,无奈之下,他只好买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女孩轻声说了句:“谢谢。”只是收下,却没有打开喝。

顾倾不禁猜测女孩一直没有摘下口罩是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容貌不佳,才不肯轻易示人,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别的理由。看着她大热天却一直戴着口罩,顾倾很想告诉她,一个女孩的外貌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要心灵美。

午后的阳光带着倦人的慵懒。顾倾和女孩坐在高大繁茂的槐树下,阴影覆盖在两人的身上,耳畔传来夏虫蝉鸣,身边有佳人在侧,顾倾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感觉。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顾倾小心翼翼地开口。

“夏安。”女孩忽闪着一双水灵的眼睛望着天空说。

夏安,夏安……顾倾心中默念,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你为什么要送我那么多礼物?”顾倾心中一动还是问出了口。

女孩身体微微一颤,转脸望向顾倾,眼波流转,半晌后轻声说:“因为喜欢。”

这句话宛如一颗无意中投入心湖的石子,却冲进顾倾的心脏,漾起层层涟漪。顾倾脑子一片空白,半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接下来一段时间他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直到夕阳西下将女孩送上最后一班车时,他才恍然清醒,而身边只留下一朵残留着她指尖温度的小红花,在翠绿的草地上,分外艳丽夺目。

【伍】

顾倾和夏安之间逐渐热络起来,夏安来店里的时间也变得频繁许多。他们经常闲暇时候一起出去踏青,一起讨论喜欢的书和电影,顾倾越了解她越是被她所吸引,但是夏安却始终不愿意将口罩摘下。

顾倾在一本书里读到过,当遇到心动的女孩,心里那颗沉睡已久的小种子便会破土而出,茁壮成长变成一棵参天大树,无数的鸟儿盘旋在上空叽叽喳喳,万物复苏,百花齐放般美好。他不愿强求夏安摘下口罩,只要每周能见到她就已心满意足。

烈日当空照,晒软了柏油马路,晒卷了路边的树叶,窗外路人行色匆匆,仿佛一开口体内的水分就会迅速流失掉。

顾倾坐在落地窗前的桌子旁,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张与夏安的合照放进新买的相册里,并在页脚处写下日期和对她无法言明的情意,他想在合适的契机下将这本满载回忆的相册送给她。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夏安一袭青衫长裙将姣好的身材凸显的玲珑有致,高高挽起的丸子头俏皮可爱。顾倾端出为她专门做的卡布奇诺,上面的拉花是她的头像,如此别具一格的创意,希望她会喜欢。

夏安盯着杯中自己的头像,宛如垂在岸边的细长柳枝,轻轻拨动着心弦,眼睛不禁泛起一抹薄雾。顾倾又端来几碟新创的蛋糕供她品尝,看着这一桌满满的用心,夏安眼眶湿润,感动的有些哽咽。

“快尝尝。”顾倾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夏安神色犯难,眉头微蹙,右手握住杯柄,犹豫不决。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戴着口罩,或许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长得不够漂亮。可我想告诉你,一个女孩的容貌是不重要的,关键是心灵美,而且我相信拥有这双清澈眼睛的,一定是个善良又可爱的女孩。”顾倾紧紧盯住她的双眸,有些忐忑地说出内心的想法,手心里全是汗水。其实顾倾并不是在乎她的容貌究竟是什么模样,只是想让她克服心中的恐惧抑或是自卑,他想告诉她,无论她美或丑,在他心里她都是最美的那个女孩。

看着他那双真挚的眼眸,夏安心底的防线有些动摇了,颤抖着指尖将口罩取下,露出丑陋的唇腭裂。

顾倾看清了在那一张白皙的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唇腭裂,像多脚的蜈蚣扭曲、丑恶、可怖的滋生在那里,一瞬间他感到体内的血液急速冻结,心狠狠地揪痛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夏安总是戴口罩的原由了。

