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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绑匪(第一至三章)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飞过青云    阅读次数:3876    发布时间:2014-12-14

第一章,往事如烟



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一直到千禧年后的四十多年里,鲁南地区曾盛传过一句民谣:“有眼不识王红娟,当了干部是混蛋!”

卢燕从吃奶时就常听娘翻唱这句民谣,时至2013年的今天,她已是名动齐鲁的“亿万富婆”非同凡响了,仍旧时不时地想起这句民谣就窃笑。

卢燕的娘家在这鲁中市齐桓县西南、四百多里之外的王家湾——王家湾,三大宝;姑娘好,往外跑;小伙好,没人要;荒山野岭真奇妙,饿的肚子咕咕叫——时至2013年秋,仍属国家重点扶持的贫困区。而卢燕家当是“有钱有势吃得饱、穿得好”的“大户人家”,尽管同比山外那些发达乡村的水平,充其量算个“刚刚达到温饱线的小中农”。

卢燕的爹卢顺义年轻时当过十年兵,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是他们部队里赫赫有名的“老排长”,“有眼光有觉悟有干劲……就是没文化,就不好提拔的老排长”,类似红极一时的文学作品《高山下的花环》里的梁三喜、靳开来等战斗英雄的出身,他后来的乘龙快婿曹兴旺和齐桓县县委书记李建中等人,都在他手下当过“新兵蛋子”,都后来居上超过了他的军职并“转干”发达了。他最终不得不泄气地退伍还乡后,经主管市委组织部工作的市委副书记王红娟提议,县委一度安排他担任村支书,和他媳妇秀云唱搭档。

卢燕的卢燕就要初中毕业的那年春天,市委书记王红娟根据中央指示精神,号召全市干部群众“要想富,先修路”,尤其是王家湾这样典型的“封闭村”,连条来往乡里、能对行两辆马车的公路都没有,市委扶贫办特批来三辆公用小铁牛拖拉机,也只有秀云和卢顺义夫妇为首的几个“楞大胆”敢开——那么窄那么陡的山路一不留神,马上车毁人亡。

在县里召开的修路动员大会上,王红娟代表省委和市委亲临会场,直接任命卢顺义负责她这老家王家湾东到马头岭、南到县城的路段,即配合市地质勘测局科学地规划道路的走向,配合解放军驻军工兵连安全地放炮开路,总指挥参战的父老乡亲们配合县市政筑路队铺设标准的柏油路……同时任命秀云为“王家湾到乡政府路段”的分管队长,具体的任务就是带队开着一辆小铁牛拖拉机,把放炮炸下来的烂石头等杂物拉走,然后把施工用的各种物品从乡政府拉来,同时负责供应所有施工人员的吃喝等生活问题……分管卢家湾到马头岭路段的队长,由马头岭乡党委书记卢学兵兼任,工作内容和秀云一样。

凡是参战的父老乡亲都是年满十六岁以上、高龄不过六十岁的男女,都是必须出勤的义务工。王红娟特别冷酷地指出:“除了在校师生和老弱病残孕,实在出不了工的,就自己想办法雇人顶工!偷奸耍滑者,严惩不贷!”她随后仅代表她个人,向修路指挥部捐款五千元,而位居捐款者的榜首,位居第二名的是她大姑草儿捐款四千元……王家湾乡第二中学校长李光宇捐款一千元,在后来竖立的纪念碑上排列第九十五位。

卢燕时年十五岁又是在校学生,而侥幸逃过了那场义务工的“苦难”,却没逃过弟弟铁蛋顽皮地折磨。

铁蛋从小被爹宠惯坏了,堪称家里“飞扬跋扈的小皇帝”,在那段艰苦地开山修路的日子里,除了下雨天不能出勤,每天早上天一亮,卢顺义和秀云就相继起床来,下手就做的第一件家务事,也差不多是这一天里唯一的家务事,到锅头上点把火,把卢燕昨天就准备好的干粮热一下,同时穿插着洗把脸,看着锅里刚冒热气,就一人拿上块干粮,就着咸菜葱吃着,默契地出门而去,剩下的那些忙不完的家务事,统统留给卢燕一个人头疼去。

卢燕远在爹复员归来之初,就被爹娘分居到隔壁的单间里独处了,而铁蛋还照旧跟着爹娘一起睡。爹娘起床的动静往往闹得鸡鸣狗叫,那些经久不息的活物闹钟,蒙上被子也隔不了音,就恶劣地闹跑了卢燕的美梦。无奈地起床后自然没好气,进了爹娘的上房看看,铁蛋常常是幸福地甜睡不醒,枕边会放着时鲜的瓜果桃李和稀罕的点心,都是爹心疼他这独根苗儿的“恶作剧”。卢燕看着更嫉妒更生气,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收!

卢燕从不偷吃弟弟这“应得的赃物”,只是气他这“口福独享地太不公平!”首先藏好他这“见不得光”的零食之后,就开始解气地打起精神,忙碌那些没完没了的家务活——打扫屋地、清理院子、挑水做饭、喂猪喂鸡……最后烦躁就粗鲁地叫醒铁蛋起床,照料着他穿衣洗脸,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上学。

卢燕姐弟俩同在“卢家湾乡第二中学”上学。学校的操场够大,大约一出村之后的地界都是学校的操场,时任校长李光宇曾风趣地说:“我们不需要院墙!有学生的地方,就是我们学校的地盘!”形形色色的学生不算少,尤其像铁蛋这么大的孩子——王红娟代表市委的严令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谁家的孩子到了上学读书的年纪,还被爹娘窝在家“猴着”,就对谁“狼性”处理!于是那些识趣的爹娘们都赶紧把该上学读书的孩子们,送来学校“滥竽充数,浑水摸鱼”。

卢燕的同班同学越来越少。自从上初中以来,无论是按部就班地期中考试和升级考试,还是本学校进行的摸底测验,每次试后的结果都像大浪淘沙一样,锐减一批“四肢发达、两眼黑瞎”的少壮同学,特别是那些“身体够好,成绩够糟”的女同学。卢燕从五年级开始的同桌琴儿,都没坚持到初一第二学期,就悄无声息地辍学不见了。听说她现在已是他人之妇、一个奶孩的娘了……如此恶情发展到初三时,原来的三个班合并成一个班,还富裕着后面一排课桌。以卢燕为首的女同学仅剩了五个而美称“五朵金花”。卢燕年龄最小而堪当“五妹”。“大姐”李晓晓大着卢燕三岁,是校长李光宇的“侄女儿”。“二姐”杨红月大着卢燕两岁多,是教务主任高文国的小姨子……

听说那天王红娟为此事专程来视察时,沮丧又悲痛地说:“唉,都是我失职,我的罪过啊!我枉为这王家湾的女儿啊!”身为村支书的卢顺义诚惶诚恐地劝说:“王书记,这不怪你!是我们这些基层干部无能,穷的没办法啊……”秀云依仗她是王红娟一向心爱的“侄女儿”,而肆无忌惮地嬉皮笑脸说:“姑,又吃多老咸菜了?这人谁不知道?女大不由娘,儿大自奋强!咱这村里多少年的习俗,闺女十四五,就该找个主……”王红娟好气又好笑,装腔作势要打骂秀云:“你这个臭丫头,欠揍是不是?当年撮合你和顺义这亲事,是我这辈子最严重的错误是不是?”秀云和卢顺义引导的满屋人哄堂大笑。

王红娟在最后特别接见过李晓晓,当时在场的只有秀云和李光宇两个人。王红娟笑里藏刀地指点着李晓晓说:“你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听天由命!这中考之前,你要是敢私自辍学,学不过卢燕和红月,我就见你爷俩一次,”她侧眸李光宇一眼,吓得李光宇惶惶不可终日不敢抬头。王红娟接着发狠说:“打你爷俩一次!早晚打得你争气地成才!”李晓晓紧张畏惧地尿了裤,当晚偷偷地去找神婆吴奶奶叫过魂。

秀云当晚在家里的晚饭间说这事时,卢燕木然地置若罔闻毫不在意,只是明显的觉得李晓晓从此开始越来越黏贴她,希望她能给她学出好成绩的秘诀。

卢燕和铁蛋姐弟俩在学校里当是“炙手可热的太子党”,都是很有人情味的师生们敬重她姐弟俩的爹娘而爱屋及乌。卢燕一向“孤芳自赏”而从不结党拉派仗势欺人,甚至连随俗的骂人都羞臊不已,唯一经常遭她毒打的倒霉蛋儿,是她那“百炼成钢”的弟弟铁蛋。

铁蛋从小是一呼百应的猴子王。甘愿和他“同流合污”的学生,能从小学一年级累计到初三,年龄最大的铁牛比卢燕还大三岁。铁蛋因此很热爱“强身健体”的体育课。每逢他班里上体育课,全班六十来个学生在他呼来喝去地指挥下,那股瞬间沸腾起的波浪宛如野马奔腾、猴子大闹花果山的实战演习。体育老师要是管教不灵,就马上回头去找来卢燕“家法伺候”,铁蛋马上就聪明地老实本分下来。

卢燕刻骨铭心的第一个家庭悲剧,就在这种大背景下悄然发生了。那天下午的第三节课,铁蛋所在的四年级一班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在最前面的操场上进行热火朝天的拔河比赛。卢燕所在的初三班进行中考模拟测验——过了这一关的同学,十拿九稳地能去县第一中学读高一。校长李光宇和教务主任高文国都亲自监考来了。卢燕照例第一个圆满的交上答卷后,就被李光宇叫去了他的办公室密谈。李光宇直截了当地说,县教委下来两个小学教师的名额,乡领导和校党委再三研究,决定留下卢燕和李晓晓任教。光明正大的原因之一,以卢燕的学习成绩和思想品德,顶这岗位绰绰有余。心照不宣的理由之一,卢燕当属“干部子弟”,理当这么格外照顾。

虽说小学老师的工资不过三十多块钱,不过一个民工在山外的建筑队上干三五天的报酬,有时候还长期断顿拖欠,但那体面的岗位、孩子们都奉若神明的荣耀、好歹也是个铁饭碗的诱惑,足以诱惑的那些不争气的青年男女死去活来,尽管山外的师专毕业生宁可自杀在自己家门口,也不肯涉足这穷乡僻壤的王家湾一步。

穷啊!

有多穷?

一县电业局的工程师第一次来村里检查线路,临行前大意了,他常抽的那种五块钱一包的“大喜”烟没多带,进了村没多会儿就抽光了。村里倒有四家供销社和代销店,两块钱以上的烟一律没有!倒不是烟草公司不许他们代销,而是他们进了两块钱以上的好烟,长年累月卖不了一盒,所以就干脆取消了。那位可怜的工程师被烟瘾折磨的要死,就委曲求全地要了一盒最好的烟,拿出一张绿莹莹的百元大钞付账。店老板当即气不死愁坏了,这钱是千真万确的真钱,可这家里现有的零钱都凑不起半数!咋办呢?同行如仇家,其他三家代销店“很难通融”,再有能力换开这张大钞的,只有村主任兼农行信贷员秀云!

店老板就叫妻女敷衍着那个走不了的工程师,他急慌慌地来找秀云换钱。秀云最怕这事传扬出去,丢了全村人的脸,就赶紧从公款和私房钱里凑齐了一百块零钱,打发店老板赶紧回去给工程师找了零。那文雅的工程师一看那堆零钱,就可怜地恳求说:“大哥,这么零碎,我也没时间数了,你给我个大点的袋子装一下,好吗?”

发生了这件丑事的当晚,秀云就以村主任的权威,召集那四家店老板开了一个强令会:从今往后,一,城里流行什么时尚的消费品,他们四家都必须具备,哪怕只摆设一个样品。二,再有这样找不了零的难事,他们四家必须顾全大局,协力解决……否则,关门大吉!

别无选择啊!

怎样的别无选择呢?

开路之前的村里人想去最近的乡里办点事,走近道,就直接翻过村外那座高耸入云的牛背岭,不是年轻力壮的青壮年,就别做那个“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勇士;走平安道,就绕着牛背岭的山脚转,多走半天的慢慢(漫漫)长征路。

王家湾中学每年都有新老师的分配名额。而自从改革开放以来,那些按指标分配来的老师80%的没到岗,都是山外那些发达地区的应届专科生——深谷空余恨,不见来客影。

即使到任的那些老师,那些没有官僚关系就听天由命“爱岗敬业”的老师,也都饱尝了工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艰辛,无论妇孺皆知的《红嫂》再可爱,家喻户晓的《日出》和《南征北战》的革命故事再动人,这里的泉水和野果再甜美,这里的荒山野岭再优美,这里是举世闻名的革命根据地……恋爱中的女老师都纷纷夫唱妇随,远远嫁到了城里去,一去不回头;没人疼没出路的男老师们,以教务主任高文国为代表的那五名男老师们,最后都明智地做了这王家湾的上门女婿,誓死不回家,回家在梦里。

引发这个悲剧的罪魁祸首是那个省党报记者兼知名作家张鸣。张鸣系开国将军的孙女、王红娟的婆家侄女儿,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受过这老区百姓的救命之恩而念念不忘,她从小一听奶奶张红英讲述她当年战斗在这老区的革命故事就热血沸腾,一看电影《南征北战》和《红嫂》就跃跃欲试。改革开放之初她刚大学毕业,被分配到省党报当实习记者,就急不可耐地想来这鸟不落地的革命老区体验生活,如实追忆当年的老百姓是如何舍生忘死地支持革命战争的热情,同时利用各种渠道约定了省电视台和八一电影制片厂为首的几个影视制作单位,等她的构思成熟之后,再重拍一部更深刻更动人的革命战争剧。可怜这位从小在经济发达的城市里、应有尽有的家庭里、锦衣玉食长大的白雪公主,只偏爱了故事里和电影里浮现的优美景色,而忽视了前辈们翻山越岭的艰辛,就冒冒失失地从省城的家门口出发,骑着一辆最先进的两轮摩托车,带着相关的采访用品和简单的指南设备,向这七百里之外的沂蒙山区进发了。

不能不承认张鸣是个高智商的才女。她一路竭尽所能地风驰电掣,于机关单位准备下班吃完饭前,赶到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县委宣传部。她和主管宣传工作的县委副书记赵志刚是世交的“铁哥们”,他已约定专门“恭候她大驾光临”。张鸣那身与众不同的行头刚进入县委大院,从办公楼里迎面走出的赵志刚就吃惊地瞪起眼,劈头赞叹说:“我的娘啊,红娟大姐真是老神仙!这幸亏没听咱奶奶的估算,不然,我这一出门,就亲迎不了你这大驾了!”张鸣开心地咯咯大笑,就问她大妈王红娟是怎么给她神算的?赵志刚添油加醋地嬉笑说:“大姐说,你不是鼻子尖,很爱闻新煎饼的香味吗?就这个时间你还没到,我只要拿着新煎饼当红旗晃荡几下,就一定能馋的你,给摩托车插上鸡毛就是飞机,立马飞过来!”张鸣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我大妈真有这么坏?”随后用赵志刚的办公电话先给省城的奶奶张红英报了平安,接着电告市委副书记的大妈王红娟:“我想单独行动!”

王红娟正忙着下午开会用的文件脱不开身,又挂念侄女儿的安危而提心吊胆,她稍作理智地斟酌说:“要不你来我这里一趟吧?”张鸣睿智地固执说不去了,去市里还要多跑一百多里路再返回来,费时费力不合算。王红娟也觉得这个必要可以省略,就耐心地简明扼要地重述了一下事先给侄女儿介绍过的、几种去王家湾的省时省力又省钱的办法,到了王家湾后务必先找村主任秀云和中学校长李光宇寻求帮助……最后特别叮嘱说:“你那辆摩托车新买的,性能过硬,可以不考虑维修问题,但必须预备好足够返程的油量!因为从王家湾到马头岭的,那大大小小三十多个自然村里,很难搞到汽油!其次,趁早不穿高跟鞋,最好换上一双咱们沂蒙山区正宗的千层军鞋,多带上两双,省得你回来的时候光着脚!”

张鸣那聪明一世的才女,偏偏在这个关键细节上麻痹大意了一时,以至于她后来的“痛苦回忆”成了她那篇成名作的“亮点篇章”:

“……几次加油加到极限,摩托车只是轰隆隆地干吼,呼呼地冒黑烟,就是上不去那个可恶的山坡。我最后不得不泄气地推着这废物似的机器,艰难地翻过那道山梁,而我那双意大利产的真品高跟鞋,到底怎么丢失的,丢在了哪里,毫无记忆……

“我给王家湾父老乡亲的第一印象,我是个比他们更苦难深重的落难者!我有多么灰头土脸、人不人鬼不鬼且不说,我那双赤裸了一路的脚丫子,大约只能用‘血肉模糊’来验伤。我十几次想扔了那辆累赘的摩托车,就怕回去的路上,更没了代步的依靠……

“村医的治疗水平,都不如我们省城医院一个普通护士的业务水平!她只是看着我那血肉模糊的脚丫子发呆,都没我清楚我到底伤到了哪根筋骨?给我的最好的消炎药,是口服的地塞米松片,不是我这么有现钱的贵客,还不给!我扫兴地扔了……

“我到底发烧了几天?没留心。除了秀云姐和乡亲们爱我如子的细心和热情,其他的生活条件无可赞誉……”

张鸣这篇切身体会的纪实文学一经在省党报发表,立刻引发了全省政界和文化界的强烈地震,相当于唐山地震引起的首都北京的震乱。一位一息尚存的开国将帅愤怒地吼叫:“我们都建国这么多年了,曾经给我们救命之恩、为新中国革命,做出那么大牺牲的父老乡亲还那么贫困艰辛,我们就是不肖子孙,愧为国家领导人啊!”

无论那位开国将帅怎么怒吼,改革开放是划时代的分界岭。在分界岭前边的革命老前辈牺牲的,应该!残生的,活该!怒吼的,不该!文明的,都在富庶地带悠哉乐哉……

分界岭后边的新生代们,诚如张鸣所说的那样:“……高举红旗前赴后继的,都在城里养尊处优的岗位上,眼高手低地大呼小叫!不得不继承革命前辈的意志赴汤蹈火的,就来这贫穷落后的革命老区观光一下荒山野岭的优美,然后悄无声息地偃旗息鼓,一直到最后怎么回城成家立业的,都不被父老乡亲们知道他的理由和奥秘!……”

于是王家湾中学一直缺少真正中流砥柱的老师。于是慧眼识良莠的校长李光宇和教务主任高文国一眼看中了卢燕和李晓晓为新时代的接班人。

李光宇一脸令人敬佩的智慧,用食指敲着他那张拼接的板块裂了缝而凹凸不平的办公桌面,和善地微笑着压低声说:“这可是个一举三得好事!一,你有这个岗位这份工资,可以养活自己,独立自主!二,你可以在这个岗位骑着马找马,继续自学考大学!三,你有了这么体面的工作,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他还没说完那充满诱惑的第三个好处,铁蛋班级的体育老师就气喘吁吁地闯进门来报告说,铁蛋又闯祸了!这次非常严重!

大约半小时前,体育老师指挥着铁蛋为首的学生们进行了一场热火朝天的拔河比赛。铁蛋为首的一方三局两胜。体育老师就以为这就完成了他的教学课程——在这个连篮球都没钱多买一个的破学校,即使富有许海峰那样的射击冠军、穆铁柱那样的篮球明星、郎平那样的排球女将又如何?英雄没有习武之地!拔拔河、检验检验体力,跑两步、练练肺活量,知道这些学生们不是先天性残废,够了!体育老师随后把余下的“课程”交给了无冕之王的铁蛋随意指挥,他一个人躲到操场后面的大树下,专心看起了那本卷角缺页的“地下言情小说”。而以铁蛋为首的那群猴精们也早玩腻了那些简单蠢笨的体育项目,铁蛋就鼓动同学们玩电影《南征北战》里,人民解放军和国民党军争夺摩天岭的游戏。同学们莫敢不从而稀稀拉拉地应承。铁蛋就有模有样地任命石头为国民党军的张军长,任命班里年龄最大又瘦弱苗条的女生菊花女扮男装,再戴上用秸秆编制的眼镜,充当张军长的参谋长……最后分给他俩一些最体弱的同学,装扮人多势众却不堪一击的“国军”。

铁蛋最后留下的这些同学虽然少,仅是“敌人”的三分之一,但个个长得好看又精明强干,就是扮演女村长赵玉敏的豆芽也人小鬼大,双拳打菊花的四只手绰绰有余,并且装备的有声有色有气势。铁蛋利索地解下他的红兜肚,拴在一根很长的树枝头,作为他们“人民解放军”的军旗,由最伶俐的“猴精”豹子高举着,然后又带头分抢了所有的体育用品——拔河的绳子、跳高的横杆、短跑接力赛的接力棒……又劈折了一些顺手的树枝,作为待会儿“拼刺刀时”的武器。而这段费时费力的时间里,以“张军长”石头和“参谋长”菊花为首的“国军们”只是傻愣愣地看着,自始至终“手无寸铁”。

铁蛋有条不紊地武装好他的“人民解放军”后,一指学校侧面的龟背岭:“我们解放军是好人,就从这前面上!你们是反动派,是坏人,就从后面上!谁先占领山头,还要打退进攻的敌人,就算胜!”石头和菊花那帮同学都不想当“坏人”,再看看他们要先行到达的后山坡还远着好几里路,就七嘴八舌地抗议说:“不行!俺们这些人,三个打不过你一个不说,那么远的路,俺们还没到,你们就能爬到山顶了,不公平!俺们不干!”

在豹子和豆芽等人的劝说下,铁蛋聪明地让步:“那好,俺们从后面上,行了吧?”

石头和菊花为首的“国军们”这才来了精神,回头一呼啦地跑向那最近的前山坡。铁蛋和豆芽为首的“解放军”和“游击队员们”自然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跑向后山坡。

铁蛋很有解放军首长的气魄,他身先士卒地疯跑一段山路后,就爬上路边的山坡,鸟瞰后面的队伍有没有跟上来?并连连挥舞他自制的“驳壳枪”喝令:“快,快点!不想挨揍就快点!”却不去搀扶哪个认怂、就歪倒在路上喘息的同学。于是还没爬到半山坡,他那支起步十五人的队伍,就有一半半途“退伍、溜号”了,他最喜爱最倚重的“女村长”豆芽,也不知道“潜伏”在哪个“后方,打游击”去了,倒是“旗手”豹子还一路高举着那红兜肚的“红旗”,依旧生龙活虎地跑在最前面。

石头和菊花为首的“国军情况”更不妙。石头身手矫捷地第一个爬上半山坡后回头一看,他的“参谋长”菊花和“负责电台联络的情报处长”杏花都“溜号”了,跟随他最近的“机枪手”二牛,还远在他百十步之后。石头气急败坏又不得不回头来找人,一直找到出发点的操场前,他起先带领的46个同学找到了44个,就是菊花和杏花怎么也找不见人影!石头紧张地做出了生平第一个聪明的举措——赶紧报告老师!

校长李光宇和卢燕立刻发动全校师生的力量漫山遍野地找人。

卢燕直奔前山坡去找弟弟铁蛋,心里的狠劲要把他活活打死在山上喂了狼。以杨红月和李晓晓为首的初三班的全体师生紧紧跟随在卢燕后面。

春光易失夕阳早。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前,以卢燕和李晓晓为首的后坡搜寻队,先后找到了“旗手”豹子为首的13个同学,却没人说清他们的“首长”铁蛋和豆芽到底跑哪儿去了?一直到最后和李光宇为首的前坡搜寻队浩浩荡荡地交会在龟背岭峰顶,也没找到铁蛋、豆芽、菊花、杏花四个孩子的踪影。

师生们开始大同小异地猜疑:是不是这山上有鲜为人知的洞穴,铁蛋带着豆芽三个女生精心藏猫猫去了?要不然,总该有点遇难的血迹和遗物以至尸体吧?!

卢燕愤恨又心疼地掩面哭泣起来昏天黑地。以杨红月和李晓晓为首的师生们慌忙细心地照料着她下山,都默契的不敢明说这严重事件的“罪魁祸首”是铁蛋。

李光宇和高文国为首的校领导们老于世故而老谋深算,他俩根本没等卢燕为首的师生们发问怎么办?就一路脚步匆匆地径直走进校长办公室,用那部老式电话向乡领导和修路指挥部的卢顺义发出了紧急求援的通告:以铁蛋为首的一男三女四个学生在龟背岭上“走失”了!请各级领导各部门马上加派人手来支援搜寻工作!

卢燕至此饱尝了“撕心裂肺而度日如年”的苦楚:找不到弟弟,只是她和爹娘三个人心疼!找不到弟弟祸害的菊花杏花豆芽那三个女生,就是塌了四家人的天!怎么赔偿的起?

卢顺义和秀云一人开着一辆小铁牛,后面的车斗里站着坐着菊花杏花豆芽的爹娘和他们的亲朋好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学校来了。

李光宇和高文国为首的校领导们迎头跪在车前,请求四位家长们原谅他们的失职。

卢顺义已经累得没了精神而木然地笑不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下车,搀扶起李光宇和高文国为首的校领导们去办公室里说话。

秀云一下车就直奔花团锦簇的女儿,从杨红月和李晓晓细心呵护的怀抱里接过女儿,格外亲和的笑颜看看女儿那泥塑木雕样的神情,抬手试试女儿的额头,悄声问:“妮啊,你吓掉魂了?”

那是一个淡忘很久的名词和病情!卢燕敏感地怦然心动,小时候娘常说她八字软、好掉魂,而那时候的社会制度不允许老百姓有这种封建迷信行为,爹娘又是身为表率的党员村干部。每逢卢燕这样眼大无神没思想了,秀云就像做贼当特务一样,先到大街上侦察侦察有没有人走动,然后再快跑回家来抱上女儿,急匆匆地去找神婆吴奶奶“叫魂”。

灵不灵啊?反正在娘的照料下睡一觉就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小时候掉了魂的滋味已无从记忆和对证!就知道现在脑子空空如也,迷迷瞪瞪地不知道冷不知道饿、不想动不想说话,泪水毫无知觉地如雨而下。

秀云慧眼认定女儿这是掉魂了,她豁然展开温厚的怀抱招揽了女儿疾步前行:“走,找你姑奶奶看看去!”杨红月和李晓晓以及相继围上来的菊花娘豆芽娘为首的女人们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纷纷紧张激动地簇拥在她娘俩左右,脚步匆匆地走向前面的王红娟家。

王红娟打着那种很先进的多功能警用手电筒迎面走来。

昨天上午,王红娟以市委书记的权威和“代书记”张海燕视察完修路情况之后,就想趁机留在这老家休养几天。她本来就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又赶上更年期,不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就睡不着觉,而长期服用安眠药会增加老年痴呆症的风险!组织上对此险情高度重视,省委特派她婆母张红英和她最亲密的大姐张海燕专程来劝导她去青岛干休所疗养,而她始终固执地打趣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这到底是什么毛病!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相信我抽空回我那鸟窝休息一下就好!拔草拍蚂蚱,我还能顺便看看修路的情况!”张红英和张海燕娘俩这辈子就没拧过她一次,这次也毫无例外地力弱失败。张海燕灵机一动“见缝插针”,她趁今中午一起吃工作餐的机会,把王红娟最喜爱的秀云拉到一边,以省委特派员的身份责令秀云说:“你姑这次回家休养,一,你们村委要严格保密!不许那些婆婆妈妈的闲人没完没了地骚扰她!二,你要想办法确保她休养的舒适!三,天塌下来我顶着,不需让她知道了就劳心动手!四……”

秀云惊喜地热血沸腾浮想联翩,张海燕那通细致入微的“绝密指示”就记住了那三条。她扭头就拉着丈夫卢顺义飞跑回工地,始终不说那是为什么,就以最快的速度卸下小铁牛拖拉机的车斗,她只开着拖拉机头返回指挥部门前,瞅准大家一个冷不防的机会,在张海燕一个人不放心地送行下,把“姑”王红娟送回了这老家来“闭关休养”。

王红娟这老家颇具传奇色彩。据说盖着这房子的第一主人,是明末清初时鲁中地区的一王姓举人,他几次考进士不中,就心灰意冷地隐居到这荒山野岭来“颐养天年”,不久就吸引的那些流离失所的各方难民安居落户下来,渐渐形成了这越来越庞大壮观的王家湾。而王举人的那些子孙仍旧居住在“物宝天华,人杰地灵,鱼米之乡”的鲁中地区,都不屑继承这“世外桃源”的遗产,于是及至清末民初时,就没落成了一王姓游方道士的修身之所。第一次土地革命时期,这“公用的道观”又被国民党警察局强占为“王家湾警察分所”。全面抗战爆发后,又被日本鬼子和地方顽军一度抢占为“乌龟据点”。解放战争初期,人民政府配合人民解放军又把这“根深蒂固”的房院改建成了军医院——王红娟的娘王英就曾在这个医院里当过院长。后来大军出山解放全中国去了,人民政府马上着手优抚烈军属,就把原来的大院子一分为三,中间里打上两道一人高的土墙。王红娟是优先优抚的烈士遗孤,她就任性地要了这东边的三间房。

王红娟和秀云都怕那拖拉机的动静太大,会惊动了那些“遗老遗少”的邻居们而泄了密,姑侄俩就未雨绸缪地在烈士陵园前停了车,然后用秀云现有的行头,把王红娟伪装成一个看不清面目的村妇,从小路上走回了王红娟这老家来。

历经百年风雨的砖石房很厚实很宽敞,再住个三五十年也牢固不破。

王红娟在外工作的那些日子里,她这妇孺皆知的“侄女儿”秀云就三天两头地来看一眼,有时候德高望重的老校长李光宇和他“侄女儿”李晓晓、“外甥女儿”杨兰花和她丈夫高文国也闻风来帮帮手,把这院里的一草一木收拾的尽善尽美,屋里吃喝拉撒睡的所需一应俱全,宛如县委的花园式招待所,而被那些即将结婚的青年男女们视为“人间天堂”。

秀云因此一气护送着王红娟顺利地迈进屋门后,二话不说就回身把王红娟锁在了屋里,继而头也不回的走出大门后,又一如既往地锁了大门,仿佛王红娟没在家一样。

王红娟毕竟不是一成不变的泥塑木雕。她一气睡了个“平生最幸福的踏实觉”后,刚精神焕发地起身来,秀云就“鬼鬼祟祟”地送午饭来了。王红娟一看“侄女儿”那滑稽的警惕劲儿就忍不住笑的肚子疼。秀云恼火地白眼说:“难为死人了!真不如当汉奸,把你光明正大地亮出去好!连顺义都以为我这是偷奸耍滑,来找相好的呢!”王红娟总算忍住笑声说:“好啊,那你今下午甭锁门了,我也正想出去溜达溜达,谁想来谁就来吧!”秀云清楚地记得明天是“奶奶”王英的忌日,王红娟今下午会一如既往地去烈士陵园走一趟,于是这次匆匆而别时,就没再死板地锁上屋门,即使从外面锁大门时,也特意留下了从里面好开的空隙——她怕她万一回来晚了,就耽误了王红娟出行烈士陵园的心情和时间。

而秀云这一频繁地出入和锁大门的空隙,很快引起了左邻右舍的警觉。一墙之隔的烈军属王李氏第一个发现了王红娟的归来,瞬间引动地满街道的“遗老遗少”们蜂拥而至,把门前的街道变成了空前博大的露天会场,纷纷以见王红娟一面为莫大的荣耀。

王红娟是这王家湾长达四十多年的骄傲和主心骨,尽管她一直认为她没有给这桑梓故乡做过什么可喜的贡献。老邻居老姐妹们那渴望见她一面的声浪惊心动魄,像一个漂亮的鸡毛掸子骚扰腋窝一样难以忍受,她很快笑盈盈地打开大门,和菊花奶奶王李氏为首的老邻居老姐妹们一一亲切问好握手拥抱,然后以她为中心落座在这狭长的街道上七高八矮,争相诉说这次离别的思念,更多的是那些刻骨铭心的陈年往事没完没了,以至于拖住了她要去烈士陵园的脚步,甚至夕阳西下都抹黑了,还脱不出身来去思量怎么做晚饭。以豆芽奶奶王马氏为首的几个干净利索的老姐妹去而复返来了,她们悄然做好了香喷喷鲜嫩嫩的新煎饼,熬好了本土特色的八宝粥,做了八个时鲜的小菜,在王红娟面前摆了满满一桌。豆芽奶奶王马氏羞涩地问:“你都是那么大的干部了,还吃得下咱这老百姓的粗茶淡饭不?”王红娟开心地咯咯大笑,旁若无人地伸手拿过一张叠好的煎饼,大吃一口咀嚼着说:“怎么吃不下?你以为我像慈禧太后那样,顿顿吃满汉全席呢?”摸起筷子夹起那鲜灵灵的凉拌野菜吃一口,频频点头赞赏说:“嗯,还是那个鲜味!我看,你姐妹几个就去市里开饭馆吧?我保证顿顿都去吃!”王马氏为首的几个老姐妹受宠若惊地欢笑着,纷纷安心地围坐在王红娟的身边照料着她吃喝。

菊花的妹妹招弟慌慌张张地挤进门来,向奶奶和王红娟为首的人们说了这个晴天霹雳似的的“祸事”:卢顺义的儿子铁蛋鼓动着全班学生去“爬山打仗”,把她姐姐菊花和豆芽还有杏花三个女生给弄丢了!

不等人们向主心骨的王红娟求教该咋办,王红娟已然进屋拿上多功能的警用手电筒,用不可阻挡的气势走出大门,向再熟悉不过的学校疾步走来:你这个校长怎么当得?明明知道我回来了,还捅下这么大的篓子?!她原本是想去找校长李光宇问责的,没想到这半路上的巧遇让她改变了初衷。

秀云一见王红娟的面就放声哭叫:“姑,姑啊!”王红娟瞪着明察秋毫的慧眼稍作审视,就神明地料知了秀云母女和菊花娘豆芽娘等女人的来意,她仓促地亲和地敷衍说:“啊呀,秀云这是把我宝贝孙女燕子给带来了?”秀云根本不给王红娟多说客套话的余地,她像抢夺珍贵过女儿安危的珍宝一样放开女儿,一头扑在王红娟的怀里哭得如丧考妣:“姑啊,我的命咋这么苦啊?咋就生下那个小祸害了?”王红娟恼火地瞪起眼一把推开秀云,厉色训斥:“哭啥哭?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村干部?这天塌下来了?给我立正站好!”秀云惊悸地“啊”一声,仓皇地收声擦泪立正站好。王红娟从容地招揽了行尸走肉的卢燕,转眼对秀云缓和了口气说:“早给你和顺义说过,甭嫌儿甭嫌女,抓在手里的,才是命里该有的!”秀云连连“嗯嗯嗯”地点头答应着咽泪装欢。王红娟这才满意地破嗔为笑,继续亲热地照料着卢燕走回她的家。秀云和杨红月菊花娘为首的女人们随即簇拥着她娘俩亦步亦趋。而落脚在最后的李晓晓稍作呆愣,就毅然转身独自离去了。

——在卢燕生平刻骨铭心的记忆中,她这是“第一次”被这个传奇女杰的“姑奶奶”那么亲密地关爱!第一次那么零距离地见证了她的神通究竟有多么广大,并从此渐渐清楚了她“祖孙”三代人的关系有多么不寻常。

被人们视为主心骨的王红娟久经生死考验,即使面对天塌地陷的灾难也豁达从容,她一路上影响着秀云和菊花娘为首的女人们轻松说笑着走回家时,那些识趣的乡亲们已经纷纷散去,只有隔壁的菊花奶奶王李氏招揽着孙女招弟,和豆芽奶奶王马氏很权威地看着家院。这两个老于世故的老人一看王红娟那么疼爱卢燕,而卢燕木然地宛如半死不活的“睁眼瞎”,就猜知卢燕那是怎么了、王红娟要对卢燕做什么,当即果断地告辞而去。

秀云头前进屋打开电灯轻车熟路。王红娟随后和杨红月照料着卢燕进屋坐到她的床沿上。柔和明亮的灯光下,王红娟高深莫测地微笑着,毫不关心卢燕饿不饿渴不渴,她一手摸着卢燕的腕脉专心感觉着,又轻柔地撑开卢燕的眼睛看看,最后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杨红月像膏药一样黏贴在王红娟的身边,忍不住好奇地悄声问:“姐,燕子这真是掉魂了?”王红娟粲然一笑含糊其辞:“你说是就是吧!”起身去打开她那三抽桌的抽屉,挑选出两个药瓶拧开瓶盖,选定了两个新奇的胶囊和一粒小白药瓶。杨兰月心领神会而身快手麻利,从王红娟旁边的桌下拿起暖瓶倒了杯水,小心的喝一口试试,这才放心地追随王红娟走回卢燕的面前来。王红娟那慈祥自信的笑颜宛如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把手里的口服药递给卢燕:“吃了睡一觉,保准明天就会好!”杨红月精心的照料着卢燕先喝了一口水。

与此同时的秀云无所顾忌,她拿起小饭桌上的那叠煎饼一一分发给菊花娘豆芽娘为首的女人们:“先吃一口垫垫!”最后把她的煎饼里夹上一些剩菜卷成夹心饼,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菊花娘豆芽娘为首的女人们都自以为自家和王红娟的关系,远没有秀云和杨红月那样亲近扎实,又怕自己那又脏又破的布鞋会沾脏了那一尘不染的水泥地,而都惶恐地不敢再放胆前迈一步,就动荡不安地围着屋门口惊喜地旁观,甚至连秀云递来的家常煎饼也接了不敢吃,以为这是王红娟才能独享的“圣物”。

王红娟一等卢燕下意识地接了药和水杯,就急切地回头来作色:“怎么都不进来坐?这屋里有吃人的老虎吗?”菊花娘豆芽娘为首的女人们这才如释重负地欢笑起来,相继小心翼翼地走进屋来,依次坐在秀云左右的下风,笑颜注视着王红娟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王红娟接着回身去伸开床上的被子,普通又稀罕的军用被子套着整洁的被罩,回头示意卢燕赶紧躺下休息。杨红月当即伸手照料卢燕脱下鞋,接着解开衣扣脱褂子。卢燕在这一刻醒了神,她紧张羞臊地一把抓住杨兰月的手,向对面的娘求救说:“娘,俺想回家!”杨红月瞬间甩开卢燕的手,怒目没好气地说:“咋,以为你是唐僧肉呢,俺姐会偷吃了你?”王红娟和秀云为首的满屋女人哄堂大笑。秀云拿着煎饼卷儿疾步跑近,忍着笑训斥说:“臭妮子,生在福中不知福!我倒想在这睡,还没你这福气呢!快脱了!”一只手帮着杨红月利索地脱了女儿的褂子裤子,只穿着一身宽松干净的秋衣秋裤。卢燕不禁羞臊地闭上眼歪了脸,仓皇地顺从了杨红月地照料躺倒床上。杨红月边顺手给卢燕盖着被子,边满脸渴望的嬉笑对王红娟说:“姐,俺也不舒服!”王红娟一下子打开床头里面的那个乳白色的开关,笑颜白眼说:“哼,都快做媳妇的大姑娘了,还来这种拆不开的儿戏?陪着燕子一起睡吧!”秀云和满屋的女人一阵哄堂大笑。杨红月毫不羞涩而手忙脚快地脱了鞋袜和外衣,欢蹦乐跳地翻身越过卢燕躺在床里,伸开胳膊把卢燕的头脸搂在怀里,给了卢燕“随遇而安”的依靠和胆量。秀云很快吃完了煎饼一拍打手,伸手到卢燕的身下试试,然后俯在女儿耳边问:“妮,热不热?你姑奶奶这法宝神不神?”卢燕很快清醒地发觉很舒适的床铺下,升腾起一股可心的热乎劲,像躺在传说中的蓝天白云堆里一样温馨舒适:哦,法宝?这是什么法宝,这么神奇?——后来才得知那“法宝”是红娟铺在床单下的电热毯,在当时的村里绝无仅有的一床电热毯,像菊花娘那些女人都不知道名堂而误以为的“法宝”。

王红娟很快又拿来第二件“神奇的法宝”,一个用粗白布包裹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个长条小枕头一样的物件,在秀云和杨红月殷勤又地道地帮手下,放在卢燕的头下当枕头。秀云回手轻柔地拍打着着女儿的肩背,时而流水行云样捋捋女儿的头,像唱摇篮曲那样美妙地念叨:“苦命的妮哎好好睡!姑奶奶这法宝专打鬼,阎王见了跑断腿,掉了魂儿自找回……”杨红月接着绘声绘色地自问自答:“燕子燕子回来了吗?回来了!”

卢燕深感好笑却笑不起来,悄然而至的睡意越来越浓烈,浓烈的眼前一片安详的漆黑,整个身心一如池水那样清心寡欲轻松恬淡,宛如传说中的神仙醉倒在美好的天堂,最终迷醉的卢燕就那样安然地钻在杨红月的怀里酣睡过去。

卢燕猛然警觉到姑奶奶这打鬼的“枕头法宝”太硬了,钢铁一样的坚硬,硌的她头疼闹心!她皱着眉头睁眼一眼,顿时惊恐失色慌忙起身:啊,娘啊!这天,都亮到晌午歪了!再揉揉眼仔细看看安静的屋里,“二姐”杨红月和娘、姑奶奶她们都不知忙什么去了。屋中央的小饭桌上放着一个白糖瓶子,和一碗一般人家吃不上的面条和包鸡蛋。

卢燕紧张激动地起身下炕,一拉屋门验证了她的猜测,不止这屋门从外面锁上了,院子里安静的只有麻雀飞过的叫声,看大门紧闭的那样,也肯定从外面锁上了。

娘和姑奶奶这是干啥去了?咋把我这样锁着家里了?这可咋办?

这一气迅猛的运动闹得卢燕饥肠辘辘起来,她下意识地看着那碗鸡蛋面垂涎欲滴。

这肯定是娘和姑奶奶专门做给我吃的!吃不吃?吃!先吃饱了再说!

稀里哗啦狼吞虎咽完那碗面条,卢燕的精神渐渐振作起来,她习以为常地刷了碗筷后,又来收拾她睡过的铺盖。当她拿起那个“法宝枕头”想放到折叠好的铺盖上时,就觉得那个枕头硬的奇怪、重的异常。她警惕地看看听听窗外的动静,就大胆地拆开了那一层一层的粗白布,露出真面目的“法宝”吓得她心惊肉跳——啊,枪!

——一支抗战时期,八路军游击队领导人常用的那种德国造的驳壳枪。

怪不得娘说“专打鬼,阎王见了跑断腿……”这大活人都快吓死了!

卢燕不敢好奇玩赏这驳壳枪的模样,赶紧顺着王红娟折好的白布褶儿,小心翼翼地包好这“要命的法宝”,再三权衡后,藏在了王红娟的铺盖下面,紧接着一头跑向脸盆,稀里哗啦地洗了个满头水淋淋:娘啊,姑奶奶咋还有这么吓人的东西啊?

院子里很快响起一阵开大门的动静。王红娟和秀云一路窃窃私语着回家来了。

卢燕紧张地只想哭,一怕听到弟弟不幸的消息,二怕姑奶奶追究她偷看了“打鬼法宝”的过失——听说这种“法宝”一旦被俗人偷看了真面目,以后打鬼不灵了……

王红娟和秀云都表现的听天由命而坦然从容。秀云首先开门见山说,县领导和很多警察、解放军驻军昨晚都摸着黑赶来了,他们在当之无愧的“大元帅”王红娟的统一指挥下,协同那群上千人的修路大军,动用了目前最先进的通讯和照明设备以及搜寻工具,连夜对龟背岭的一草一木一坑一窝进行了地毯式搜索,结果首先排除了铁蛋他们四个孩子被野兽掠食的可能,同时第一次发现了两个很隐秘的新洞穴,其中那个口小肚子大的葫芦洞确实住过人,住过一个生活优裕的“神秘高人”,“她”残留的遗物里有铁罐头盒、饼干包装纸、高级过滤嘴烟头、女人专用的卫生纸、几根可能是用来绑人的尼龙鞋带和胶带……铁蛋他们四个是不是也进过那个洞,是不是被那个“神秘的坏人”绑架了?精明强干的警察们正在进一步调查取证。“总之一句话,放心吧,”秀云安慰女儿说:“铁蛋他们四个孩子肯定还活着!肯定是让那个坏人给抽冷子绑架了!”

“绑……绑架了?”这个恐怖的字眼和惊人的传说,竟然这么残酷地落到自家头上了?!卢燕惊恐失色心惊肉跳不已。

与她娘俩说话的同时,王红娟特意去看了看炕上的情况,适时直言问:“我那手枪呢?”