邻桌的顾客讶异的目光纷纷投来,甚至交头接耳,朝夏安指指点点,偶尔从人群中传来一两声讥笑。

顾倾的脸色由晴天转换成雨季中那抹天青色。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夏安眼中噙泪,猛地起身无意撞到桌角,造成巨大的声响,引来更多人纷纷侧目。她无暇多想,仓皇而逃,像是有人在背后追她似的,只想赶快逃离此地,越远越好。

顾倾拿起她遗落在椅子上的背包,追了出去。

夏安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跑,无形中撞到了好几个路人。她来不及道歉,顾不得路人的埋怨和白眼,捂着嘴巴任泪水沾湿脸庞,她狼狈的像是落荒而逃的士兵,又像是一朵残败凋零被车轮碾碎的花,思维混乱之际耳旁传来刺耳的鸣笛和刹车声以及身后那声凄厉的喊声:“夏安!”将她硬生生拉回现实。

距离她不到二十公分的大货车刚好停下,马路上留下轮胎与地面摩擦出一条很深很长的黑色痕迹,秃顶的货车司机探出头,打量一番她,狠狠地呸了声,骂道:“找死啊!出来吓人啊!”

惊魂未定的夏安背脊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她哆嗦着退回路口,眼前浮现出咖啡屋里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一点一点瓦解,直到体无完肤。

她双臂抱头蹲在路口痛哭起来,体内各种情绪在交织冲撞着,每个毛细孔仿佛被堵住般倾泻不出,巨大的悲伤在体内不断地膨胀,就要炸裂开来。她的心好似一面镜子被来往的轮胎碾压得支离破碎,每一个残渣碎片都堵在喉咙,往上弥漫出一股又一股的酸涩,她觉得自己可怜。

可笑。

又可悲。

在她背后的顾倾目睹这惊魂的一瞬间,剧烈的奔跑使他大口喘着气,胸前被汗水浸湿的白衫紧紧贴着皮肤,凝视着她落寞的背影,捏着背包的指关节泛起一抹白。他多想立刻冲上去将无助娇小的她紧紧拥入怀中。那感觉就像是捧在手心呵护备至的陶瓷娃娃突然间被人撞掉,一地的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

【陆】

暮色降临,街道上的路灯逐一亮起,将小区笼罩在一抹昏黄的光亮中。

顾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夏安那张近乎绝望无助的脸,以及那扭曲可怖的唇腭裂。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痛似滔滔不绝地巨浪击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摧毁。

他突然能够理解她,一个花季年华的少女,老天却给她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他很难去想这些年她是如何独自面对别人异样的目光,又得拥有多强大的内心坚强的活下去。他很心疼她,她的前半生他没有参与,她的后半生他再也不想错过了。

炎热的午后咖啡屋略显冷清,而更冷清的是顾倾已有一个月未见到夏安,空荡荡的桌子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她送的礼物。

稀疏的行人从门前匆匆而过,顾倾始终找不到那熟悉的倩影,轻抚着为她准备的写真集,照片上的她是那样的怡然自在,天真美好,不禁回想夏安蹲在马路边落寞的背影,心底微微抽痛。

顾倾四处打听夏安的住处都无果而终,可他并没有气馁,打印出一大叠寻人启事,上面附有夏安在天鹅湖边的照片,发动员工帮忙寻找。

顾倾顶着烈日张贴寻人启事,被汗水浸湿的衣裤紧紧贴在他身上,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可是他依然坚持着。他想要找到夏安告诉她,他不在乎她的容貌,只要她愿意,他会陪着她一起走下去。

一天,顾倾坐在那张桌旁失神地望着窗外忽然下起的大雨,白茫茫的雨帘中浮出夏安纯净的双眸。他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拼命伸手去摸,可夏安的脸庞宛如一汪潭水,一触就散,指尖停留在一片空气中,笑容瞬间僵在嘴角。

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响声引起顾客纷纷抬头望去。顾倾慌忙起身,只见一名高大健硕的男子怒气冲冲的立在收银台前,环视着四周破口大骂:“顾倾,你给我滚出来!”