卢燕紧张地一哆嗦,机灵地往娘身后一藏,一指王红娟的铺盖:“啊在,在那下面……”

王红娟会心地粲然一笑,回身去铺盖下掏出手枪包,在炕沿前麻利地拆开白布,拿起赤裸裸地驳壳枪看看,“嗯,这是我爹娘唯一的遗物!我爹曾用这把枪打死了一个加强连的日本鬼子,该死的汉奸也有一个营!国民党反动派也有一个团!”她自豪的神采把她的年龄年轻了十多岁,“后来,我爹都是军首长了,奉命率部去攻打济南城,国民党反动派王耀武修的工事很难打,部队几次强攻都伤亡很大!我爹就急的,到一线去指挥战斗,不幸给敌人的炮弹炸没了影,所有的遗物,就剩下这把枪!战后,前线总指挥粟裕大将和许世友上将,亲自把这把枪转交给了我娘,作为念想!”她已经被这经年的丧父之痛麻木的没了悲伤,而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神话故事:“我那年才八岁,一直跟着我姥娘姥爷生活,在村里当着挺神气的儿童团长,我娘就在这个大院里,任解放军纵队司令部后方医院院长,和咱们这军分区的政治部主任,这屋,就是我娘的办公室!”

卢燕吃惊地瞪着眼,对这屋子上上下下刮目相看。

王红娟低头把驳壳枪包在白布里,继续简明扼要地说:“我娘后来就带着这把枪,跟随解放大军去打淮海,打过了长江解放了南京,一直打到福建海边,就被国民党反动派的飞机炸弹炸死了!这枪,也给炸坏了,打不响了!不然,组织上也不会留给我做念想的!”

卢燕至此无师自通而全然明白了:杀过人的武器就能辟邪驱鬼!可我昨天那不是掉了魂吗?这“恐怖的法宝”也能叫魂?

秀云没有给女儿那么多好奇而“不耻下问”的时间,王红娟也没有神明地给卢燕解释什么,大家眼下最关注地还是铁蛋他们四个孩子的下落。秀云示意女儿拿个马扎坐到屋门前的天井里,看着大门外的动静,她和王红娟在屋里一阵擦桌子烧香的忙碌,然后对着香火虔诚地磕了三个头,接过王红娟递上的六个铜钱,合在手里哗啦哗啦地晃晃,猛然展现在桌面上,摆出了一个王红娟才能看懂的卦象。王红娟苦笑着不容置疑说:“这个坏小子现在就是走向西北方了,不用再费心找了,找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等日后成举好了,是个光明磊落的梁山好汉!成举不好,是个坐穿牢底的混世魔王!”

秀云百感交集地泪流满面,要放声大哭被王红娟一把捂住了嘴。王红娟眼色示意在门外对视的卢燕,自信地微笑着说:“顺义甭嫌这是个妮,有眼不识金镶玉!哼,我敢拿我的命担保,这是个给他卢家光宗耀祖的大才女!从今往后,好好拉扯她吧!”

秀云随后兴冲冲地带着女儿回到家,首先认真地对丈夫说明了王红娟的预言。卢顺义一脸郁郁寡欢的醉态,只恼火地反对了一件事:“谁重男轻女了?谁不心疼燕子了?她不是我亲闺女吗?我只是觉得她大姑娘了,我再没轻没重地疼她,不合适了吧?”秀云欣然答复说:“那好!那我就去取了环,再给你生个坏小子!”痛失铁蛋的愁云悲雾似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卢燕是不是留校任教的问题,又成了爹娘各执己见的战斗。

卢顺义坚持认为女儿这样“留校任教、骑着马找马”很好!一来良机难得,可遇而不可求,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二来靠街宅子围庄地,闺女近前好图利!“这三来,脑瓜是很好使,是看着很有出息,”他转头来斜眼鄙视着低头不语的女儿,爱心狠气地说:“可整天这么文这么憨,像缺个心眼一样,我怕她一个人走远了,就肯定受人欺负,还没处喊冤!”这第三点得到了妻子的认可。秀云也夫唱妇随地训斥女儿说:“就是!要不是我亲生的你,一手喂大的你,真怀疑你这身不声不响的半哑巴毛病,是偷吃了观音土中了毒,又招了泥塑神胎的邪气!你看看你哪处像我和你爹这么开朗豁达了?”

“……”卢燕敢怒而不敢言,转身打个表示对抗的旋风去了她屋,晚饭也不做了。

秀云和丈夫的内战并没有因此罢休,她坚信她姑王红娟的预言不会有一点错!“要想让燕子成为真正光宗耀祖的大才女,那就好好拉扯她正儿八经地考大学!没有大学学历,顶多算个乡村小秀才……”她这嗓门吼得隔壁的卢燕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卢顺义气得哭笑不得,晚饭也不让妻子做下去了,伸手强拉硬拽着她找王红娟“评理”去了。

卢燕这才轻松地从隔壁回屋来,接着娘留下来的活儿烧火做饭。

爹娘直到半夜时分才一路笑盈盈地归来,一致决定卢燕就那样“留校任教、骑着马找马”了。原来他夫妻俩从王红娟那里得到了这么个结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台阶还是一步一步上的好!”她随后指点他夫妻俩再去李光宇那里摸摸底,看李光宇为首的校党委到底给卢燕怎么打算的?

铁蛋四个孩子的“走失”,卢顺义和秀云作为父母和实权派的村干部,没有给他们一点应有的处分和精神压力,李光宇和高文国感激涕零,能在职权职能内“戴罪立功”,两人自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李光宇拍得胸脯啪啪响:“孩子交给我就尽管放心吧!我保证能让燕子既丢不了这铁饭碗,又能拿到千真万确的大学文凭!”

于是五天后的上午——1986年6月1日的上午,卢燕以“应届高中毕业生”的年龄和学历,正式接替早该退休的王老师,担任了小学三年级一班的语文老师,从此端上了令全村同龄人白眼红的“铁饭碗”,却没有谁敢站出来说三道四。和卢燕一起上岗的还有早已内定的李晓晓,她接任了小学二年级的数学老师。李光宇亲手分给她俩一人一套二手的高中全科课本。高文国在一边注解说:“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只要你肯学,我保证你能拿到大学文凭!”李光宇着重看着自己的“侄女儿”,意味深长地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还想争个好出息,就继续刻苦努力吧!”李晓晓羞臊地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出于少女的羞臊和戒心,卢燕自学期间遇到难题后,很少在晚间一个人去找高文国求教。一来高家还在姑奶奶家后面的湾边上,听说那湾里先前淹死了好几个寻死的大人和玩水的孩子,再说还要途经烈士陵园两边那阴森森的松林地,听说有人在那里碰到过觅食的野狼群……因此就是大白天满大街都是亲朋好友给壮着胆儿,卢燕也不敢独走那些“心惊肉跳的鬼地方”而望而怯步。

二来高文国的媳妇、“二姐”杨红月的二姐杨兰花是个“针尖心的醋坛子”!卢燕没少见识她那种“高度警惕的勤快劲儿”:每逢高文国就是在学校里忙得停不了手,延迟下班回家的时间超过十五分钟,杨兰花就会马上风风火火地找来。她此行最讨人喜欢的优点从不撒泼吵闹,就那么笑盈盈地坐在高文国的办公室门前,和那些熟悉的师生们说笑,并不关注高文国到底在屋里忙啥想啥,早晚熬得高文国撑不住劲了,就出门来向她打个回家吃饭的手势,她马上步履轻松地尾随在丈夫后边笑嘻嘻地回家。卢燕留校任教的第三天下午就要下班了,校长李光宇从乡里开会回来,劈头就叫“侄女儿”李晓晓召集高文国和卢燕、两个申请入党的老师韩秀兰和李晓光,马上到他校长办公室听取上级指示精神。高文国和卢燕为首的四个老师很快与会。李光宇首先代表县教委高度表扬了韩秀兰和李晓光老师申请入党的积极性,正式任命李晓光为八年级班主任兼教务副主任,任命韩秀兰为八年级的语文老师兼团支部校委主任,每人的工资上调了九块钱。这时的校园里已经全部放学了。

卢燕正伏在李晓晓专用的办公桌上做着会议记录,一直背靠着她“偷懒”的李晓晓突然激动地站起来看门口的动静,高文国也紧张地起身去走向门口,卢燕因此惊奇地瞪眼看门外的情况,原来是“二姐”杨红月在门外探头探脑。

卢燕以为“二姐”那是来找她的,就不假思索地跟着起身前行——王红娟给卢燕“叫了魂”的第二天下午要“出山上班”,她和特意去送行的秀云和杨红月稍作商议,就交给了杨红月一个“再接再励的光荣任务”,那漫长而可恨的公路还没有修完,眼看着这麦收就要开始了,卢顺义和秀云那对主管干部除非“壮烈牺牲”了就不能偷闲“卸套”,就仍旧要起早贪黑地领导乡亲们善始善终地“抢修公路夺麦收”,而又顾此失彼地顾不上“大病未愈”的卢燕如何“自救”了。王红娟苦笑着揶揄说:“燕子燕子,本来是很活泼很吉祥很讨人喜欢的鸟儿,这长大了竟然这么文静?真怀疑你给她吃错了什么毒品!”秀云肆无忌惮地反唇相讥说:“我还怀疑你当初给我抱错了孩子呢!”王红娟无奈地退后一步:“厨子不好,怨刀不快!怕你了!”转身搭着杨红月的肩头,满怀期望地说:“这可就辛苦你了!你娘俩从小就那么亲那么好……”杨红月心领神会而胸有成竹地说:“姐,你就放心吧!这点举手之劳,我保证能照顾好燕子!”她回头就跟随秀云来了家陪伴卢燕。卢燕正顽固地伤感弟弟那个“捣蛋鬼、小祸害”的“走失”,听见院子里鸡鸣狗叫的闹腾就上火,看见铁蛋的遗物就泪流满面情不自禁,而巴不得这个“心心相映的二姐”来“同甘共苦”,自然和她融洽地“如鱼得水、披肝沥胆,朝夕相处、双栖双飞”。这两天就要进行相当严格的中考了,杨红月表现的有些紧张,就更加频繁地来找卢燕轻松一下。刚才李晓晓风风火火地来下通知就碰到了一块,她仓促地没羞没臊地嬉闹说:“你姐妹俩这阵子这么亲这么热,这是商量着找个好婆家呢?”要不是她瞬间跑进了隔壁高文国的办公室里,卢燕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杨红月怒目横眉杀气腾腾,就想摸起身下的杌子打烂她的头!

看杨红月那副无奈地愁苦羞臊样,不像是小气地余怒不息,来找李晓晓“报仇”的!

高文国“近水楼台先得月”而头前去开了门,亲热地询问“小姨子妹”:“咋了?”

李光宇敏感地一扫校长不怒而威的神态,慌忙起身笑脸注视。韩秀兰老师也激动地起身前迎——她家和杨红月家是一条胡同里的邻居。

而那一刻瞬息一变的情景让满屋人恶心地深恶痛疾,杨红月熟视无睹一声不吭地闪身一躲,随即赤裸裸地暴露了藏在她身后的“教务主任夫人”杨兰花!杨兰花毫不羞恼而笑容可掬,她一眼看清屋里的人物和动静后瞬间闪出了大家的视线。

高文国顿时羞恼地涨红了脸张嘴瞪眼不知所从“呃……”很快愤恨地摔上门子砰一声响,回身坐到李光宇的办公桌前郁闷地生气。李光宇扫兴而恼火地瞪着眼,从高文国身后一闪而过,豁然打开房门对外面喊:“还是进来看着踏实!”就那样豁亮亮地大敞着门,回转铁青的脸色走回他的办公桌前,忍着火气点上支烟吸一口。

杨兰花很快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看也不看屋里的谁一眼,就像门神一样背靠着门外的墙角双手抱胸,煞有介事地看着前面的操场。杨红月羞臊又恼火地来拉大姐一把,被杨兰花机灵地躲开。李光宇看看高文国文弱无为地听之任之,气呼呼地瞪着眼抽了两口烟,最终无奈地转化“大局为重”的校长态度,简明扼要地宣布第二个上级指示,“你们两个新老师,要好好向韩老师和李老师学习!”他那严厉的目光格外看重“侄女儿”李晓晓说:“尽快把入党申请书交上来!”李晓晓惶恐地不敢抬头面对,也不再那样“懒散地黏贴”卢燕,全然一副“洗耳恭听、惟命是从”的学子正态。李光宇接着转来亲和的微笑看着卢燕:“燕子的条件最优越!你爹娘都是久经考验的老党员老干部,你就回家和你爹娘说一下,争取尽快入党!”卢燕乖顺地一点头:“嗯!”李光宇又转眼愤恨地看看门口的杨兰花,沮丧而草率地一挥手:“就这样吧,散会!”

卢燕不好顾虑李晓晓的去留,就怕还在门外等着的杨红月会衔恨数落她,而“洁身自好”地跟从李晓光和韩秀兰走出门来,下意识地看了“门神”杨兰花一眼,顿时被她那种“视死如归的从容之美”震惊了——落日熔金的光亮里,杨兰花一脸幸福甜美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绚丽的晚霞,和飞舞在空中欢快鸣叫的鸟雀,恬静的神情宛如石化成神像的“爱情女神”!与姑奶奶王红娟的那种正义之气、阳刚之美“各领风骚!”

卢燕叹为观止又迷惑不解:有必要这么“死不要脸”地“追男人”吗?

杨红月瞬间跑近一拉卢燕的肩头:“走了!”卢燕仓皇地回头应对一声:“嗯!”下意识地从顺了杨红月的勾肩搭背,从此不再关心杨兰花一眼,步履轻盈地向她家走去。杨红月狡黠地笑着问:“知道我为啥这么喜欢你吗?”卢燕不假思索地直言说:“咱俩家的关系好嘛!”杨红月说:“答对了一半!”卢燕瞪瞪眼莫名其妙。杨红月直言不讳说:“还因为你是咱们村里和学校里,唯一一个闲事不管,瞎话不传,学习拔尖,纯朴良善的好闺女!”卢燕苦笑着一撇嘴:“没你这么奚落人的!哼,俺娘都骂我行尸走肉的木鸡,食人间烟火,不通人情!”杨红月粲然欢笑的弯了腰,回眸那看不清的办公室一眼:“哼,我最讨厌我二姐那么贱气,最恨那些在背后里胡说八道的臭嘴!”卢燕并不好奇而漠不关心:“这两天就考试了,你还有功夫生那气?还是赶紧想想怎么考个好成绩吧!”杨红月破嗔为笑:“嗯,你这一点就是讨人喜欢!”

回到家里的生活程序一成不变,卢燕刷锅添水馏干粮、杨红月默契地点火添柴烧锅头,然后一起去打水浇浇天井里的菜园子、喂狗喂鸡……秀云和卢顺义很快就披着美妙的晚霞兴冲冲地回来了。

杨红月亲热的笑脸招呼:“大姐,姐夫!”秀云欢喜地眉开眼笑:“哎,又辛苦俺好妹妹了!”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大红苹果塞到杨红月手里:“快尝尝,吃了,还有!”卢顺义笑逐颜开地径直走进上房,卢燕心领神会而疾步跟进,帮助爹把顺路买来的猪头肉和鸡爪子装了盘子,一起摆放在屋中央的小饭桌上。卢顺义这才向天井里的杨红月连连招手:“快来快来!啃苹果不解馋,先来吃个鸡爪子!”杨红月满脸幸福地欢笑着,随即顺从秀云的拉扯走进屋来,落落大方地一起共享这满桌的美食。

卢顺义照例先喝一口酒之后再吃菜,他猛然严肃地只对着女儿教导说:“今天轻省点,我就说道说道你这个事,你都当老师了,就是大姑娘了,就该按成年人的原则行事做事了!”卢燕不假思索地一点头:“嗯!”卢顺义示意对面的女儿看着他爷俩中间的杨红月,继续认真地说:“以后可不能再和你小姨没大没小地胡论二姐五妹了,叫人知道了笑话!”卢燕瞪瞪眼似懂非懂一头雾水,秀云和杨红月忍俊不住咯咯大笑。秀云伸手推了丈夫一把:“少搅合俺娘们的事!女人没辈水没泪,俺娘们爱咋叫就咋叫,管你哪根筋疼了?”卢顺义苦笑着一闪身一瞪眼:“还不正经?孩子都是你教坏的!再乱来,叫燕子也顺着红月叫你大姐吧!”杨红月捂着肚子笑的前俯后仰歪倒在地上。秀云也被丈夫反唇相讥地笑弯了腰。卢燕这才恍然明白了爹“教训”的意图,也被她娘仨这“乱来的姐妹关系”逗笑了。

卢顺义接着郑重其事地理顺说,杨兰花杨红月姐妹的“娘”李玉环是王红娟的亲大姑(小名‘草儿’),现任县妇联副主席;她们的“爹”杨保田现任副县长兼政协副主席,她们的“大姐”杨红绫现任市公安局治安处处长,因此按秀云叫王红娟“姑”的辈分类推,秀云就该叫王红娟这两个“表妹”——红月姐妹俩“表姨”,女儿卢燕就该叫红月姐妹俩“表姨姥娘”。要是按卢顺义这“一家之主”的关系论,卢顺义的爹卢新田和杨保田是生死之交的战友如亲兄弟,卢顺义就叫杨保田“大叔”、叫李玉环“婶子”,叫杨红绫为首的兄弟姐妹们“大妹小弟”,卢燕就该叫杨红绫杨兰花杨红月姐妹三个“姑”……

杨红月羞于这么年轻给卢燕当长辈,而死活不认卢顺义这本“老黄历”。她老于世故地反驳说:“张王李赵,胡叫乱叫!又不是正统的血缘亲戚,这么认真干啥?俺俩就是这么亲这么乱了,燕子就是我五妹,我就是她二姐了!”

秀云一脸高深莫测地坏笑,一句话噎得丈夫眼巴巴地张嘴闭气了:“卢书记说得对!按你老卢家和俺老姑夫的交情,你该叫俺红娟姑‘大姐’,我该叫你‘大叔’!可这些年了,燕子都这么大了,俺叫红娟姑时,你咋也那么不正经地跟着俺叫姑呢?大叔哎!”

卢燕忍俊不住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打滚,那是她平生第一次笑的那么起劲那么狼狈。

秀云接着端起皇后娘娘不容置喙的高压态度说:“这辈分就这么定了!各亲各论,严禁搅浑!以后燕子见了你们李校长,就叫他‘小爷爷’,见了兰花,就叫她‘二姨’,见了文国,叫他‘二姨夫’,见了晓晓,就叫她‘小姨’!你小娘俩在家里爱咋乱套就咋乱套,别叫人笑话就行!谁要不服,就找俺红娟姑评理去!”

“……”卢顺义呲牙咧嘴地苦笑着埋头吃喝,在这事上再也威严不起来了。

卢燕随后说起李光宇要她申请入党的事。秀云又权威地表决说:“这事在咱家里小菜一碟!要嫌我和你爹做你入党介绍人不够排场,咱就找你姑奶奶那市委书记去!”卢顺义忍无可忍地吼叫:“你可有那个市委书记的姑了!燕子就是掉根头发的屁事,也动不动去找她……”秀云豪壮地嬉皮笑脸说:“卢书记甭眼红甭发火!你叫你姑当个县委书记看看,也行啊?!”卢顺义羞愤苦恼的要一头撞死在干粮垫子里。

收拾完家务到临睡前的那段时间里,卢燕照例先帮着爹归拢他这一天来的大小数据,秀云边缝补着衣服边和杨红月闲扯起杨兰花和高文国的私事。秀云瞪眼切齿地发狠说:“你二姐那个花痴就欠揍!那身臭毛病都叫乡亲们说的难听死了!改天我一定抽空去收拾收拾她!”卢顺义轻松地吸着烟妇唱夫随说:“就是!没她那么犯贱的!堂堂正正的干部子弟,那么好的出身,那么好的家境,上有红娟姑照应着,大叔大婶又那么有威信,还有你大姐红绫托着底,有啥好担心的?不错,高文国是很优秀的大才子,又是响当当的铁饭碗……”秀云不满地白了丈夫一眼说:“别扯远了!不知道里面的跷蹊,就乱下结论!”转眼看看面前的杨红月和前面的女儿,耐人寻味地叮嘱说:“和你二姐二姐夫,保持着这种不冷不热的距离就好!红娟姑和俺老姑早给我说好了,她两口子哪个敢闹出伤风败俗、丢人现眼的丑事来,我就第一个去打烂哪个的脸!”

看看娘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明令禁止”,卢燕更加灭绝了晚上去找“二姨夫”高文国补习的心思,即使在大白天的上班时间里,有“二姐”杨红月精心的壮胆撑腰,也是“迫不得已地偶尔为之”,继而被后来居上的李晓光那么“明目张胆”地一搅和,更加拉开了她和“二姨夫”的距离。

那天上午忙里偷闲间,卢燕忽然心血来潮地迷惑:继续同学的“大姐”李晓晓是怎么向他求教的?她自学的怎么样了?






第二章,隐私如雾



李晓晓从一开始就没和卢燕一个办公室。那天上午她和卢燕一起办完留校任教的手续后,就地和她“大爷”李光宇共用了那“神圣的校长办公室”,而被广大师生们戏称为“小校长”。

李光宇的校长办公室是全村乃至全乡最好的办公室,雪白的墙面水泥地,塑料包装纸扎的顶棚亮晃晃,办公桌椅虽然陈旧甚至裂纹,仍属卢顺义和秀云那种村干部都用不上的稀罕器具,并配有直达乡里县里市里以至省里的办公电话,各种各样的报刊杂志专属送达,还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原属于王红娟的私有物……除了卢燕一直木讷地不以为奇,全校师生和全村人都惊羡不已,连秀云都眼红说:“咱这破村长啥时候嫩享受上那么高级的待遇啊?”

李晓晓的办公桌原属于高文国时不时地来“游击一下的据点”,向右一伸手就能抓起李光宇桌上的办公电话,向左一伸手就是书刊琳琅满目的书橱……卢燕唯一眼红她那三个抽屉两个低橱里的“宝贝”——崭新的作业本笔记本备课本各式各样、整整齐齐的信纸稿纸书写纸一叠一叠的、铅笔钢笔圆珠笔一把一把的……随便她怎么公物私用。卢燕以能得到一本一笔为惊喜。

卢燕的“地盘”被高文国特意安排在第一综合办公室的那个旮旯里,和本班级的数学老师王晓玲面对面的对台。卢燕还没落座就心领神会了“二姨夫”的良苦用心,在这个小学部的老师济济一堂而人来人往的大办公室里,这个旮旯的墙面最整洁结实而赏心悦目,不用担心外侧和后面会被人冷不丁的吓一跳,前面的玻璃窗光亮柔和又通风怡人,由窗前的王晓玲老师负责清洁卫生和管理开窗关扇的琐碎事,后面比较宽松的墙根下,此前的老师已经搭好了简易的“书橱”,可以放置很多书籍和学生的作业本以至个人的私物,从办公桌前走两步,就是贯通隔壁高文国办公室的内门,想找“二姨夫”求教问题很方便。只要卢燕有兴趣“洁身自守地当观众”,王晓玲后面的空间就是本校最文明的“文艺舞台”、本村乃至全县消息最快捷最丰富的“新闻联播间”,即轻松愉悦又从容自由,相比李晓晓那“小校长的人间天堂”,这里就是陶渊明心驰神往的世外桃源……

卢燕不胜感激而特意清楚地叫了高文国一个“二姨夫”,高文国瞪着吃惊的大眼呆看一下,豁然欢笑了说:“你娘教你这么叫的?”卢燕羞涩地低了头点一下:“嗯!”高文国捂着肚子笑的没鼻子没眼:“你娘真是个足智多谋的仙女!好好好,叫二姨夫好,你二姨肯定会很高兴的!”他就那样痛快地应承了他俩从此开始的辈分关系。

从此开始上岗任教的小学三年级的课目还是那样一成不变的单调,上完语文课就是数学课,偶尔一节体育课和美术课、音乐课、自由活动课调节一下。卢燕暂时负责一个班的语文课,因此几乎有半天的时间来自学高中课程。她主要向高文国求救数理化课程,那些不明来历的符号和深奥难懂的公式化问题自学不来,有些危险的化学实验更不敢擅自“冒险”。卢燕第四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二姨夫”求教时,就被李晓光“明目张胆地趁火打劫”了。

李晓光原本是卢燕此前的七年级数理化老师,和高文国是“惺惺惜惺惺的一丘之貉”——都是山外来的正儿八经的本科生,都是“回头无路”而“爱岗敬业的模范老师”,都是举世闻名的科学家华罗庚、爱迪生、爱因斯坦、居里夫人……素不相识的“同学”,都以数理化知识在本校乃至全乡“无出其右者”为荣耀的“独行者”,都以教授卢燕这方面的科学知识为莫大的快乐。校长李光宇公开宣布李晓光接任教务副主任的当天上午,李晓光就从初中部老师的“聚义厅”——第二综合办公室搬进了隔壁的教务主任办公室,开始和高文国“面对面的同室操戈”。卢燕下午下了第二节语文课后,就不假思索地来隔壁找“二姨夫”,这才恍然注意到李晓光的“上岗就任”,一时羞涩地不知所措。

李晓光正在门口的书橱前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化学专著,高文国在伏案书写着什么资料聚精会神。李晓光年轻机灵又近在咫尺,而首先发觉了卢燕的到来,他以同事的热情招呼说:“卢老师,来来来,坐坐坐!这是遇到难题了?”卢燕不好再任性地“打扰二姨夫”,而从顺了李晓光的接待,尽量大方地坐在了他俩办公桌前,间或看看“二姨夫”那旁观的笑颜,向李晓光说明了她的难题。李晓光当即做出的解答仍旧那么通俗易懂,高文国欣赏地频频点头叹为观止。卢燕依旧高山仰止地致谢说:“谢谢老师!”李晓光瞬间狡黠地坏笑了要求说:“不许叫我老师!我和你二姨夫这么面对面的办公,咱们又是同事,你还是要么叫我叔,最好叫我舅吧!”卢燕起初不明其意而当玩笑,晚上回家给爹娘一说后才开了窍。

秀云忍俊不住笑骂说:“这个鬼子!这是趁火打劫、占咱便宜呢!”她接着深入浅出地解释说,李晓光这“半天空里飘来的外来户”还在村里“没着没落”,还没攀住个根深蒂固的“大户人家”做靠山,固定住他在乡亲们中的辈分。他倒是和校长李光宇“一个李姓的墩头发的芽”,老家同是鲁中地区的农村人,可那他俩那几百年前的老祖宗树大分叉分的,七张八王十三李遍地刘了,都与生俱来的毫不联系毫无亲情了,而今彼此之间想续论辈分大小的唯一办法就是“算世”,从一个共有的老祖宗的根结上往下数算自己是第几代子孙后裔。据说他俩同是“李氏第十八代子孙的老兄小弟”。李晓光这“根基尚浅的小弟”却不敢在乡亲们中间炫耀这“一荣俱荣”的辈分,李光宇已经在这王家湾德高望重二十年了,卢顺义和秀云为首的村干部们都是他一手教育过的学生,“姑”王红娟又从小微妙的左右着秀云的意志,秀云因此一直稀里糊涂的叫着他“大叔”,李晓光要因此也给秀云和卢顺义当“小叔”,他就“荣幸地高处不胜寒”了,想和哪个乡亲随心所欲地开个玩笑,都显得“为老不尊”很难为情了!而他这样自跌身价的“诡计一旦得逞”,这样堂而皇之地做了卢燕的“叔”或“舅”,不止能和秀云这“大姐”、卢顺义那“大姐夫”为首的乡亲们无拘无束地说笑,还能堪称“笑傲群雄的皇亲国戚”,连校长李光宇都要理智地刮目相看!

卢顺义欢笑地浑身哆嗦:“也罢,只要他好好教着燕子能考上大学,叫他干爹都行!”秀云欢快地夫唱妇随:“嗯,二傻子的失的火,就这么着了!”随即不顾卢燕羞臊地阻拦,和丈夫雷厉风行地去代销店里买了好多好烟好酒好吃的,然后拉上李光宇和高文国为首的校领导作陪,去教师宿舍里找上李晓光,和他痛痛快快地认了“姐弟亲戚”。李晓光大喜过望而更加不遗余力,从此和高文国抢着教授卢燕新知识,闹得高文国那“根深蒂固的二姨夫”哭笑不得。

杨红月总算中考完的那天下午,她照例来找卢燕轻松一下。姐妹俩正推心置腹地说着考试中的遗憾,杨兰花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找来了,她看也不看里屋的高文国和李晓光一眼,只对着“小妹”笑盈盈地说:“今晚回家吃吧?我包的猪肉芹菜的大包子!”杨红月懒洋洋地强颜欢笑说:“不了!我就想和燕子好好睡一觉!”杨兰花一皱眉头要变脸发火,李晓光从里屋里笑嘻嘻地插过来说:“嫂子,你真包了猪肉芹菜馅的大包子了?包了多少啊?”杨兰花仓促地破嗔为笑说:“你个馋猫鼻子尖,少不了你的!待会儿跟你哥一块回家吃去!”

杨红月就想趁着这机会拉着卢燕躲走,李晓晓迎面而来挡住去路,她关心的笑脸问:“红月,考的咋样啊?”杨红月和卢燕不得不止步在“二姐”和“大姐”中间“腹背受敌”。杨红月仓促的强颜欢笑说:“嗯,你说的二傻子砸锅,不咋的(砸地)!”李晓晓吃惊地瞪起眼:“不会吧?”她警惕地看看后面杨兰花的脸色,狡黠地坏笑着说:“二姐夫那么好的老师,会不好好地教教你?”卢燕和杨红月不约而同地回眸一眼,杨兰花的笑脸鬼神莫测,高文国严肃的脸色出门来:“上班时间,别胡闹!叫人笑话!”向卢燕和小姨子一招手不容置喙:“进来一下!”回头进了他的里屋,李晓光和杨兰花相继默契地让开了路。杨红月顿时撅起嘴满脸不悦,顺手拉着卢燕一起去进见“二姐夫”。高文国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点上一支烟吸一口,看看后面的媳妇和李晓光、李晓晓好奇的笑颜,只对着小姨子温和地说:“又快一星期没回家看看了,这两天你二姐去县城里看咱爹咱娘,你也不问一下,待会儿就和燕子一起回家吃顿饭吧?”

卢燕吃惊地回眸杨兰花一眼:怪不得这两天没见她来“追男人”丢人现眼,原来是去县城看老姑老姑夫了!红月也嘴紧地不说……

杨兰花用幸灾乐祸的笑颜看着“小妹”说:“咱娘可说了,你再不回家,家里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可就没你的份了!”红月不屑地一撇嘴:“哼,谁稀罕呢?咱大姐早说了,我这次要考不好,就叫我跟她去市里当待业青年去!”高文国激动地腾身站起,愤恨地瞪起眼一指小姨子:“你,你咋这么没出息呢?”杨兰花冷不防地一把揪住妹妹的肩头,怒目横眉地扬起巴掌要抽打妹妹旁若无人:“你,你再胡说一遍?都让咱爹娘和大姐惯坏了,不打你就不长进!”卢燕机灵地想把红月掩护在身后却被她有力地甩开,她勇武地面对着二姐的凶狠挑衅说:“我就这么坏了,你打我一下试试?你看咱大姐会轻饶了你?”卢燕再次紧张有力地拽着红月退身,李晓光和李晓晓同时拉着杨兰花出门,对面的高文国尴尬地欲哭无泪。李晓光紧张地劝导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可不能动手,叫人笑话!”一气拉着杨兰花退回了卢燕的办公室。卢燕接着抽冷子拉着红月走入对面初中部老师的综合办公室,目不斜视地一气出门,走去前面的大操场“避风”。

卢燕忍不住责怪说:“咋能和二姐那么对立啊?叫人笑话!”红月余怒不息地回眸一眼,高文国追到门口就泄气地驻足,苦恼地抓头挠腮望洋兴叹。再看小学部的第一综合办公室门口,杨兰花可能还被李晓光和李晓晓拉着露不了面。红月有力地吐口唾沫:“哼,早受够你了!要不是娘和大姐死活不让我,我早跟着去县城上学了!”卢燕并不好奇其中的跷蹊,只是中庸地劝导说:“二姐那也是好心!不管她对不对,咱那么和她翻脸就不好!”红月瞪着眼愣愣,破嗔为笑起来:“你这一点就是叫人喜欢!”她伸手勾搭了卢燕的肩头赞赏说:“这么古怪的事,都不问为什么?”卢燕羞涩的苦笑着说:“我问了有啥用?又不能替你做点啥!”红月恍然大悟似的嬉笑说:“对啊,你又不能帮忙做点啥,告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臭事干啥?”

杨兰花是不会那么善罢甘休的,但没想到她会这样“老谋深算地来找家门”,那空儿卢燕红月和秀云卢顺义四口人照例围着小饭桌就要吃完晚饭。夜幕降临的院子里忽然响起狗狂躁地叫声,卢燕惊奇地到门口一看惊恐失色,杨兰花像下凡的仙女一样脚步轻盈地走近来了,卢燕紧张地回头示意红月赶紧到里屋里去躲一下,红月熟视无睹而继续从容地喝着最后一口稀饭。秀云如神地猜知来者是谁,急忙放下手里的饭碗起身笑脸相迎:“哎呀,俺二仙女妹妹来了?看看,这都吃完饭了才来……”卢顺义相继强打精神起身妇唱夫随说:“哎呀,好不容易来一回,咋来的这么晚?也不早说一声……”杨兰花粲然欢笑着进屋来,落落大方地顺着秀云和卢顺义的热情示意,坐到他夫妻俩中间的饭桌前,看也不看对面的妹妹和卢燕一眼,只对着秀云直言不讳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是找家门来了!”卢燕紧张地贴在红月身边一触即发。红月泰然自若地一气喝完稀饭后,把饭碗往小饭桌上一放一擦嘴,依旧顽固地坐在卢顺义和卢燕爷俩的中间静观其变。

秀云嬉皮笑脸说:“你这是来找家门?咋,嫌俺当初给你介绍的对象不合适?”她是当初撮合杨兰花和高文国这段婚姻的媒人之一。杨兰花鬼神莫测地笑着说:“这笔烂帐,以后再找你慢慢算!你先说,你为啥把咱娘们的辈分都搞乱了?还叫燕子没轻没重地踩着鼻子上脸,叫我二姨,叫红月二姐了?有你这么胡来的吗?”秀云开心地咯咯大笑弯了腰,卢顺义幸灾乐祸说:“活该!再叫你当个村长就无法无天!”秀云忍着笑说:“我就这么胡来了,你怎么地吧?谁叫文国是外来户了?就欺负你这外来户的媳妇了!”杨兰花忍俊不住捂着嘴笑弯了腰,“这明摆着欺负人了是吧?好,等红娟姐回来了,再找你算账!”她转脸看一眼对面的妹妹,冷起脸来质问秀云:“你再说,你到底下了啥迷魂药了,把俺妹妹迷魂地有家不回?”秀云玩笑的态度认真地说:“不是给你说过了吗?这是红娟姑的主意,红月在这个家陪着燕子,你有啥好担心的?”杨兰花渐渐严肃起来:“是啊,红月在这个家,我是没啥好担心的,可俺们那家就不要了?”卢顺义不好信口雌黄而吸着烟笑颜旁观。卢燕想再次拉着红月躲闪去里屋,又被红月固执有力地拽着坐下来“坐山观虎斗”。

秀云嬉皮笑脸说:“你们那家有啥好要的?俺老姑老姑父还有红绫姑,当初不是明确地指给你和文国了吗?咋,你这会儿想分给红月一半啊?”杨兰花用仇恨的目光看妹妹一眼:“哼,只要她想要,这就分给她,都给她,只要她不离开那个家一步!”说着泪盈双眸以至掩面哭泣起来。秀云和卢顺义慌忙收敛笑脸,紧张激动地询问杨兰花这是咋了?杨兰花顺势趴在秀云的肩头上哭泣一阵,才把她那隐秘的苦楚说了个明白。

杨兰花一直认为她当初嫁给高文国是“下嫁”,就想让娘和大姐给她从城里寻摸个“门当户对的干部子弟”。身为市公安局治安处处长的“大姐”杨红绫冷酷地蔑视说:“就你这身价,知足吧你!找城里的干部子弟,你哪里配啊?”“娘”李玉环耐心地智慧地劝说:“妮啊,人贵有自知之明啊!城里的干部子弟,都张飞炸毛的刺儿头,可不是你这本事能玩的了鸟!可不是文国那么知书达理会疼你,能安分守己地和你过好日子!再说,这个家是咱一家人的老根据地,我和你爹再在外面革命几天,就会落叶归根来的!你和文国看着这个家,最合适!我和你红娟姐也和他们都说好了,这村里有秀云和顺义照顾着你,学校里有你小舅(李光宇)看护着文国,你缺钱了啥的,我和你大姐就马上给你送来!你看看你这是多好的福分啊?”杨兰花就这样被“大姐”和“娘”恩威并重地“扼杀了野心”。

李玉环和杨红绫以及王红娟和秀云娘四个随后给杨兰花和高文国操办的婚礼相当隆重壮观,她们精心地把高文国“武装”的西装革履披红挂彩,然后像封建社会高中状元的新郎官一样骑着高头大马,同时刻意地打扮的杨兰花花枝招展珠光宝气,像旧社会豪门望族的少奶奶一样坐着四人抬的花轿,一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浩浩荡荡,遛逛遍了王家湾的大街小巷,震动地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而堪当“开了王家湾奢侈婚礼的先河”。

这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婚后不久,李玉环和杨保田夫妇就欣然接受组织上的安排,久居在县委宿舍大院的家里很少回来了,所以没有带着小女儿红月一起进城,多是因为这一家亲人都走空了,杨兰花冷不丁地孤单下来会受不了。大姐红绫权威地向小妹许诺说:“委屈你陪你二姐坚持到中考!到时候不管你考的怎么样,咱娘要不给你个公道,我就和红娟姐带你去市里,你想干什么就支持你干什么!”红月从小对大姐惟命是从深信不疑,随即憋着一肚子渴望继续“坚守根据地”,却越来越和“二姐二姐夫”不对眼了。

杨兰花那身“不能忍受的臭毛病”从当年怀上女儿珍珍以后渐露锋芒。她“居功自傲”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享受也就算了,动不动不管妹妹在不在场就鸡蛋里挑骨头,嫌弃高文国做的饭菜不好吃,时不时地不避讳妹妹的旁观就吹毛求疵,嫌弃高文国给她洗的衣服不干净,更多的时候不管高文国怎么忙就无病呻吟,盛气凌人地强令他给她捶肩砸背……红月义愤填膺地忍无可忍了:“你是慈禧太后啊,还是黄世仁他娘,这么明摆着欺负老实人?”杨兰花恬不知耻地得色说:“哼,这是我的特权,天王老子都管不着!看着不顺眼,去你屋里歇着去!”红月看一眼可怜的“二姐夫”爱莫能助,就无奈地愤恨地摔门而去:“哼,我就纳闷,咱家这种堂堂正正地革命家庭,咋就出了你这个大地主小姐了?真怀疑你是我亲二姐!”从此即使撞了个满怀,也不再正眼看二姐一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兰花那天竟为红月那信口一说,敏感的神经起来。一等高文国和红月照例结伴上学去后,她把珍藏的所有照片都翻找了出来,然后拿着镜子照着自己的面目,和娘李玉环、爹杨保田、大姐杨红绫和小妹红月的貌相进行对照,就清醒地发现自己和她四个“亲人”无一相似之处而震惊不已!她随后轻快了脚步来学校找“小舅”李光宇问这是咋回事?很少发火的李光宇瞪着眼训斥说:“吃饱了撑的!一母生百般,也有凤凰也有燕,有啥好奇怪的?”

杨兰花不肯就此泯灭这个大是大非的疑虑。她就要临产的前一天,李玉环特意从县城里赶回来看她,她趁着屋里没有闲杂人,一把揪住娘的肩头问:“娘,你说实话,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闺女?”李玉环紧张地一瞪眼一挽袖子:“你个死丫头,你这真是头一次怀孩子,怀出神经病来了?你是不是我亲闺女,我看谁敢胡说?就是你红娟姐,我也打她个半死!”杨兰花这才满意地一度安心下来。

家务事往往按下葫芦浮起瓢。女儿珍珍总算平安健康地满百日之后,杨兰花和高文国已经大半年没来夫妻事了,都是杨兰花怕伤了身体和孩子而强忍着,高文国却是累过了头样子越来越不动心,偶尔强行上马来一次也是半途而废。杨兰花起初紧张地以为这是婚后两年来,她那样为所欲为地折腾把他累坏了,就懊悔的想给他找个老中医看看又羞于启齿:男人这事要不行了,还叫男人吗?还不叫知情人笑掉大牙啊?她随后聪明的痛改前非,在本分的家务事上尽量做得面面俱到,以减轻丈夫的体力消耗和精神压力。

高文国是不是和他那神经过敏的老婆貌合神离?卢燕也是还没萌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情愫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即使这样关己前途了,少一事不如没有事,尽量不去招惹杨兰花“眼中钉”就好。于是她向高文国求教的时间,往往是她教完语文课就回到办公室,当着很多同事的面“光明正大地辛苦”他,即使偶尔被杨兰花碰巧看见了,也没必要羞涩什么避讳什么。而一等放学下班后,两人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

仍旧继续同学的李晓晓从一开始就没和卢燕同一个综合办公室。她那天上午从大爷李光宇手里接过那套高中课本后,就心照不宣地和李光宇共用了那神圣的“校长办公室”,从此刻苦学习起来,都夜幕降临了还不回家,都担心的她爹娘打着手电、端着饭菜来看她。

她到底怎么自学的、有没有向高文国求教过难题、什么时候求教的?李光宇光荣退休的第三天晚上,也即卢燕和她一起圆满完成高中课程的第五天晚上,一个美好的星期五晚上,一请就来的姑奶奶王红娟向卢燕密告了这个谜底。

那天下午黄昏时分,卢燕满面春风步伐轻盈地一进大门口,与爹走了个照面。卢顺义马上笑嘻嘻地吩咐女儿:“你先啥也别忙了,赶紧和你娘炒菜,我去叫你姑奶奶来喝喜酒!”说罢就兴冲冲地走远了。卢燕莫名其妙又清楚地知道了什么,就直接来伙房里给娘帮手烧火:“娘,今天啥好事啊?俺爹去叫俺姑奶奶来喝喜酒?哦,还做了这么多好吃的?”秀云拿着菜勺子在锅里翻炒着猪肉鲜芹菜,忙里偷闲地嗔怪说:“哼,就你个书呆子啥也不听,听了也没记性!你这就要十拿九稳地考上大学了,不就应验了你姑奶奶当年的预言多么准吗?这不是咱家的大喜事吗?”说着拿起一个精致的盘子盛菜。

卢燕不以为然地一撇嘴:“哼,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全村全县的第一个!”看着娘把锅里的菜舀光了,就起身舀起一瓢水倒进锅里刷锅。秀云边麻利地准备做下一个菜,边喜不自胜地津津乐道说:“好好好,不骄不躁,再接再励,好闺女!咱家还有一个好事,都是托了你姑奶奶神算的鸿福,咱一家人必须好好谢谢她呢!”

卢燕刷完锅又坐回灶头前添柴烧火,漫不经心地“嗯”一声,没打算多么兴致地惊奇。秀云往锅里倒上自产自制的花生油,挑逗的笑颜神秘兮兮:“你这大才女猜猜看?”卢燕不耐烦地一白眼,言不由衷地随口说:“总不是铁蛋有消息了吧?”秀云吃惊地一瞪眼,手里的油罐子差点掉到地上,“俺的神啊,”她仓皇放好油罐子,双手在围裙上擦擦,一把捧起女儿的脸蛋仔细看看,仿佛第一次见识女儿的花容月貌:“俺的娘啊,你姑奶奶说的真准!你要不是文曲星下凡的才女,咋能一下子就猜的这么准?”卢燕吃惊地瞠目结舌了:“啊……”她随后得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卢顺义是经历过枪林弹雨、生死搏杀的战斗英雄,早已把人的生老病死看得轻如一梦。当初唯一传宗接代的儿子铁蛋不幸走失后,他觉得他活着的意义几近绝处,一度心灰意冷地想一死了之。聪明伶俐的秀云就拿修公路的事刺激他说:“这路修不完你就寻了短见,你看全村全乡甚至全县的父老乡亲们会轻饶了你?你看咋对得起你共产党员、党支部书记的身份?你看你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们,会在毛主席和周总理面前轻饶了你?”这一梭子不带刺的子弹比鞭抽棒打还神效,卢顺义很快振作起精神,仰头叹息说:“唉,也是啊,这么没出息了,真够丢人的!再说,那个小兔崽子不是没死吗?咱不是还没真的绝户吗?”