原本安静的咖啡屋瞬间变得嘈杂,不明就里的顾客全都骚动起来。

顾倾快步来到男子面前,疑惑且充满礼貌地询问:“这位先生,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子眉头一挑,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上一提,将口袋里被雨水打湿的寻人启事摔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你这个变态!原来是你一直在跟踪夏安,若不是在大街上看见寻人启事你的地址,我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顾倾一头雾水,刚想问他是不是认错人时,迎面而来的一记拳头重重地砸在左半边脸上。他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冒出无数星点,被这强而有力的冲击打得连退几步,扶住墙才堪堪站稳。

“放开我!你们自己问问他都做了什么好事!”前方传来男子的咆哮声,顾倾定了定神看见他被自己的几个员工拉扯着。

顾倾摸了摸左半边脸,发现脸颊火辣辣的烫,已经没了知觉,又觉得口中有股浓浓的血腥味,估摸着一定是嘴唇擦破了皮。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员工退下,他不想伤及无辜。

“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顾倾摇摇晃晃地走到男子面前说。

“这寻人启事是不是你写的?”男子额上青筋凸起,咬牙切齿道。

“是。”

“照片是不是你拍的?”

“是。”

“原来是你在跟踪夏安!”

顾倾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腹部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传递到大脑。他被男子一脚踹翻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桌角,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滴在雪白的领口处。

“廉辰,你们别打了!”这时,从门外冲进来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费尽力气将男子紧紧抱住。

顾倾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个女孩,她穿着一身休闲服,还戴着一个黑色口罩,这不就是夏安吗?等等,她的衣服竟然和男子的衣服是情侣款,难道他们俩是情侣?那他是什么?

“夏安,你终于出现了。”顾倾抬起手背抹去嘴角残留的血滞,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女孩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顾倾压抑着内心的苦涩,坚定地说:“我想告诉你,我并不在乎你的容貌,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话音刚落,又迎来暴跳如雷的男子一顿拳打脚踢,他双臂抱头,再也没有力气反抗了。

而就在夏安拼命拽住男子的过程中,脸上的口罩被扯掉了。顾倾清楚的看见在她那张白皙的脸庞上,粉嫩的双唇此时因为情绪的不稳定正微微地张合,可是整张脸上却没有一丝伤口。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再三确认是否被打花了眼,可那张无可挑剔的精致脸庞就在眼前。他突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浑身的血液逆流而上,脑子仿佛要炸裂开,情绪一时激动起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

夏安被顾倾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哆嗦了下,忙躲进男子的身后,男子转身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顾倾眼睁睁看着她和他旁若无人的亲密不由心生妒忌,恨恨地说:“你既然早已和别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你送我礼物,和我一起去旅行,难道这些都是骗我的?拿我消遣吗?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连这个都要骗我吗?”

“我和廉辰从小青梅竹马,从未与你有任何来往,你何必这样含血喷人。”夏安眉头微蹙着从男子身后探出头来,不满地说:“口罩?因为我对阳光过敏啊。”

“那我呢?我算什么啊?”顾倾宛如晴天霹雳般呆立在原地,眼中噙满泪水,这句话仿佛抽走了他体内所有的力气,他就像被人捆绑起来一刀刀凌迟着,遍体鳞伤又只能生生受着。

“我警告你,再跟踪夏安,下次我对你可没这么客气!”男子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后,搂着怀中脸色苍白的夏安,大步离去。

望着两人亲密无间依偎在一起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雨帘中,顾倾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不顾所有人异样的目光,咆哮着一头扎进雨里。

雨幕中,顾倾步伐踉跄,孤独而绝望的走着。雨水顺着额前的几缕头发流入眼瞳,混着泪水从脸颊滑落,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精心策划的一场恶作剧,而他却像个傻瓜般落入圈套。他不明白为什么夏安要这样伤害他,他明明是那么喜欢她,为什么明明有男朋友还要招惹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为什么一直在骗他?那些美好又甜蜜的过往让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笑话,到头来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柒】

夜晚,晚风凄凉,天边的乌云奔腾着渐渐涌了过来,笼罩在城市的上空,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袭。顾倾颓然地坐在卧室的角落里,地面整齐的摆着夏安送的礼物,他的目光停留在卡片上。

我可以认识你吗?