秀云随即因势利导地劝说丈夫信从王红娟的占卜,想办法联系联系他在西北方向的那些战友朋友们,看看铁蛋那四个孩子有没有被坏人拐卖他们那些地方?这一提醒提起了卢顺义不见死尸不落泪的精神,他当即翻找出战友通讯录,按照上次战友聚会时,李建中和曹兴旺亲笔写下的收信地址,给他俩一人写了一封求助信,并附带了铁蛋四个孩子的照片。

——李建中时在这王家湾西北方向四百多里的齐桓县公安局任政委。

——曹兴旺时在齐桓县曹家镇担任镇党委书记。

夫妻俩今天下午照例到村委上班后,卢顺义一根烟卷儿还没抽完,李建中又用他们公安局的电话来电说,齐桓县正在进行人口普查,有统计员在县城的丽园小区发现了一个疑似菊花的小女孩,现在已被他们警方暗中监控!曹兴旺同时在曹家镇的大集上,见过一个疑似铁蛋的小男孩,正在想办法追踪那个小男孩到底居住在哪里?李建中最后兴奋又急切地要求卢顺义偕同菊花的爹娘尽快到齐桓县去鉴别是非真假……

卢燕忍不住哇地一声惊叹:“我姑奶奶真有这么神啊?”秀云自豪地扮个鬼脸:“哼,事实胜于雄辩!信不信由你!”卢燕从此对姑奶奶王红娟更加奉若神明了。

卢顺义很快请来了神采奕奕的王红娟。本该随行来的菊花爹娘却没来。王红娟直言不讳说:“那两个孬种是顾虑,这会儿要真找到了菊花,他们这补二胎的小子就要不成了!”

——铁蛋那四个孩子走失的第二个月初,也即刚刚修完公路不久,经卢顺义夫妇和乡驻村工作组为首的村委会研究讨论后,上报乡党委乡计生办、县委县府县计生办县公安局等主管部门一致特批,包括秀云在内的五个育龄妇女要是还想二胎,可以在今年给予安排“补二胎”的准生证。菊花爹娘为首的那四家夫妻都弹冠相庆,他们都是一色的“丈母爷丈母娘的绝户命”,就盼着有机会再赌一把,生个传宗接代的小子。菊花娘第一个报了怀孕的喜,并特意用黑手段到县城里做了彩超验证,十有八九是个带把儿的小子,而秀云和卢顺义还在慢条斯理地考虑中。

王红娟转脸搂着卢燕的肩头并坐在一起,赞赏的笑颜说:“谁说咱女孩不如男?就咱这优秀的天赋才分,将来当不了改朝换代的武则天,做个替父从军的花木兰还行吧?”卢顺义已对女儿是光宗耀祖的大才女深信不疑,他亲自拿着葡萄酒瓶首先给王红娟倒满酒杯后,又依次破例给女儿倒酒。卢燕惶恐地伸手想拒绝被娘拨开了手。秀云作色说:“干啥呢?你能有今天,还不多亏了你姑奶奶的恩德照应?”卢顺义紧接着妇唱夫随说:“就是!这么大才女了还不懂事?今晚你就舍命陪君子,好好孝敬你姑奶奶几杯!”

王红娟捂着嘴灿然大笑一下,作色纠正说:“你俩这说啥呢?这还没喝酒呢,就胡说醉话!人的命,天注定!岂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改变的?”卢燕心有灵犀一点通,当即端起酒杯向王红娟致敬说:“姑奶奶,我敬你!这些年您对我和我们一家人恩重如山!我真诚地谢谢您!”王红娟欣然接过酒杯,“好好好,好孩子!”她转脸笑看着卢顺义和秀云,不容置喙说:“咱们娘四个关上门就是一家人,就别来那套虚头巴脑的!你们也都知道我烂事多,不能喝酒!今晚看在孩子的情分上,我就破破例!顺义你能喝,就自斟自饮,别指望俺娘三个会敬你陪你!”卢顺义和秀云夫妇连连顺从地点头:“嗯嗯嗯,姑,你尽兴就好,在意不在酒,你尽兴就好!”秀云接着端起酒杯呼应说:“姑,那咱一家人就一起来一口?妮,你也尝尝这酒味!”卢燕油然上了孤注一掷的发烧劲头,爽快地端起酒杯陪着三位尊老喝了一口:嗯,这味道真不错呢!再尝一口!——一杯酒喝去了一半。

王红娟会心地粲然一笑,用挑逗的眼神问:“妮,啥感觉?”卢燕两眼惊奇地看着杯中酒,很想再来一口喝干,而没注意姑奶奶和爹娘的眼神:“看着像红糖水,喝着,比红糖水好喝!”卢顺义和秀云夫妇顿时大眼瞪小眼,一肚子心事要火山爆发,被王红娟果断地抢了先,她高深莫测地微笑一摆手指:“甭心思了!将来替父从军的花木兰十拿九稳!”

接下来一通轻松自在地大吃后,王红娟特意问卢燕:“妮,有啥事问姑奶奶吗?”卢燕那一刻冒冒失失的问题与父母的心事很不相干:“对了,姑奶奶,你知不知道,李晓晓是咋学完高中课程的?这次通考,要不是我英语拉了分,我一定比她考的更好!”

这似乎是个神明的姑奶奶无法测知无法解答的“谜案”!王红娟瞪着紧张的大眼和卢顺义夫妇对视一眼。秀云转脸用不屑的白眼瞟着女儿说:“双耳不闻人语声的书呆子!啥都不知道!”王红娟释然松口气缓和了脸色,拍拍胸口说:“这就好这就好!不知道就好!省得咱这清白的美玉给溅一身灰土!”卢燕一眼看出了她那含而不露的玄机,就借着酒兴一把揪住王红娟不放:“姑奶奶你再卖关子,我就不放你走!”王红娟无奈地苦笑着看看卢顺义夫妇。卢顺义自顾端起一杯白酒一饮而尽,不堪苦楚地呲牙咧嘴一下,严肃的醉眼看着王红娟说:“姑,你的话够劲!你给她说说,让她引以为戒也好!”秀云夫唱妇随地鼓励说:“对!姑,你的话比俺俩的管用!你就给她说说吧!”

王红娟这才无奈地只对着卢燕说明了这个石破天惊的隐秘。

这半年多来,李光宇和杨兰花都怀疑李晓晓和高文国在师生关系的基础上,“骨质增生”了人人深恶痛绝的男女乱谈情!李光宇和杨兰花还不敢声张又别无办法,就于十天前那个阴雨绵绵的晚上,一起结伴来找王红娟问“吉凶”。

这是不是他爷俩神经过敏地捕风捉影、疑神疑鬼?

王红娟慧眼高深、心知肚明——今年寒食节的那天傍晚,天就要麻麻黑的时候,她照例不声不响地一个人出门,到烈士陵园去看看她爹娘和她第一个爱人的坟是不是该修理一下,省得明天各军区解放军代表、各学校的师生和各机关部门的领导们前来致敬时不雅观。

王红娟的第一个爱人曹永康是她娘王英的第一个警卫员,她从刚懂事的小时候,就在娘的引导下和曹永康亲如亲生兄妹了,从此直到娘壮烈牺牲在福建前线的那些年里,娘要是军务繁忙地抽不出身来,就会特意委托曹永康带着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来看望王红娟和姥娘一家人。王红娟成为父母双亡的烈士遗孤之后,曹永康特地请求组织上批准,从福建前线调来本县担任县委委员兼“镇反”大队长,以便照顾王红娟和姥娘一家人的生活。

——在这一点上“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曹永康的义气和爱心并非那么纯粹。一来他在福建那常年潮湿的地方水土不服,吃的喝的都不对口,身上的枪伤动不动酸痛难忍。二来他本是齐桓县曹家镇人,远在他冲破家庭阻挠投身革命前,父母已用封建高压给他包办了亲事,那女人曹魏氏是与他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并生有了一个儿子曹兴旺,即后来的齐桓县曹家镇党委书记曹兴旺。他这次回来就是想通过政府的强压,和那个他喜欢不起来的女人离婚。

曹魏氏死活不离婚!最关键最微妙的问题,曹家和她娘家都被人民政府划成了地主,而他两家就出了曹永康这一个战斗英雄、共产党员,他俩一旦离了婚,没了曹永康这根红色的救命稻草,她娘家一家人就危如累卵。

王红娟十五岁那年的秋末冬初,抗美援朝的凯歌刚刚停息,全国一片红的“镇反”运动仍在轰轰烈烈地进行。曹永康借公差之便再次回家,恩威并重地要求曹魏氏签字离婚。曹魏氏毕竟是颇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她请求曹永康先去大门外等一会儿,她一个人在屋里清理清理那些属于她的东西。曹永康没多想什么就出门而去了,等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再回来时,曹魏氏已经吊死在屋里没救了。

——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成了人们赞誉曹魏氏烈性的墓志铭。

这婚不用离了!曹永康重获“自由和解放”了!他却没有因此轻松下来。他怀着懊悔愧疚的心情刚回到王红娟身边没几天,他那六七岁大的儿子曹兴旺就一纸状纸,把他直接告到了省政府省公安厅省妇联等相关部门,说他这亲生父亲逼死了他的亲娘!要求他这亲生父亲给他这亲生儿子和两家父老一个说法……

——省委于第二年春天正式成立专案组下来调查,首先取证了曹永康逼死前妻的事实,接着又专程来县里调查曹永康逼死人命的动机。

这年的麦收后不久,王红娟在上级领导和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下,以原先大地主的场院为基础,和张海燕为首的一班同志们刚刚创立起“王家湾小学”,省委专案组就来找她密谈了。专案组组长张红英——即后来省党报记者兼知名作家张鸣的奶奶——本是红娟娘王英的老部下铁姐们,从小就软硬兼施地诱导王红娟叫她“妈”。娘俩这次见面也不例外,张红英伸手就满怀搂抱了楚楚动人的王红娟要她叫“妈”,情窦初开的王红娟娇羞地红着脸说:“没你这么趁火打劫的!看俺娘不托梦骂你!再强人所难,我就打你儿子保国哥去!”

张红英的大儿子张保国和王红娟是吃一碗饭、睡一个被窝、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当年在曹永康恶作剧地教导下,王红娟有模有样地叫“保国哥”“立正”,张保国就不敢“歪头稍息”,不然她“雷声大,雨点小”地拳打脚踢他,而他就嬉皮笑脸地“抱头鼠窜”。解放大军以所向披靡之势解放了南京之后,省委急需大批中流砥柱的干部充实领导机关,张红英夫妇很快被调到省军管会担任要职,也就顺手带走了王红娟的“业余警卫员”“保国哥”。今天的张保国已经考上了公安大学,再有一年多就毕业……娘俩说笑了一些各自关心的家常话后,张红英就转弯抹角地问王红娟是不是很喜欢大她十多岁的曹永康?是不是想将来嫁给他等等羞人脸红的私生活问题。

王红娟还不知道曹永康做了那么狠心的坏事而不知轻重,就认真的态度混杂着玩笑说,她和曹永康都十多年的兄妹感情了,不止她非常喜欢他,就是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姥娘姥爷都很喜欢他,姥娘都恨不得招他做养老女婿,就这样照顾她三口人一辈子……

——这些话后来成了曹永康的“赦罪圣旨”,继而升格他为“乘龙快婿”的“法令”!

这年的国庆节后不久,张红英代表省委专案组正式做出公开判决:鉴于曹永康同志的革命工作的特殊性,其前妻曹魏氏又属于地主子女,阶级斗争的对象,虽然其要求离婚的客观行为有点过激,但其主观革命性没有发现错误,特此决定,给予其严重的党内警告一次!不予追究行政处分和法律责任……

王红娟和姥娘姥爷这才知道曹永康在那过去的一年里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这才知道省委和地委的很多领导人,都像专案组组长张红英那样,要么是她爹李卫华生死之交的铁战友,要么是她娘王英一手培养起来的老部下!一位刚刚授予开国中将军衔的某军区司令员代表战友们感慨说:“大炮(李卫华在军中的美称)兄弟要是还在,起码也授个中将!弟妹那个穆桂英(王英)起码授个上校!唉,天妒英才不由人啊!他俩那一辈子就红娟这一个孩子了,大爷大娘(王红娟的姥爷姥娘)又没有别的依靠,咱们这些侥幸活着的兄弟姐妹们,要不凡事多照看他祖孙一眼,良心何在?我们还革命个什么劲啊?”

王红娟随后又知道了她爹李卫华的亲娘到底是谁、她父系的祖籍到底是哪儿、老李家还有什么人?那天上午,王红娟和姥爷姥娘祖孙仨在省委特派员张红英的安排下,准备明天和曹永康正式定亲,大门口里突然闯进一大帮人来,为首的老太太声称她是红娟爹“满福”的亲娘李任氏!要求张红英代表省委把“他李家的亲骨肉红娟”还给她们!

王红娟本来就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年又让曹永康等人教练的拿枪不打颤,随手开火不眨眼,说打鼻尖就中间。她当即拔出组织上配发给她的勃朗宁手枪冲出屋门,要枪打出头鸟被张红英一把拦住了。在张红英和姥爷姥娘为首的权威尊老的再三验证下,来人的身份基本确定了,十有八九真是王红娟的亲奶奶亲叔亲姑一家人。

王红娟的爹李卫华祖籍鲁中市长山人,爹娘给他取的小名儿叫“满福”,他从小身强力壮好武术,十三岁那年兵荒马乱又遇天灾,地里颗粒无收食不果腹,他就趁乱偷跑去省城济南拜师学艺,继而投身了革命。他下边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大弟满仓即后来的齐桓县县委书记李建中的爹,小弟满囤即王家湾中学的老校长李光宇,大妹草儿即杨兰花的“娘”,小妹叶儿即后来的鲁中市副市长李玉华。

一家人也是饿昏了头,走失了大儿子满福的唯一想法就是少了个抢饭的,说不清是心疼心酸还是庆幸轻松。看看全村同病相怜的父老乡亲们无不四处逃荒要饭,爹娘就咬咬牙瞪瞪眼,也带着剩下的四个孩子去流浪逃生路,结果不幸的灾难在半路上发生了,爹被国民党韩复渠的爪牙抓了壮丁,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严重的灾难是后来满仓满囤兄弟俩还没长大成人,就相继倒霉的被日伪顽拉去当过狼皮狗子的伪军,后来又被国民党王耀武的部队收编为美式装备的“国军”,草儿还一度被国民党军官强占为“姨太太”……这些一言难尽的血泪帐,而今被人民政府一笔划成了“反革命家庭”,经常陪同那些千真万确的地主汉奸反动派,遭受人民群众的狠批猛斗而有苦难言,直到半月前看到了“李大炮”的画像,才总算看到了起死回生的曙光。

前些日子,县武装部为了响应共和国给人民军队授予军衔的伟大举措,特地采编了一部《长山英雄谱》,本县出身的、参加过震惊中外的孟良崮和济南战役的那些老功臣们都在传记里一致认定,那个被陈毅元帅和粟裕大将视为开路先锋的李卫华“李大炮”将军就是本县人,到底是哪个村的就不清楚了!因为当时他们这些官兵的级别,根本没有机会和他那么大的将军多说家常话。

这仿佛放了一颗激动人心的原子弹!县武装部和县委领导们沸腾了忙乱了,要能证实赫赫有名的“李大炮”将军是本县人,那是何其荣耀的革命资本啊?于是马上雷厉风行地成立专案组,先去华东军区政治部搞来了“李大炮”将军牺牲前的各种照片,然后动用最好的画家了临摹了很多“李大炮”的大幅画像,每个村庄每条重要街口上贴一幅,然后动员全体干部群众都来辨认,看能不能提供期望中的线索?

那一别就是二十多年了,何况大哥当年走失的时候他们还不懂事?满仓草儿叶儿满囤兄弟姐妹四个早已对“大哥”的模样毫无印象,甚至早已认定他客死他乡了,而他们的娘李任氏毕竟是亲生的娘,她一眼就认定这个传奇将军就是她的大儿子“满福”!

全村的父老乡亲们强烈地震了……县委县武装部强烈地震了……省委和华东军区司令部强烈地震了……起初都以为这“反动婆”这是被批斗的疯了痴人说梦!然而这个自信的“反动婆”当即提供的那封白纸黑字的信件,顿时封住了很多质疑的嘴巴。那些参与初步鉴定的老兵们一眼就认定,那个特制的军用信封和那张特质的信纸,就是解放战争中期、李大炮所在的部队、师级以上首长写密令专用的信封和信纸,那龙飞凤舞的笔迹也很像李大炮首长向所属部队亲笔签署命令的风格!几个对敌斗争经验丰富的老兵又进一步核实了收信的时间,正是当年李大炮率部攻打济南、途经这老家长山的日子!而这些年来,以这“反动婆”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筐的文化水平,和被村委严加看管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种高级的“圣物”!更别说居心叵测的临摹炮制了!

这位很快被老兵和领导干部们亲切地改称为“李大娘”的老太太接着详细地描述说,解放大军准备“打开济南府、活捉王耀武”的那段日子里,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积极热情地忙着支前,而她家的情况还不容乐观,满仓满囤兄弟俩还都被国民党反动派拘束在部队里,到底在哪里苟延残喘不清楚,大女儿草儿总算趁乱从魔爪下逃了回来,还要小心地整天藏在地窖里不敢露头,一怕武工队和村干部会误会她是国民党军派遣回来的女特务,就抓她去审查并监禁起来;二怕那些还没肃清的国民党残匪和潜伏特务还很嚣张,说不准哪会儿就来赶尽杀绝……于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家一如解放前的样子,李大娘和少年老成的小女儿叶儿都有伤有病干不了力气活,想跟随邻居家的姐妹去村里报名“支前”,县委驻村工作组主任“赵大脚”——而今的县妇联主席,还看不中她娘俩自命难保的伤病样,娘俩就伤心地回头来,照例白天出去四处要饭,天抹黑了才相互搀扶着回家来,然后等到夜深人静后摸着黑,给藏在地窖里的大女儿草儿送下一天的吃喝。

那天下午半路上,李大娘又犯了腿疼病,娘俩就提前一步往回走,总算磨蹭到村口时天还不黑,村口又被县大队和村民兵如临大敌地戒严了。领头的民兵小队长小马——现在解放军某部当上尉营长,和她娘俩都是知根知底的老邻居,他劈头就严肃地说:“正找你娘俩呢!跟我走!”就头前走向回家的胡同。李大娘娘俩紧张地直哆嗦只想哭,就以为这是严查她娘俩是“四个反动派家属”的罪行。等走到家门前的胡同口时,就看见英姿勃发的赵大脚披挂着真枪实弹,陪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解放军首长不怒而威,和一个长得很像满仓的小伙子穿着老百姓的便衣,站在那儿专门等着她娘俩走近。

近前了也就看的更清楚了,那个解放军首长一只半胳膊,左脸上还有一道很显眼的伤疤,那个小伙子根本不是满仓,可比满仓精神饱满聪明机灵多了。不知道那小伙和那解放军首长说了句啥,那首长就回头看了赵大脚一眼,赵大脚就坚定的脸色一点头,然后向领头来的小马一挥手,小马就打个立正敬个礼,扭头回岗位上去了。那小伙子就笑脸含着泪,伸手就搀扶着李大娘往家走。李大娘紧张地就边走边回头看,紧紧跟在后边的只有那个解放军首长,那一只手里拿着那种二十响的手枪,女儿叶儿让赵大脚看管着走在最后边。李大娘吓得就慌乱地哭诉说她啥坏事都没干,这要饭筐里的干粮都是好心人施舍的……那小伙子就耐心地安慰说:“大娘,你别怕!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只听着,记在心里,不许大声说,不许对第二个人说,你哪个孩子都不行!”李大娘看这小伙子和善地值得信赖,就一擦泪点头答应了他的吩咐。

进了那锁和不锁没啥两样的屋里后,李大娘一眼看见她那盘破炕上放着满满鼓鼓的一个粗布口袋,分明是一袋子磨好的面。她惊奇地刚想问这是咋回事,那小伙子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张很精美的画片——照片,手把手地教着她仔细看那画片,一个相貌堂堂、器宇轩昂的解放军首长抱着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旁边紧贴着一个英姿勃发的女解放军首长,仿佛要亲热地对她诉说什么。再仔细看那男人的模样越看越面熟,熟的她心惊肉跳热血沸腾。她马上醒悟到咋回事时,那小伙子透明地解释说:“大娘,这男的就是你十五年不见的大儿子满福,他现在是咱们解放大军打济南的开路先锋官,我是他的警卫员,我们首长爱叫我小钢炮,这女的,是你大儿媳妇!这小妹妹,就是你的大孙女,叫红娟!”

娘啊,这还青天白日的,不是做梦吧?不是饿昏了头吧?李大娘激动地泪如雨下,一咬牙一瞪眼狠劲地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娘啊,这肉疼啊,疼得要死!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一清醒醒发了她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恨和苦楚,忍不住要呼天抢地被“小钢炮”一把捂住了嘴。“小钢炮”紧张地劝导说:“大娘,可不能哭!目前敌我情况还很复杂,要是惊动了坏人,日后会给你招来大麻烦的!”这是屡见不鲜的敌情事实!李大娘这才理智地咬着牙忍住哭声。

“小钢炮”接着拿出一叠北海币塞给她,不容置疑地叮嘱说:“我们首长还要特别我转告你,蒋介石和王耀武现在悬赏他的人头,都出到一百万大洋了!这反动派给咱们彻底消灭之前,这信这照片,你千万别露给第二个人看,”他说着警惕地回望门外一眼,夕阳晚照的余晖里,那个一只手的解放军首长提着二十响的手枪,隐身在前面的墙角后,警惕地环顾着周围的动静,赵大脚不知时候已经走了,叶儿一个人坐在胡同口的大树下,边心不在焉地摘着顺路剜来的野菜,边紧张地注视着这屋里的动静。“小钢炮”放心地回脸来继续严厉地说:“就是我叶子妹妹她们都不行!你也不能冒冒失失地去找政府说你是军属!你就再咬咬牙,再坚持一段时间,起码等我们解放大军打得蒋介石反动派不能反攻咱们这解放区以后,我们首长自会回家来,找政府还你和这个家一个公道的!”李大娘欢喜地流着泪笑着,咬着牙使劲地点头答应着……

上述情节被时任县妇联主席的赵大脚当面证实后确凿无误。赵大脚且确切地补充解释说,那个解放军首长就是我们鲁中地区的传奇英雄“一手神枪”赵一龙,赵大脚的堂叔大哥、入党介绍人,时任鲁中军分区副司令员,主管本分区的地方武装和后勤保障……

这一下子仿佛捅了马蜂窝,全场的老兵们一阵激动地争相抢说,争说的焦点大同小异,大同在赵一龙参加革命的入党介绍人是李大炮,他参加革命的第一个工作就是给李大炮当警卫员,之后被破格提拔为八路军武工队锄奸队长,从此开始了他那神话传奇的革命历程……争论的附属问题无关宏旨,就是李大炮引导赵一龙参加革命的地点和时间,李大炮的武功到底多么厉害,是怎么和赵一龙不打不成交的、到底有没有收纳赵一龙当徒弟……而完全歪曲了赵大脚和李大娘对证的主题。主持会议的地区特派员和县委书记哭笑不得,很快严肃地维持了会场秩序,继续听证李大娘和赵大脚的讲述。

赵大脚首先继续补充说,赵一龙那天下午带着那个“便衣小首长”来的很突然又不意外,村里支前的工作已经万事俱备,正准备研究使用多大的武装力量护送就出发,而赵一龙本是主管本分区这方面问题的首脑,赵大脚为首的那群基层干部在他手下,充其量一个芝麻大的小卒子,他这心血来潮地突检也好抽查也罢,都是份内的职权职能,只是让人觉得他这来头有点“铡刀砍蚊子”的好笑,他带来了足有两个加强连的武装力量,有一些是面熟的县大队的精兵强将,那些面生的小伙子个个身手矫捷,分明是军分区久经沙场的精锐武工队!这么精干强大的军事力量,就是对打国民党正规军的一个加强营都稳操胜券!这队伍瞬间被增派到环村各哨卡各要道,铜墙铁壁一样封锁了可能泄密的途经。

赵一龙最后只带着那个“便衣小首长”和赵大脚密谈了一件事:这村里是不是有个叫李任氏的老太太?今年五十七八岁,有两个儿子叫满仓满囤、两个女儿叫草儿叶儿,应该住在村南头三官庙那附近……那个“便衣小首长”同时拿出了一张用铅笔素描的女人画像给她看。对本村情况了如指掌的赵大脚一眼就认定了这女人是谁——工作组和村委会正在秘密监控的“一家出了四个反动派的反动婆”李任氏!就惊讶画着这“反动婆”的画家咋就把她那么丑陋的嘴脸画的那么年轻漂亮?更惊奇司令大哥这么伟大的身份找她干啥?

赵一龙用居高临下的气势责令说:“我现在用中共鲁中军分区副司令员的身份命令你,你必须誓死严守这个党组织的绝密!”赵大脚紧张地不敢再好奇再玩笑了,连忙用党员的行为准则认真地起了誓,然后带着他俩人和两个警卫员去了村南头的李任氏家。

没有院墙的天井里毫无生气,挡不住风的破屋门锁和不锁一样。赵一龙命令赵大脚带着两个警卫员隐蔽在四周警戒,他和那个背着一口袋面的“便衣小首长”就进了屋,很快出来感叹说这家穷破的,连个老鼠都没有。赵大脚因此肯定李任氏和小女儿叶儿娘俩又出门要饭去了,她回头就找来她最信赖的民兵小队长小马,专门把守在李任氏娘俩必经之路的哨卡上:见到她娘俩,马上带过来!

赵一龙从始至终都对那个“便衣小首长”表现的很亲热很羡慕,而对他一向很喜欢很健谈的妹妹顾此失彼,动不动就笑脸只对着那个“小首长”窃窃私语,把赵大脚眼红地要赌气走掉而史无前例。

终于完成这个“绝密”任务的当天晚上,赵一龙顺路协同赵大脚领导的民兵押送支前物资连夜出发会,他才得空悄声告诉她那个“便衣小首长”是他的老首长、现任这解放大军东路先锋官李卫华“李大炮”司令的警卫员,老战友们都爱跟着老首长叫他“小钢炮”,他要是受命来地方执行任务,一般的团县级干部和单位都不敢挡不敢问,比赵一龙这军分区副司令威风神气多了……

赵大脚最后郑重声明说:“在这个大是大非、千钧一发的问题上,我只能这样实事求是的反应,我大哥赵一龙副司令员那天下午确实带着李大娘所说的,那个叫小钢炮的小首长来找过她!至于那个小钢炮到底是不是李卫华司令的警卫员,他到底和李大娘在屋里说了些什么,我一概不清楚!因为那是党的纪律,由不得我敢好奇去看看!我大哥的情况呢,组织上都非常清楚,他打淮海时中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毒气,打过长江去、解放南京时,又被反动派的炮弹炸成重伤,到现在还在干休所里不懂人事,肯定说不清什么证明!”

——被战争造就成传奇英雄、最后被摧残成植物人的赵一龙,不久就病逝在了干休所里,他的独生儿子赵志刚由姑妈赵大脚一手抚养长大后,及至八十年代中期,出任了沂山县县委副书记兼宣传部长,就是那位给第一次到沂蒙山革命老区采访的才女作家张鸣,提出忠告的面冷心热的“智官”。

趁着赵大脚喝水歇口气的机会,李大娘就泪流满面地自责说,都怪她信实了“小钢炮”的嘱咐,以为那阵子打完了济南府,大儿子满福就会回来给一家人翻了这黑锅!都怪她太大意,那阵子没白没黑的掖着揣着那张唯一的照片稀罕不出好稀罕了,说不清干啥时丢哪儿去了?幸亏这封信她不识字就没拆开,小钢炮和赵一龙前脚走,她扭头就藏进炕前的墙缝里,连后脚进门的小女儿叶儿都不知道,才侥幸保存了下来!再后来两个儿子满仓满囤总算死里逃生回来了,却戴着解放军俘虏的帽子咋也摘不掉……而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牺牲在济南战役中的解放军最高将领就是她的大儿子满福!她那没见过面、啥底细也不清楚的儿媳妇和孙女究竟在哪儿,到现在都不知道,也就更没处去找了……

问题到了上级主管部门最后落实、一锤子定音的时候了!第二天上午好天气,县委特派专人专车护送李大娘直去华东军区政治部进一步落实情况。特意接见李大娘的军区政委为首的开国将军们,都是李卫华将军生前的铁战友,他们一看那封信、一听她说李大炮派去的信差叫“小钢炮”、她的孙女叫“红娟”这两个至今仍属绝密的人名,举足轻重的政委就果断地一拍桌子说:“不用多说了!你就是我们好兄弟‘大炮’的亲娘!也是我们这些战友的亲娘!”他从抗战中期就开始和李大炮唱搭档,担任“文武互补、珠联璧合”的政委,直到李大炮不幸牺牲在济南战役中。那晚李大炮特派他的心腹警卫员“小钢炮”去长山老家探亲,属于军部绝密任务,除了他这政委自始至终地知情,不会再有人知道!“小钢炮”后来以团长的军职,壮烈牺牲在保卫福建海岸线的战场上。

华东军区政治部很快派出专人专车,护送李大娘一家人去沂蒙山区和王红娟亲人相认骨肉相亲。

王红娟就这样无奈地接纳了这个半路杀来的亲奶奶李任氏,和李光宇为首的那四个突如其来的叔叔姑姑,从而冲淡了她和曹永康的定亲喜气。当晚夜深人静时,她心里莫名其妙的预感着这不是个好兆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家团圆和定亲的喜气还在绕梁不绝,那天晚上,曹永康照例带着武装民兵环村巡逻,就在这烈士陵园前的山下小路上,遭到潜伏在山上的反动武装的突袭,当场壮烈牺牲,被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

——在那段短暂的白驹过隙的恋爱生活中,王红娟和曹永康虽然没有发生过生米煮成熟饭的夫妻关系,两人最亲密的夫妻行为就是搂抱一下亲吻一下,然而既然已成约定俗成的夫妻之名,那他就当是她永远的第一个爱人!

曹永康那个遗留在老家曹家镇的独生子曹兴旺是不能指望的!无论他当年直接越级到省里告他爹时,有多么年幼无知多么身不由己,既然分道扬镳的裂痕已经生成到那样,这辈子想重归于好的希望,差不多要齐聚到阎王爷哪儿再说了!

王红娟一路胡思乱想着那些伤感的陈年往事,手里拿着没打开的手电筒爬上那个小山坡,曹永康当年壮烈牺牲的中枪地,猛然发现前面的松树林里有两个搂抱成一团的男女。她的第一反应是羞赧地扭头躲闪,然而惊奇又使她马上扭回头来瞪大眼,仔细辨认她刚才那一眼是不是看错了人——千真万确的,那个楚楚动人的早熟姑娘就是她一手看大的“侄女儿”李晓晓,那个仪表堂堂的成年男人,就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本村中学教导主任高文国。那种只有恋人才有的亲热行为,分明说明他俩早已是暗度陈仓的“牛郎织女”了!

王红娟愤恨又无奈的苦笑,以她这么德高望重的身份去“棒打野鸳鸯散”很不合适,权衡再三,她决定等着“疖子熟了自溃破”。

李光宇和杨兰花在意料中地登门求救来了。






第三章 人情如风



要不是就他爷俩独处在她爹娘的坟前,王红娟是不会轻易叫李光宇“小叔”的!

当年李光宇和“红色公主”王红娟叔侄相认,而翻然成了光荣的“革命烈属”之后,王家湾的乡亲们还没看清他的模样、知道他的名字,就识趣地以“县政府保送”的殊荣进了梦寐以求的地区师专学校求学去了。

——那短短四五天南柯一梦样的认亲结果,李光宇自以为他看清了王红娟的一个弊端似的诀窍:要想讨得这宝贝侄女的喜欢,没有她羡慕的技能和才华就是妄想!

——而王红娟反感这“半吊子小叔”的真正原因,是觉得他“很虚伪很无耻,类似反革命分子”!

李光宇兄弟姐妹四个那次穿戴的行头都是借来的——这是李光宇的聪明之举也是馊主意之一。在此前备受人民群众狠批猛斗的那几年里,他兄弟俩就是穿戴着美制的最先进的钢甲铁盔,也被群众批斗的强大力量洞穿了,于是就算在滴水成冰的冬天里挨批挨冻,他兄弟俩也自觉地不穿一件体面的衣裳,也实在没有一件体面的衣服可穿。娘和两个姐妹的境遇稍好点,总因为她娘仨是旧社会最弱势的女人,此前被敌人和战乱主宰命运的河水,生死存亡不由己,这新社会又特别注重保护“弱势女人的人身自由和权力”,最关键的是她娘仨没有做过危害人民群众、伤天害理的坏事,批斗她娘仨的干部群众又以妇救会为主,那些出身光荣的女人们又和她娘仨没有实质性的深仇大恨,只是按照阶级斗争为核心的上级指示例行公事,于是最激烈最凶狠的批斗武力也就是吐她娘仨一脸吐沫,自始至终没有撕破过她娘仨谁的衣服。

娘被县里派来的专车拉去县里进一步对证的那一刻,以县驻村工作组为首的干部群众马上对他兄弟姐妹四个刮目相看了,工作组组长甚至要果断地任命李光宇和二哥满仓就任民兵班长和排长,村民兵连使用的那些日式武器和美式装备,他兄弟俩没有不会使不会用的,并且枪法堪称“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做个新民兵的“小教头”绰绰有余。村委和村妇救会同时快速地发展草儿叶儿姐妹俩成为了光荣的“妇救会干部”和识字班学员,并特批了一匹当年援抗美援朝时剩余的公产布料,让她姐妹俩更换一下一家人的被褥和衣服。他兄弟姐妹四个和县驻村工作组组长为首的人们,都低估了县委办理这个特案的速度和效率,那天傍晚时分,在妇救会长领导的那些热心女人们的帮助下,首先急需改换的四床被褥刚刚做好,他兄弟姐妹四个的衣服刚刚画好尺寸,县里就传来了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娘那封信一经赵大脚为首的老干部们的初步鉴定,李大炮将军就是他家“大哥”的可能性已高达七七八八。县驻村工作组组长亲自来传达命令说:“赶紧准备一下,县委准备明天上午就送你们娘五个直接去华东军区司令部,找你大哥那些老战友的将军们进一步确认!”

他兄弟姐妹四个兴奋地欢呼雀跃之余又犯愁了,还都没有一身体面的衣服呢,就这么破破烂烂地出门见那么高级的干部和首长啊?尤其草儿叶儿姐妹俩都是最招眼的大姑娘,要是还穿的这么寒碜,太丢人了!

草儿当年被那个国民党军官霸占为“姨太太”时,倒有心地留藏下了几身好衣服,甚至一些很值钱的珠宝首饰,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冒冒失失地拿出来,很可能被人民群众视为“反动派余孽”的罪证——她在背后让妹妹叶儿试穿了一身最旧的绸制衣裳,倒是把叶儿修饰的宛如仙女下凡了,也严重地歪曲了她是无产阶级出身的村姑身份了!

李光宇与此同时想到了那个最高明的办法,他和二哥满仓连夜去驻村工作组借来了四身旧军装。李光宇平日里就很眼红通信员小马那身行头,却忽视了他俩的身材差别,小马身板偏瘦并且上身短腿长,而李光宇恰恰相反还执迷不悟,他急不可耐又小心翼翼地穿上小马的军装之后,可笑的事情就接连不断地发生了,小一号的上衣拘束的他不穿一点内衣还紧绷绷的,长一截的裤裆要提到心口才合适。二哥满仓和草儿叶儿姐妹俩看一眼就笑破了肚子。草儿耐心地劝导说:“你还是把这上衣还给我穿吧,你穿我这件大点的!”李光宇固执地说个“不”,同时有力地一拧身子“嗤啦”一声,把肩袖的缝合处挣开了一个口子,吓得他心惊肉跳面如土色,仍不肯乖乖地脱下来让大姐缝好。草儿不得不妥协说:“谁要换你的,谁是狗,行了吧?”李光宇这才磨磨蹭蹭地脱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姐一针一线地缝好后又立马穿上,从此就是睡觉以至热的受不了,也舍不得脱下来浆洗一下,直到见了“翻身大救星”的侄女儿王红娟之后。

那天上午在张红英和姥娘姥爷的再三教导和胁迫下,王红娟违心地首认了李任氏这个“亲奶奶”,紧接着依次认了貌相很像爹而很亲切的满仓为“二叔”、认了一看就心动的草儿为“大姑”、认了一看就爱怜的叶儿为“小姑”,最后认李光宇这个“小叔”时,她忍无可忍地翻了脸一捂鼻子,直言不讳说:“臭死了!你这衣服这是从死尸堆里偷来的?”李光宇这才清醒地意识到他自身问题的严重性,他从一开始这趟九曲十八弯的长途旅行前就没顾得上洗澡,又赶上这几天的天气特别好,一旦徒步行走不多远就热得出汗,一旦见了高级首长就忍不住紧张激动地出汗,一旦大吃大喝那么丰盛可口的特招饭菜时就情不自禁地出汗……而同样坏毛病的二哥满仓一旦到了晚上,能在那军人招待所里光明正大地洗澡,他就会随波逐流地跟去洗个痛快,实在条件不济,他就熬到夜深人静时,拿着脸盆和毛巾肥皂到公共卫生间里去简单地擦洗一下,最后在准备前来这沂蒙山区的那个大好上午,索性在屋里把里外衣服都脱光了洗了个干净。而李光宇与此同时的宝贵时间里,不是稀罕哪个贵宾或军人扔弃的报纸和纸张,就是做贼一样去偷偷翻查那些公共垃圾桶里的废品,以找到一支笔管还好却没了笔尖的烂钢笔,和一张某军分区的废旧地图为“稀世珍宝”,而完全不理会二哥和大姐的劝导:“文明不文明,就看你身上有没有汗臭味,这衣服干不干净!”以至于积累的本来就不合体的衣服皱皱巴巴黑不溜秋的,身上的汗臭味除了他不以为然,王红娟这个从小闻着花香长大的尖鼻子却刻薄地忍受不了,李光宇当即羞臊地夺路逃跑去,连个宝贝侄女儿叫的那么甜美那么令人心旷神怡的“小叔”都没捞到。

李光宇接下来认为王红娟这个宝贝侄女儿严重伤害了他自尊心的第一件事,是当晚一家人在天井里吃团圆饭时,王红娟给所有在座的亲朋好友都亲手倒了一杯酒,唯独没给他这热血沸腾的“小叔”倒酒,甚至连象征性的“酒杯”都没给摆设。这个错误要是公道地评论,还怪罪不得王红娟。王红娟从小长到这十五岁的花季,从没有操持过这么盛大的家宴,她甚至都没搞清有多少亲朋好友来“落座团圆”。对她这弱点心知肚明的姥爷姥娘和曹永康以至张红英,也就根本不指望她能为此做些什么,就吩咐她代表全家人迎接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说说话,给大家提前分着喜糖喜烟喜火烧什么的,而单单那样和这群贵客欢笑了就赶紧回头来招呼那群来宾的紧张,也忙碌的她嗓子冒烟、脸蛋儿笑得麻木、腿脚都跑酸软了。代她行使“一家之主”职责的第一人首推她的未婚夫曹永康,自发前来帮忙的主力以县乡驻村干部率领的村干部和精干民兵为主,他们都通晓这么大的场面需要哪些物件、这庄里乡亲里谁家有,于是他们一进门来时就顺手带来了那些桌子椅子锅碗瓢盆的物件,并用木推车推来了两头杀好的大肥猪,作为县乡村三级政府的贺礼。曹永康在县委和县公安局乡派出所的同事和战友们也纷至沓来,纷纷以能帮忙干点活儿为荣耀,单自告奋勇、毛遂自荐的厨师就十多个,各有几个颇有地域特色和名气的拿手菜,曹永康在哭笑不得之余,就让这十多个厨师三个人一伙,在院里院外各搭各的灶头、各做各的拿手菜“比试”一下。曹永康最后按照现有的菜肴和环境满打满算了二十一桌酒席,除了姥娘姥爷这上房的这桌男席——依次是姥爷陪同县乡村首要领导和二叔满仓共九个人,和王红娟闺房里的那桌女席——依次是姥娘陪同亲家母李任氏、省委专员张红英、县乡村的首要女干部们和大姑草儿小姑叶儿共十个人外,其余的安排在天井里和邻居家的“娘家席”“姐妹席”“亲朋席”“战友席”“乡亲席”……统统记吃不记人数,最少十个人一桌也行,最多十六个人一桌也凑合,反正大家大都是来凑热闹的,很少有趁此机会来开斋解馋的……

而与此同时的李光宇毫无自家人热情待客的勤快劲儿,他自以为他是见多识广、满腹经纶的“山外高人才八斗”,给这半封闭“半封建”的山民野娃当个“义务教授”绰绰有余,于是他就抽冷子溜出那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家院,雄心勃勃地来到了王红娟和同志们刚刚创建的村小学,以“王红娟的小叔”和“视察干部”的高贵姿态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里。这天的代校长张海燕正职是县武装部优抚烈军属的特派员,正为王红娟那么大的喜事不能参加、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手头上还有急需快办的公务、这学校里的老师急需补充等等公务私事犯愁,她一看李光宇梳着文明的小分头、正品的军干部装、胸前的口袋上插着三支美制的钢笔,典型的大地方来的知识分子,再一听他自报的家门和要实施的义举喜出望外,再看他按照规章制度填写来客登记表的笔迹更让她大喜过望,那字写的真是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尽管他自己明明带着三支“好钢笔”不用,偏用了她那支不好用的沾笔。张海燕随后带他去了王红娟任教的四五年级混合班代课。这一开始就达到这个知识水平和政治觉悟的学生凤毛麟角,大都是王红娟亲自挑选的像她那样出身的烈士遗孤,和现役军人党员干部以及民兵家的红色子弟。最多的两眼一抹黑的穷苦孩子挤满了一到三年级的教室,一年级已经开设到四个班,还满足不了继续增补新生的需求……

李光宇毫不怯场那三十多个孩子的笑看,他们的平均年龄都比王红娟大一岁,最大的“高红旗”已是一个奶娃的爹了,那身高马大的个头也比王红娟高半头,且是村里很有发展前途的基干民兵,就恨自己没有王红娟那样出类拔萃的文化知识和政治觉悟而甘做了她的学生。李光宇明明拿着王红娟备好的讲义却没按部就班,他拿起粉笔在墨汁刷黑的木制黑板上即兴写了“好”和“坏”字,那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令张海燕和高红旗为首的学生们叹为观止了。他随后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津津乐道起这两个字的传说故事。

张海燕耐心地旁听了仅仅一袋烟的功夫,就放心地悄然溜号了,她首先急火火地回到宿舍里奶了奶八个月大的孩子“解放”,这任性的孩子就哭闹的再也放不下了,她随即无奈地抱着孩子赶去王红娟家随礼,就再也回不了学校看看师生们的情况了——那盛大的喜宴即将开始。她是大家都熟知的王红娟的闺蜜好大姐,自然被曹永康和迎宾待客的领导们列为了王红娟的娘家人。她还没到王红娟的闺房里去见到王红娟,就被曹永康直接拉到设在闺房门前的“姐妹席”上,担任了招呼其他好姐妹的“主陪”。那帮一见面就说笑就闹哄的好姐妹瞬间转移了张海燕的意志,直到李光宇姗姗归来才想起他是谁。

李光宇余兴尚高地归来时,宴席早已井然有序又毫无“规矩”地开始了。曹永康原本把他这“正宗小叔”特意安排在了这上房门前的“娘家席”的主位上,与高坐在上房主席上、担任“主陪”的二哥满仓“背对背”,满桌都是和他一般大、有学识有身份的青年干部,奈何一家人都找不到他到底去哪儿“避乱清静”了?!起初这满桌有教养的青年干部们还特意给他这“真小叔”空着那“高贵”的主位,而一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就乱套了,这人本来就挤得伸不开胳膊,又开始了满桌飞的“插花酒”,就渐渐挤没了那空闲的主位。李光宇一看满院四桌酒席都人满为患,人人和他互不相识而不好搭腔,他正犹豫着是不是去找二哥大姐问问,王红娟那宝贝侄女儿有没有给他这“正宗小叔”安排席位,王红娟一脸酒后的桃花红,欢声笑语地跑出上房来,后面紧跟着喜笑颜开的曹永康和“没爹、叔为尊”的二叔满仓,一眼看到了傻站在大门口冷角的李光宇。王红娟吃惊地皱着眉头,疾步直奔李光宇上下审视:“你,你这是……”满仓紧张地跟随过来,劈头就训斥:“你还知道回来啊?一家人还以为你喂狼去了呢!”李光宇尴尬地哭笑不得。曹永康连忙快手把李光宇引导去他本来的主位,百感交集地坐下来——满桌的好菜都快吃光了,那个聪明伶俐的青年干部连忙递上的筷子是他用着的,递上的“酒杯”就是个不讲究的破茶碗,里面的酒肯定是他喝剩下的……王红娟后来居上地责令更深深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别喝酒!赶紧吃菜!”