希望你会喜欢。

西江千户苗寨。

……

当初这些甜蜜的字眼,如今却变得异常刺眼。

他的心里宛如被利刃刺穿般在默默滴血,不禁嘲讽起自己这段时间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受到伤害,一心一意想着要她坚强起来,甚至付出了真心却换来她的虚情假意。他觉得整个事件的发生就像是一场闹剧,配合完她的出演后,剧终人散。

窗外雷声轰鸣,倾刻间,狂风大作,天空似被划了道口子,大雨磅礴而下,洗刷着门前那一排排香樟树。

顾倾回忆着与她过往的甜蜜片段,近乎绝望地任泪水肆意决堤,情绪崩塌的他把地面的礼物撕扯得乱七八糟,支离破碎。他抓过手边那本迟迟没机会送出的他们合照的写真集,突然间怔住了,如同见到鬼魅般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写真集里竟然全是夏安的照片,他惶恐地翻遍每一页,照片里的每一处风景里全是夏安一个人,根本没有他自己的身影。

怎会?怎会?他们明明一起去了那么多地方旅行。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逆流而上,冲破了每个毛细孔,心脏马上就要炸裂开来,忙捡起那一张张揉烂的卡片,抚平一看页脚处清楚的写着署名人是:顾倾。

他不可置信的继续翻找着所有和夏安有关的信息,颤抖着指尖点开微博,才发现从始至终关注的都只有夏安一人。点开夏安的微博和自己的微博对比,他才惊觉,这些年他一直都在跟踪夏安,她去过的每一处地方,都留有他的足迹。

而这些礼物都是夏安喜欢的,可他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桌上的日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顾倾拿过翻阅着,里面记载了夏安每日的行程、事迹,以及他所想对夏安说的话,都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这时,一本病历从中掉落出来,上面清楚的写着神经科,他的脚无意间踢到桌边的纸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药瓶。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从自己编制的梦境中醒来,原来这一切并不是她的恶作剧,而是他的臆想症,他从始至终并没有见到过她,甚至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因为自身的缺陷而自卑,只能像个小偷一样偷偷关注着那个周五常常坐在落地窗边,一笑仿佛世界都亮了的女孩。他曾给她送过一杯卡布奇诺,上面的拉花让她又惊又喜,她银铃般的笑声宛如一缕阳光照进他封闭已久的心房。

慢慢的,他开始迷恋起女孩的笑声,并开始收集所有关于她的信息,他想去了解她,甚至想接触她。一次偶然中得知了她的微博和她的名字,便偷偷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偷偷走过那些她曾走过的路;偷偷买下那些想送给她却又无法送给她的礼物;又偷偷将这份喜欢深深埋在心底。他像着魔了一样痴迷她,猜测着她口罩下的容貌;他像生了一场病,疯狂的臆想着他们已经在一起,乐不思蜀的编织着和她在一起的相遇、相识、相知、相交。在这场故事里,他努力扮演着独角戏,而她是他唯一的解药和救赎。

顾倾仿佛被棍子狠狠地当头一击,恍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他起身拉开壁柜,里面全是他偷拍的夏安的照片,以及夏安喜欢的所有礼品。他将照片全部撕碎,礼品全部摔碎,想放肆地哭,却发现所有的悲痛都深深地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时一个惊雷猛地在窗外炸开,随之而来的闪电刺痛了顾倾的双眼。他偏过头去看见床边角落的那面落地镜里,自己狼狈的模样仿佛一只发疯的野兽,脚边一片狼藉。他呆呆地望着镜子中陌生的自己,颤抖着双手缓缓地摘下占据了半张脸的黑色口罩,镜子里那醒目的唇腭裂像布偶人张着血盆大口,略带嘲讽的朝着他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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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胡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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