——凭啥不让我喝酒?这么庄重的喜酒,凭啥不让我这正宗小叔喝?

——李光宇当晚在背地里向娘和二哥大姐哭诉这事时,才幡然明白了王红娟这番良苦用心:这自酿的酒酒劲很大,这山里的人酒量也大也热情,只要外来的贵客有喝酒的苗头,就马上涌上一群好客的酒葫芦实行“车轮战”,管饱你河湾的酒量喝成海,醉得一塌糊涂丑态百出!李光宇心服面不服,仍旧抓着王红娟那个白玉微瑕的小辫不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那种强硬的态度跟我这小叔说话,像后娘管教前窝的苦命孩子,就不行!”李任氏和满仓叶儿草儿娘四个正被酒劲折磨的生不如死。满仓不耐烦地怒吼一句:“不行你能咋的?我看你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李光宇这才彻底胆怯地瘪了肚子。

王红娟接着给这“正宗小叔”的难看更伤自尊。她第二天一早照例啥家务事也不管,就急匆匆地直奔学校看情况去了。李任氏和满仓草儿叶儿一如既往地一醒都醒了,一路奔波和昨晚的宿醉闹得一家人都不想起床,还不能不咬着牙起身来洗把脸,强颜欢笑着帮着红娟姥娘收拾昨晚留下的家务活——梳理那二十桌酒席的残汤剩菜,把还占用着的邻居家的锅碗瓢盆倒出来,一一刷好、分类分摞,满仓拿起扫帚就打扫院里院外。李光宇磨磨蹭蹭地最后一个出门来睡眼惺忪,李任氏气恨地不好直言训斥,就叫他到灶房里去烧火做饭。

王红娟笑盈盈地回家来了,一家人正在天井里围着小饭桌吃饭。她直对小叔的赞赏令人惶恐:“你的字写的很漂亮嘛!”李光宇警惕地得色不起来,低着头静待她最后的“宣判”。在一家人惊讶地注视下,王红娟特意坐到姥娘和奶奶中间,用居高临下的气势看着对面的正宗小叔连连开枪(腔):“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是共产党员吗?你很想当老师吗?你想留在我们学校当老师吗?你知道我们学校录取老师的先决条件吗?特别是我那个班!我那个班的学生,要么是革命烈士的子女,要么是现役军人和干部子弟,不是政治觉悟和知识水平过硬的老师,就不许他去随便讲课……”一家人这才意会到李光宇昨天下午到底干啥去了。满仓和娘就想起身打骂“丢人现眼”的李光宇,被王红娟机关枪似的连贯解说说得半途而废。草儿叶儿姐妹俩警惕地看着一触即发。

王红娟笑脸可亲地说:“实话实说,我真瞧不起你们这两个叔,两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说远了,我爹也是幸运,当年离家出走到济南后,幸遇了我地下党,在党组织的引导下,进了国民党军阀设立的讲武堂学习,好歹混了个相当于大专学历的毕业证,一下部队就是上尉连长,他的老战友们都佩服他是文武双全、粗中有细的李大炮,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娘的幸运稍差点,”她机灵地侧眼看看姥爷姥娘的脸色都麻木不仁,就继续只对着四个叔叔姑姑说::“我姥爷姥娘从小把我娘女扮男装起来,送到私塾先生那里去读书识字!”姥娘看着姥爷的苦笑插话说:“咱庄户人家吃够了不识字的苦了!”姥爷揶揄说:“穷人识了字,老虎长了翅!”王红娟搂着姥娘的肩头粲然一笑,接着娓娓动听说:“我娘学到十二三岁之后,就达到今天的初级小学的水平了!那时,家里的日子也很累了,外面又军阀混战兵荒马乱的,我姥娘就不想让我娘再到山外去上学了,”姥娘插嘴说:“都是她那么大了,身体长得一看就是大姑娘了,糊弄不了大伙的眼了!我一时没看住,她就投奔了临沂城的她舅,读了女子师专,第二年又跟着她舅她妗子参加了地下党!”

李光宇专心地听到这里,以为全然明白了王红娟的挖苦:哦,这是嫌弃我不是“名门正派”出身的“老师”啊!我以前给日本鬼子当过几天伪军,后来又给国军上校当过两年上尉副官,济南战役时,做了解放军的俘虏,有历史黑点啊!

王红娟接下来直对李光宇的解释,让他感到温暖又羞耻:“我不是说你以前走的路有问题,那是旧社会强加给你的!现在解放军南京军事学院的很多教授,新兵连里的很多教官,以前就是国民党军官!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思想觉悟和政治水平,还不配做我的小叔!”她拿出李光宇昨天填写给张海燕的来客登记表扔在他面前,蔑视的目光连连质问:“你真是济南师专毕业的吗?你真是共产党员吗?你的介绍人是谁?属于哪个地方党组织?你天天口袋里插着三支很神气的钢笔,你拿出一支来给我看看,哪支能写字?”这些赤裸裸的错误无法挽救无言以对,李光宇羞臊地就想找个地缝钻到十八层地狱里去避难。

一家人这时全然明白了王红娟愤怒的原因和问题的严重性,李任氏激动地气喘吁吁:“这么大的事你都敢说瞎话,还白纸黑字的,我打死你这个畜生!”摸起马扎就要隔着草儿打到小儿子的头上被草儿拦住了。满仓气恨地瞪着眼一指:“你可真够无耻的!这才刚翻身,你就敢这么胡说八道……”一挽袖子要对弟弟拳打脚踢。李光宇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歪倒在地上,求救的泪眼看着那居高临下的宝贝侄女儿。

王红娟豁然起身一拉奶奶,朝二叔一挥手:“干啥干啥?这新社会,咱这家里不许打骂人!都坐下!”李任氏和满仓识趣地压着火坐下来,仍旧怒视李光宇不已。王红娟直对李光宇询问:“我再问你一遍,你考虑好了再回答!”草儿叶儿愤恨的神色示意李光宇坐起来“挨训”。王红娟接着用温和的口气问:“你真的想当老师吗?真的想在我们学校当老师吗?”李光宇鼓足勇气抬起悔恨和感激的泪眼,匆忙地看了和蔼可亲的宝贝侄女儿一眼,又羞臊地低下头有力地点点,哽咽的嗓音应了声“嗯”。

王红娟欣然一笑一拍巴掌:“好!我正愁着不知道叫你干点啥革命工作好呢!只要你是真心到我们学校当老师,这事我包了!”一家人顿时破愁为笑起来,要争相称颂王红娟什么,王红娟接着严肃地说:“你先准备一下,先到我娘的母校临沂师专去正儿八经地进修一下!我们学校准备增设初中部,需要很多高水平的老师!”李光宇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哈腰:“听你的,都听你的!你咋说,我保证就咋办!”

王红娟随后神速地给李光宇办好了“县政府保送进修”的相关手续,都是她一个人亲笔填写的。李光宇的“政治面貌”是“共青团员”——王红娟兼任着共青团区支部书记“手到擒来”。亲属和其政治面貌一栏里,王红娟只写了“大哥李卫华,1935年入党,参加济南战役时壮烈牺牲,系我人民解放军某部军首长。大嫂王英,1937年入党,牺牲于福建前线,系我人民解放军某部军管会正团级副主任。侄女儿王红娟,预备党员,现任共青团区支部书记,区妇联副主席……”其他的娘哥姐妹那些直系亲属都省略了。

以出身为第一录取条件的临沂师专当即破例录取了李光宇——他“只是有点超龄”。

——这份档案后来竟成了李光宇和二哥大姐他们“分家独立”的依据之一。

李光宇两年后学成归来时,“光明正大”地带来了他在学校里恋爱的未婚妻白露“先斩后奏”。王红娟咋看那个“够骚的小婶子”咋别扭,仿佛白雪皑皑的原野上落下了一朵不合时宜的罂粟花——那个超凡脱俗的美女一进门,就动不动哭丧起脸嫌这王家湾“够穷”、嫌王红娟的家“够破”,在王红娟的闺房里呆了一袋烟的功夫,动不动拿着那个小圆镜搔首弄姿的孤芳自赏擦粉抹脂,明明渴得要命,也不端起那粗制的瓷碗喝口水,明明累得要死,也不肯在整洁的炕沿上坐一下,出门的时候明明身上很干净,仍旧连连拍打全身的衣服,好像王红娟用肉眼看不到的法力喷洒了她一身肮脏的邪气……王红娟忍无可忍而直言责令小叔:“这不是咱家能养的鸟!你还是趁早打发她走吧!”

李光宇正神魂颠倒地爱着那个“妖女”而不肯绝情,又不敢直接抗拒这“红色公主”的“圣旨”,就委婉地密告并哀求说,这个“白露”是他的老长官——前国民党上校团长的女儿,他当年给那上校团长当副官时就很喜欢她,就想娶她当媳妇。后来济南战役打得王耀武为首的“国军”一败涂地,她爹就落花流水地下落不明了,她娘就带着她改嫁给了一个因残退伍的革命干部,也就“摇身一变”为“红色子弟”被临沂师专录取了,也就神奇地和他“破镜重圆”了,也就急不可耐地生米煮成熟饭了……

王红娟更加怒发冲冠地训斥说:“够了!有她没我,你选吧!”

李光宇最终鬼迷心窍地选择了那个“妖女”白露为合法妻子。

王红娟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她最后明智地决定说:“祝福你找到你最爱的爱人!从今往后只请你记住一件事,这从上到下的干部群众还不认得你是谁,不清楚咱俩这叔侄关系,希望你和你爱人继续善始善终地保守这个秘密!”她当即把他和那个“眼中钉、肉中刺的小婶子”送去了最好的教师宿舍,成全了他俩那“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似的好事。她接着以校长的身份上报县教委的材料里,把新编教师李光宇的档案做了“轻描淡写”的简化,把亲属一栏的“大哥李卫华、大嫂王英和侄女儿王红娟”一笔省略了,却没引起组织上的警觉和重视——上上下下的干部群众都忙着“大跃进”,她又是根红苗正的老干部久经考验,“就算工作中白玉微瑕,就是地区专员,敢轻言批评不?”

王红娟接着专门警告二叔满仓和草儿叶儿两个姑:“小叔这亲事,最好先冷处理一下!”

满仓和两个妹妹也都看不上白露那超凡脱俗的一言一行,而都深恶痛绝了“满囤”的所作所为,都纷纷和他就地划清了“阶级路线”,都没参加他和白露的婚礼,甚至都不认他俩的长子“跃进”是“自家孩子”,一度冷落的李光宇和白露“孤家寡人,举目无亲”,两年后一度达到“势不两立,你死我活”的顶峰。

那年是全国三年自然灾害愈演愈烈的第二年,王红娟已是年满十八周岁的“红花”大姑娘光彩照人,她已奉命上调到县委和老大姐张海燕再次搭档,协同司法部门专门打击“拐卖妇女儿童”案——一些发达城市和比较富裕的山外地区随风生出一股不法分子,他们在本地“内鬼”的牵线搭桥下,大约只需一袋地瓜干或是半袋棒子面的价码,就能从山里那些食不果腹的人家“买走”一个不错的女人或是孩子,转手卖给那些在他们当地找不到媳妇的老光棍,和那些没有小子传宗接代的“绝户”人家,从中谋取暴利。

至于年老多病的姥娘姥爷和那些家务事,由大姑草儿代为照料着。草儿已在姥娘的慧眼参谋和一手媒妁下,嫁给了“旗鼓相当、半斤八两”的县驻村干部杨保田,自此正式落户了王家湾。杨保田的历史很简单很清白,不清楚祖籍的孤儿,新中国成立前,在逃荒要饭的路上参加了人民解放军,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荣军,在接触草儿之前,都不透彻男女关系到底怎么回事……他最看重李家这块红得发紫的革命招牌,和王红娟那个炙手可热的靠山,而毫不在乎草儿以前的血泪史,就欣然和她光明正大地结了婚,不久就生有了他们的大女儿“红绫”,比李光宇和白露所生的长子“跃进”大两岁。杨保田得空就帮着媳妇草儿去照顾红娟的姥娘姥爷,细致入微的勤快劲儿比亲儿子还知心体贴,从而大大减轻了王红娟在外工作的后顾之忧。二叔满仓也远在曹永康牺牲后不久,被迫带着娘和小妹妹叶儿返回了老家长山,县政府已代表华东军区司令部政治部和省委大张旗鼓地恢复了他家“革命烈属”的荣耀,并推选李任氏为县人大代表和县政协委员,好几家报刊杂志社要对她进行专访、很多机关单位和学校邀请她去演讲……满仓也被同时任命为人民公社副社长兼民兵营长,需要他马上继承和发扬他大哥李大炮将军所向披靡的革命精神,带领干部群众“百尺竿头大跃进”……草儿的革命工作相对轻松一点,她被破格选送到省军区医院学习最先进的医学知识,后来竟学成了医术精湛的军医……

王红娟这天上午接到鲁中地区公安局反馈来的消息,据已抓捕归案的那两个人贩子交代,他俩只负责在鲁中地区的“二倒手出货”,而在这沂蒙山区“源头发货”的首犯,亟待王红娟和张海燕为首的专案组抓捕!王红娟回头就要召集人马实施突袭行动,省委领导的张姨张红英带着她的儿子张保国不合时宜地视察工作来了。

张红英现已调任省委组织部任副部长,她那年轻有为的儿子张保国——后来的才女作家张鸣的大爷——时任省公安厅“打拐办”侦查员。张红英劈头就亲热地嬉闹说:“苦命的妮,妈带你哥看你来了!”王红娟喜出望外又哭笑不得,自从她又光荣地单身革命以来,张红英已多次直言调戏她为“儿媳妇”,她心里倒也很喜欢那个越来越器宇轩昂的发小“保国哥”,而一旦到认真起终身大事,她又莫名地觉得他俩不合适。她当下无所顾忌地笑骂说:“你这是一头好头发没儿媳妇采,就痒得难受是吧?”作势凶狠地要采抓张红英的头发。张红英非但没有畏惧地后退,反而迎着王红娟的来势主动地伸头,并火辣辣地挑衅说:“够革命的你采!你采了就是我儿媳妇!”王红娟顿时羞臊地收手止步,张海燕和两个女同事以及张保国忍俊不住咯咯大笑。王红娟狼狈地反击说:“为老不尊,老红欺负小红,怕你了!”张红英又旁若无人地嬉闹一阵,就相机转入了公务正题。她用省委领导的严肃态度说:“经组织上研究决定,这次抓捕行动,你要回避一下!”王红娟吃惊为什么?张保国也用上级领导的高压气势代妈妈回答说:“现在还不便告诉你具体的原因!你只管相信组织上这个决定,是为了保护你,就没错!”原来省委领导就担心派别的领导来传达这个决定,王红娟这个举足轻重的“红色公主”会不服会对抗而坏了大事,于是就特派了她最亲密最信服的张红英母子来“软禁”了她。

王红娟当晚就神明地预感到这个谜团的根源:肯定是那个“鬼迷心窍、类似反革命分子的”小叔李光宇出了严重问题而这样牵累了她!

第二天傍晚就水落石出的真相八九不离十。以张保国和张海燕为首的专案组经过三十来个小时、马不停蹄地突袭抓捕,首先抓捕了分布在本县16个乡村的35名“源头发货的内鬼”,王家湾的内鬼竟然被为首的罪魁祸首“活阎王”一口咬定是“白露”,李光宇鬼迷心窍的那个妖妇白露!张保国和张海燕亲自去抓捕这个妖妇时有些掉以轻心,就以为那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黛玉”又是晚上突袭,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地手到擒来!岂料这个妖妇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并且反突袭能力很强,还有带着消音器的手枪,张保国身先士卒地翻墙跳进她家院子后,转身就去开大门放张海燕等人进来,那妖妇瞬间冲出黑乎乎的屋门先发制人,一枪把张保国打倒在了大门前,然后扭头翻过侧面的院墙,消失在迷茫深远的夜色里无影无踪了。在门外情知不妙的张海燕等人当即破门而入,发现勃朗宁手枪子弹打穿了张保国肩胛骨前的胸脯鲜血淋漓,接着生擒活捉的李光宇还躺在外间的床上赤身裸体,满嘴酒气的酣睡如猪不省人事,他和那妖妇所生的儿子跃进则在里屋的床上甜睡着无知无觉……张海燕愤恨地猜测说:“那个妖妇肯定是反动派的潜伏特务!”

当初那个莫名其妙的预感竟然验证的这么神奇?!王红娟震惊地哭笑不得,她冷静之后的第一渴望就是去亲手打死那个“罪有应得”的小叔,被张红英和张海燕强有力地拦住了。张海燕说她这会儿去见李光宇不合适,李光宇这酒醒后的一夜一天来,见人就呼天抢地地哭叫:“我要见王红娟!这肯定是她小人之心,栽赃陷害我!我啥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白露有没有手枪,真的不知道她监守自盗,拐卖过自己的学生,真的不清楚她是不是反动派的潜伏特务……”张红英权威地决定说:“你这会儿去见他,肯定是你不打死他,他就盲目的和你拼命,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还是先回村里去看看吧!”

先回村里去看什么?王红娟心知肚明,她当即挑选了几个精明强干的警察为“卫队”,以最快的速度连夜返回了王家湾,在村口见到了迎接她的大姑草儿和大姑夫杨保田带着一队武装民兵。王红娟劈头就关心那个爱答不理的小弟跃进怎么样了?年幼无知的孩子是无辜的,又是自己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亲人!草儿就说昨晚半夜里,一家人都在一如既往地安然睡着,张海燕突然来敲门,送来了还在死睡不醒的跃进,草儿和杨保田夫妇这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吓得紧张的抱着跃进不松手,这一天到现在还把跃进和红绫窝在家里,屋门口都不让出……刚才杨保田和一帮村干部接到县里打来的“红色机密”电话,要他们亲自带领最可靠最精干的武装民兵来迎接王红娟的归来……

王红娟在背地里一针见血地问大姑:“如果你事先知道了这个情况,你会给他俩通风报信吗?”草儿警觉地看着王红娟的坏笑,激动地犹豫一下就断然以眼还眼:“那你呢?”王红娟会心地灿然大笑,掷地有声说:“我当然不会了!职责所在,路线不同,就六亲不认,大公无私!”草儿扮起咬牙切齿的凶狠,一把摁得这宝贝侄女儿低了低头:“狠心的狼羔子!真是你爹和你娘的亲生女儿!你都不会了,我会那么糊涂?”她接着警惕地笑看后面的丈夫一眼,杨保田打着雪亮的汽油灯,满脸敬仰和豪壮的憨笑看着她姑侄俩的背影亦步亦趋。王红娟反手搂住大姑的肩头叹为观止:“我姥娘当初留下你,打发你嫁给那么好的姑夫,真是高瞻远瞩的明智之举!”她随后带领一班精兵强将直奔她再熟悉不过的教室宿舍,再次仔细搜查李光宇和白露的家。

搜查的结果再次令人大失所望,一点证明白露那个妖妇是反动派潜伏特务的物证都没有,她是不是“监守自盗、拐卖学生的内鬼”,也只有首犯“活阎王”那一个一口咬定的人证,而关于李光宇“妇唱夫随,同流合污”的罪证更是一无所有!正当王红娟怀疑白露是不是狡兔三窟的第二天早上,张海燕从县里打来气急败坏的电话,昨晚拘留所的民警一时疏忽大意,被技高一筹的刺客钻了空子,一枪打死了首犯“活阎王”!王红娟敏感地急切地问:“是不是和打伤保国哥的手枪和子弹是同一类型的?”张海燕令人灰心丧气地肯定说:“不是!那个狡猾的坏蛋是借用的看守民警的手枪,一枪正中眉心,当场毙命!”此后的结局不言而喻,抓不到白露那个鬼神莫测的妖妇就解不了这个谜团。

王红娟一番深思熟虑后报请省委和省公安厅批准,决定“放出诱饵,守株待兔”,她一笔给李光宇改写了新的就职档案后,把他公开地“放生”去了二十多里之外、最偏僻的马头岭中学继续当老师,并特意让他带走了三岁大的儿子跃进,看看白露那个妖妇会不会有人性地来找他父子?

李光宇这一去患得患失,他和王红娟的亲叔侄关系一直鲜为人知,就是王家湾的乡亲们迄今为止,也只有大姐草儿和姐夫杨保田为首的那几个亲属屈指可数,诸如卢顺义和秀云为首的这些晚生新一代,要不是这么面对面地看着王红娟亲口说,他们都不知道都不相信这一事实,甚至都不清楚李光宇和草儿一家人的关系那么密切?!李光宇因此给予马头岭党支部和乡亲们的身份,全凭王红娟代表县委开出的那一纸介绍信的说明了:丧偶,预备党员,师专学历,响应党的号召,踊跃到贫困山区“支教”的优秀教师……只字不提他此前在王家湾的肮脏经历,马头岭的干部群众又和王家湾的乡亲们通风传信的机会寥若晨星,从而良好地保全了李光宇那“优秀”的形象。

村支部书记马大庆当即召集干部群众和师生代表举行了隆重地欢迎仪式,并给李光宇父子安排了最好的宿舍——当年国民党军残留下来的一个碉堡。那优越的地势可以俯瞰学校和半个村庄的动静,炮弹打不烂的“屋里”还算宽敞明亮,已经盘好一盘土炕的对面,放着一张不错的八仙桌和凳子椅子,旮旯里放着一个小炉灶烧水做饭……似乎不逊色王家湾学校的优越条件。马大庆接下来的真诚关心,让李光宇豁然明白了那“红色公主的侄女儿有多么狡猾恶毒”——马大庆随手抚摸着跃进的脑瓜儿,同情感怀的苦笑说:“唉,这孩子真出息!你一个大老爷们,能当得了娘?能照看好这孩子?要不,我从村里给你寻摸个般配的媳妇吧?”李光宇刚想实话实说他那妖精爱人白露还生死不明而不好再婚,话到嘴边又理智地咽下——那个诡计多端的坏侄女儿可是在介绍信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说他这正宗小叔是“丧偶”啊!如果他此时再扯出个谈之色变的“爱人”来,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有什么两样?要是拒绝马大庆这好心,似乎却之不恭……

李光宇这番举棋不定的犹豫,给了马大庆雷厉风行的时间。马大庆是这十里八乡最早的党员之一,红娟娘王英一手发展起来的抗日英雄、军分区数一数二的神枪手……后来参加震惊中外的济南战役时,再次被敌人的炮弹炸伤了腰臀而伤残的举步维艰,最终被迫返回这老家来休养,不久就无可争议地担任了这村支部书记十多年,和“红色公主”王红娟是“鱼水情深的老爷俩”。这马头岭方圆上百里之内的一草一木一男一女他都了如指掌,都是马大庆当年跟随王英干革命时的阅历积累,他很快给李光宇敲定的“对象”是他的小妹妹马金花,他照例先报请王红娟为首的县领导“斟酌审批”。

王红娟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新婶子”,而这个烈士遗孀的马金花却不知道这个红得发紫的“红色公主”,竟是她这二婚对象李光宇的亲侄女儿!也不知道那个一直在笑颜旁观的俊俏少妇,就是她千真万确的大姑子姐草儿。马金花不止长得年轻俊俏人见人爱,历史背景也经得起党组织的考察,她大哥马大庆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出身她也不例外,马大庆当年前脚跟随王英“拿起菜刀杀鬼子”,回头就拉他这年仅十二三岁的小妹妹参加了革命……马金花那光明正大而妇孺皆知的前夫李本厚,也是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革命烈士”,牺牲在了抗美援朝的战场上,留有一个儿子叫“建国”,即后来的李晓晓的“爹”……王红娟当即和张海燕为首的县领导、草儿为首的亲属一票通过了这门特殊意义的亲事,并特意嘱咐马大庆要风风光光地大办这婚礼。

李光宇一看马大庆一手送达的王红娟亲笔批复的“党组织决定”,就想抱着儿子跃进一头撞死在那坚固的碉堡里,平心而论他是对马金花“一见钟情”,可到底有跃进这个“藕断丝连”的儿子牵扯着,他就这么“听天由命地移情别恋”,万一白露那个鬼神莫测的妖妇冷不防地杀回来,他肯定会成为百口莫辩的“陈世美”横尸当场!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光宇多虑了,王红娟这步“引蛇出洞、守株待兔”的谋算输了一半,她最想抓获的妖妇白露始终没有显山露水,以至于跃进是不是被他亲娘趁乱偷走了也无从定论——那天傍晚,与马大庆根本不在乎李光宇的内心感受,而按照上级指示“风风光光”操办婚事的同时,王红娟和张海燕率领的专案组悄然进入了马头岭,那一个加强连的精兵强将,隐秘地把守了进出马头岭的每一条要道隘口,然后选派了五个身手不凡的女将,暗中保护着草儿和杨保田夫妇进村,专门“接管”跃进那个最关键的“香饵”。

草儿兵贵神速还是晚了一步,她一见弟弟的面劈头就问“孩子呢?”李光宇正忙着应酬那些前来随礼贺喜的乡亲们心猿意马,他瞪眼仔细一看是大姐和姐夫杨保田“突如其来”,就神明地料知那红色公主的侄女儿就隐藏在后面“张网以待”,他不禁百感交集地咽泪装欢,下意识地屋里屋外地找儿子没找到,才恍然想起是马红云刚接走了跃进。

马红云的身份和好心不容置疑,她是马大庆的大闺女十五六岁,共青团村支部书记、民兵班长兼小学一年级一班班主任,李光宇对她“一见钟情”而非常喜爱,跃进也对她一见倾心而很愿跟她玩,李光宇和她小姑马金花这婚事的缔结,更进一步加深了他爷三个的亲密感。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李光宇在一帮热心勤快的村干部和同事们的帮助下,里里外外地忙活着结婚用品、布设着红红火火的喜庆劲儿,照看不上的跃进就哼哼唧唧地淘气,要爹先送他去找“大姐”马红云。马红云神奇地“有求必应”来了,她旁若无人地抱起跃进亲一口,这才转脸来笑盈盈地告诉李光宇,她今下午忙着和她小姑马金花那“新娘”给跃进赶制了一身新衣裳,这是来抱跃进去试试看合不合适。李光宇感激涕零而道谢不已,要不是实在走不了,他一定会把她姐弟俩一直送到家。

马红云现在陪着寡居的小姑马金花一起住。政府优抚烈军属的新房子,足有大半亩地大的天井,栽种着几垄家常菜和十来棵果实累累的果树,大半人高的土打墙,简易精致的小门楼……当属村里首屈一指的好人家,而成为要饭的难民们动不动就光顾的“救济所”。

马红云抱着跃进回家的路上被很多乡亲们调笑,一些顽皮的半大小子甚至跟在后面起哄:大闺女,抱小子,嫁个男人三条腿,生个孩子叫不对……马红云羞臊地几次回头轰赶都赶不尽,甚至还招引的几个叫花子一直尾随到了家门口。

前来凑热闹的大闺女小媳妇挤满了屋子。马红云和马金花刚给跃进换上新帽子新鞋新衣裳焕然一新,就被那群数不胜数的女子们争相抱去稀罕,几个泼辣的姐妹就眼红地围攻马金花,说她“口是心非高眼眉,发小的兄弟小二黑,到底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马红云想替小姑挡遮那些难听的冷嘲热讽而引火烧身,那些毫无顾忌的姐姐嫂子们瞬间把她“小鸽子”窝在了炕上,这个毒手要挟她当“弟妹”,那个强手霸占她为“嫂子”,嬉闹的马红云哭笑不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李光宇领着草儿心急火燎地找上门来。

这院里屋里的那群女人们虽然不知道草儿是谁,但一看她那超凡脱俗的容貌和气度,就猜中她来历非凡而奉若神明,都马上配合马金花和马红云姑侄俩四下寻找跃进,以至找遍了全村四百多户人家,都没找见人影和可靠的线索……

王红娟最后沮丧地断定:如果是穷极思变的歹徒绑票勒索,他们会留下进一步联系的字条或口信的!既然这么不符绑票的规矩,那就肯定被那个妖妇白露趁乱偷走了!

张海燕和草儿深信不疑又提议说,这进出马头岭的要道隘口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连个麻雀都飞不出去,是不是可以肯定那个鬼神莫测的妖妇还潜藏在这村子里?

王红娟兴致不高却果断地一挥手:“不管了!撤!”暗中留下两个继续秘密监控的精兵强将,然后率领旗帜鲜明的大队人马扫兴而归。

一气回到县里的五天后,王红娟终于拧不过张红英那肆无忌惮地死乞白赖,而无奈地和刚刚伤愈的张保国光明正大地结了婚。因为种种不能如愿的客观原因,就没请那正宗的小叔李光宇前去喜宴上喝杯酒。奶奶李任氏和二叔满仓小姑叶儿闻讯风风火火地赶来,夜里对着王红娟和草儿姑侄俩发狠说:“咋不叫那个丢人现眼的败家子来呢?来了,正好,让我亲手打死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祸害!”

幸福甜蜜的洞房花烛夜之后,张红英那如愿以偿的婆婆就不得不先行回了省城恋恋不舍,王红娟和张保国夫妇继续和张海燕共用着一个“打拐”办公室,各忙各自主管的案件。不久,张保国被调去蒙山县指导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王红娟被调任为县委副书记兼县“文教卫综合办”主任,自此脱离了“打拐”一线的工作,也自此开始了“银河迢迢两岸,牛郎织女各一处”的分居生活,几乎恢复了婚前轻松自由的单身生活,因此得空就问张海燕有没有那个妖妇白露和跃进的最新消息。仍在主管“打拐”的张海燕也今非昔比,她已被正式任命为县公安局副政委兼治安处长,也难能再亲自跑去马头岭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了,凡事就使用越来越普及的有线电话或军用步话机和一线侦查员交流。

王红娟怀了那个头胎孩子六个月大的那天下午,她借视察县医院之便检查了一下她那忧虑的身体——同是吃不饱吃不好的灾难年头,她又经常“公而忘私地废寝忘食”透支健康,于是她这意志刚强的“女帅穆桂英”也难免营养不良性贫血,还患上了医学泰斗怀疑的“妊娠忧郁症”——都是她不想这么早当妈而愁闷的,一来这饿殍遍野的恐怖触目惊心;二来这任重道远的革命工作疲于奔命,三来那随心所欲的少女日子还没过够,四来说不准那个妖妇白露和弟弟跃进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而一向把她视如掌上明珠的婆婆张海英远在省城照顾不上她,就挖空心思地“挖来了”姥娘和奶奶李任氏大姑草儿娘仨,一股脑儿塞在了她和张保国的那两间宿舍里,专门照顾她的饮食生活。草儿负责采购和做好吃的,姥娘和奶奶负责用警察看贼的严厉监督她吃喝,她吃不上喝不完就“打”!晚上到了九点以后不睡觉就“揍”!早上天都大亮了还在睡就“奖”!!下班回到家就养尊处优、啥也不干就“赏”……这彻底颠覆了此前作息自由的幸福生活仅过了两天,她就忍无可忍地咆哮说:“这是外边的猪崽都死绝了,你们拿我这倒霉的这么圈养?”姥娘那个“惯性的打手”当即抡起拐杖作势凶狠:“够聪明,就给我好好养好身子,生下这重孙子再说!”奶奶和大姑就一副老好人的聪慧和耐心,一个拉着姥娘走不了步,一个推着她急促地躲闪,闹得她哭笑不得头大如斗,真想“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有家不回!”

张海燕带着两名心腹干将急火火地找来了。两个多小时前的百货公司里,形形色色的顾客们观赏购买新鲜物品的高峰。治安处的侦察员们跟踪追击的不法分子“铁钩子”,盯上了食品专柜前的一对母子。母亲的个头有王红娟这么高,穿着的有点不伦不类,一身很普通很显眼的草绿色军装,打着乡村妇女那样的手巾包头,戴着很优越的白线手套,穿着一双挺高档的运动鞋,脸上灰不溜秋的,像是刚在烟熏火燎的灶头上做完饭,还没洗脸就带着孩子出来买好吃的了。看她那双乌溜溜秋波流慧的漂亮明眸,很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大约二十一二岁的年纪,要是从她那烟灰色的脸色和着装的审美观上看,好像是现役军人的乡村媳妇,说她有三十岁也不过分。那个貌相有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虎背熊腰,穿着一身灰色的机制便装,一双崭新的胶底鞋,很像是丰衣足食的干部子弟,他右手提着一个自制的帆布包,装满了“他妈”刚买下的各种点心,左手拿着一片刚买来的“到口酥”,边吃边警惕地看着他妈后面熙熙攘攘的人流,像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老油条”。那个着装别扭的少妇最后掏钱付账时,一掏就是一卷赤裸裸的“大团结”,她灵巧地展开两张递给售货员找零——见多识广的侦察员们这时断定,就凭这少妇这“身价身手”,十有八九是“老干部家当家做主的皇后”,一般出身的女人能拿个十块八块的零钱,就美的像“大资本家的阔太太”了。

“铁钩子”与此同时在两个同伙的策应下,巧妙地“粘”上了那个少妇,却一时得不了手,那个目光炯炯有神的男孩看着“铁钩子”的一举一动目不转睛,那少妇从容不迫地接过售货员递来的零钱数也不数,就和剩余的“大团结”窝成一块,就那样攥在手心里转身来,搭在儿子的肩头上,边交头接耳地说笑着,边机灵地穿越着人缝走出了百货公司。

“铁钩子”气急败坏而紧追不舍,侦察员们随机应变而继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母子俩一出门就直奔对面的马路,而不是顺行去城里最富庶的“干部区”。

马路对面的情况比较复杂,它既是市内公交车和过路长途车的停车点,又是那些投机取巧的城里人拼死占据的、出租自行车三轮车地排车甚至还有马车拖拉机的集散地,也是那些暂时逃荒要饭的难民和“职业乞丐”“餐风露宿”的“公共旅馆”,不乏有来路不明却无罪证可抓的潜逃犯,一直是张海燕为首的治安处最头痛的“碉堡”之一。

那少妇带着她那可爱的儿子直奔出租车的老板,先是问了问租赁自行车的价钱,回头又去和出租马车的老板讨价还价。“铁钩子”和他那两个同伙首先“粘”了上去,趁虚占有了那辆主人不知干啥去的小驴车,以老板的身份和热情去哄骗那母子俩上钩。那聪明机灵的小男孩就挡在妈妈面前,笑的很狡黠地问:“去马头岭多少钱?”

“铁钩子”倒是很熟悉这个地名,而究竟在这县城的哪个方位、有多远却不清楚,他骗人不眨眼地说:“至少十块!少一分也不行!”——这分明是不拿刀的抢劫!这要换了那驴车的真主人再狼心狗肺地讹人,最多五块钱!要知道当下人民公社的一个劳动力还平均不到一毛钱!尽管远去马头岭有七八十里的山路,转弯抹角地很难走。

那少妇似乎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她一听这“天价”居然很高兴,并且爽快地一挥手说:“成交!上车,开路!”随手照料着儿子上了那小驴车。“铁钩子”傻瞪着眼和两个同伙面面相觑一下,就一窝蜂地围住那少妇“先支钱,再开路!”那少妇就一亮手里那卷钱:“先开路再付钱!少不了你的!”那些见钱眼开的出租车老板们瞬间蜂拥而上,争相要求那母子俩租赁他们的马车拖拉机,那些“职业乞丐”和胆大的难民们也闻风而动,机灵地钻着人缝向那母子俩伸手乞讨,而把“铁钩子”三个挤得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小驴车的真主人也一路提着裤子,一路喊叫着“那是俺的车,那是俺的车……”慌慌张张地跑来。

尾随在后的侦察员们见势不妙,连忙亮明警察的身份去维护秩序却晚了一步,就见那群人山人海的头顶上猛然炸开一片各种各样的点心和亮闪闪钢镚毛票的天花,吸引的那些渴望的目光追逐着它掉落的方位,瞬间展开了一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混乱抢夺战。

若非同样人数和强制性的治安力量,就无法控制这惊心动魄的恶战!为首的侦察员大刘第一个拔出手枪开枪示警,其他的侦察员们也纷纷掏出手枪强令那些“作乱分子”:“不许动!蹲下……”总算控制了那场危害极大的混战。当他们首先抓捕罪魁祸首的“铁钩子”时,就发现这该死的坏蛋已经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的致命伤是被手枪子弹打烂了阴部,并被阴狠暴力的手段打瞎了双眼!我侦察员小李也遭到了无声手枪的袭击,被打穿了右肩头下的胸脯,他的五四手枪随即被那个“衣冠禽兽”的小男孩抢走了……

据弹道专家初步鉴定,打伤我侦察员小李和“铁钩子”的子弹,与当年打伤张保国的子弹,极有可能是出自一把戴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

大刘亲手素描的那少妇的形象特征,很像那个鬼神莫测的妖妇白露!她带着那个小男孩极有可能是王红娟的叔伯小弟李跃进!而他母子俩已经趁乱逃匿地无影无踪了!

张海燕和局领导们震惊了!马上上报县委副书记王红娟那个“老仇家”!!

张海燕紧张激动地抓着王红娟的手:“就怕这个妖精是冲着你来的!她极有可能是还没做好下手的准备,就给铁钩子那个坏蛋这一粘,给粘坏了如意算盘!”

王红娟自信地粲然一笑摇摇头:“不可能!我走到哪里,哪里的动静就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有的是下手的机会,根本用不着这么无事生非的费劲!”张海燕深以为然又迷惑:“那她这么明目张胆的拿枪作案……”王红娟断然答复说:“她既然亮出马头岭的牌子,那肯定是马头岭又出了她的闹心事了!”

张海燕当即用院党委书记的办公电话和驻马头岭的侦察员取得了联系,结果让她啼笑皆非。那个侦察员还不知道他盯梢的“老鼠(师)”李光宇和王红娟的亲情关系,而把他那些无关宏旨的私情家事都过滤省略了,李光宇和他那二婚的妻子马金花刚生有了一个女儿“健美”,准备明天请亲朋好友们吃满月酒。张海燕用双重意义地赞叹说:“这小叔和那新婶子的办事效率够快的啊!这满打满算还没有一年……”

王红娟一皱眉头想到了什么,断然吩咐张海燕:“准备一下,明天去马头岭!”张海燕一眼看透了这个铁闺蜜的心思:“你怀疑这个新得的小妹妹有问题?”王红娟敬佩地苦笑说:“去亲眼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王红娟下班回家后只对大姑避重就轻地说了这事,而对奶奶李任氏和姥娘守口如瓶。在那关上房门、只有她姑侄俩的闺房里,草儿百感交集地咽泪装欢:“那个活该苦死的败家子,真够有福的!金花那俊样,一看就很能生,还生的这么快……”王红娟狡黠地坏笑着依靠在大姑那丰满温厚的怀里,轻佻地抚摸着她那娇美可餐的花容月貌:“想不想去亲眼看看啊?”草儿不假思索:“想!”王红娟紧接着问:“想不想带我一起去啊?”草儿一皱眉头恍然大悟而惊恐失色,粗暴地把侄女儿掀翻在床上,王红娟眯着眼开心地捧腹大笑。草儿咬牙切齿地指点着骂道:“你这个把人卖了,还要人帮你数钱的鬼丫头!这是绕着弯儿,让我跳井呢!”王红娟忍着笑机灵地扑上来,一把吊住大姑的肩头恩威并重说:“我可警告你啊,你要不带我去,你也甭想去!”草儿一咬牙一瞪眼发狠:“不去就不去!他十条命也不值你一根头发重!”王红娟并不气馁:“跟我耍赖是不是?那我就叫我大姑夫和你闹离婚,叫我妹妹红绫不叫你娘!”草儿上火瞪眼了:“你个欠揍的,你敢?”王红娟嬉皮笑脸:“嘿嘿嘿,我可是县委副书记,实权派!我不敢明着来,万一一不留神来点小错误,把我大姑夫调去最远的乡镇去工作了……”草儿哭笑不得而无奈地唯命是从了,她很快按照侄女儿那老谋深算的教说,用床头前的电话给丈夫打了一通“指示”,杨保田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女儿红绫赶来了。

睡在外间的姥娘奶奶早上都醒得早,就是年老多病了起床晚。她老姐妹俩一听红绫爷俩来叫门,都很惊奇很激动而慌忙穿衣起身,并喊叫里屋的草儿快出来开门。草儿很快披头散发地趿拉着拖鞋,一边穿着上衣一边去门外开院门。四五岁的红绫一路欢声笑语地跑进门来,扑到姥娘李任氏的怀里、搂着红娟姥娘的脖子亲。李任氏就惊奇她爷俩咋来的这么早这是干啥来了?随后进门来的女婿杨保田憨笑着解释说,这是公事私事赶一块了!村前的烈士陵园和村里的学校不是要准备扩建维修吗?就来问问红娟这县委副书记是不是公私兼顾去看看?李任氏仍旧愠色地数落说:“那也用不着这么早吧?还带着孩子起五更、走半夜的……”后来居上的草儿护着丈夫说:“红娟那么多事,来晚了,能找的上她?”红娟姥娘深信不疑而督促说:“这事可不能含糊!赶紧叫红娟起来说说!”

草儿很快把披头散发的王红娟搀扶出里屋来,王红娟还不住地哈欠连天,一头歪在姥娘的肩头上迷瞪,连她最喜爱的小妹红绫那亲热的招呼都不理会。姥娘火冒三丈地瞪起眼,一手揽住外孙女的上身,一手扬起巴掌要打她屁股:“你个臭丫头,给我瞪起眼来!你看看你这哪像个领导干部?”草儿眼疾手快地拉住红娟姥娘的胳膊,一把推得侄女儿摇晃一下,作色劝说:“好孩子!别惹你姥娘生气!听话,和你姑夫好好说话!”王红娟这才无奈地强打精神瞪起眼,满脸烦躁地说:“欺负人!就会欺负人!那个书面报告我早看了,没情绪!烈士陵园那一块,我爹是我奶奶的儿子,我娘是我姥娘的闺女,就把她老姐妹俩拉回去看着办吧!”说着机灵地起身要去里屋,被姥娘一把揪住衣服拽回来,在她宽厚的肩背上抽打了两巴掌。姥娘且瞪着眼斥骂说:“你个没良心的臭妮子,打死你打死你!我和你奶奶都老的爬不动了,你还忍心指使俺姐妹俩去干那事?俺姐妹俩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为了啥了?养儿育女为防老!你还是不是你爹娘的亲闺女?你还像不像个领导干部老党员?”这番气急败坏又义正言辞的打骂,打骂的王红娟想不回老家去看看都不行了!她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诡计”随即得逞。

在大姑草儿和杨保田夫妇的“精心护驾”下,王红娟亲自开着县里配备给她的吉普车驶出县委宿舍大门,直奔后面的县公安局和张海燕汇合。张海燕冷着脸劈头说:“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就在这城里看着那妖妇还会不会兴风作浪吧?有大姑跟着去看一眼就行了!”王红娟固执己见说:“不行!我不去看一眼,就不行!快走了,少罗嗦!”回头又亲自开车跑在专案组的前面,从绕行百十里的大路上“杀向”马头岭。

李光宇和马金花这头胎女儿“生的有些蹊跷”却不被乡亲们好奇。以马大庆为首的满村干部群众和全校师生都饿红眼了,谁家有能吃的食物才是大家最关注的焦点。那些第一次开怀的小媳妇营养不良而早产了,甚至那些生育经验丰富的“高产老婆”也饿得流产了屡见不鲜数不胜数。马金花这女儿是不是足月了就生了?没情绪去仔细研究!

王红娟和张海燕为首的专案组首先秘密接触的第一个“内线”是马红云,已经上调到马头岭人民公社“救灾办公室”主管妇女儿童工作的马红云,她已是预备党员而深知党组织的纪律性。她一看找她密谈的县领导竟然她学习的榜样王红娟,顿时肃然起敬惟命是从有问必答。她首先羞涩地回答说她还不清楚女人怀孕和生育的常识,也就摸不准此前朝夕相处的小姑马金花啥时候怀孕的,怀孕多长时间是预产期?至于她那新姑夫李光宇的表现基本正常,只要是上班早走、下班晚归了,十有八九是去走访那些被迫辍学的学生了,偶尔的例外是和那些莫逆的同事或乡亲们进山挖野菜、捋树叶、下套套野兔……以填补家里的口粮。期间,他还救了一个同事和两个乡亲的命却鲜为人知。

做完这初步的侧面了解之后,王红娟和张海燕一致决定,让马红云陪同草儿和杨保田夫妇带着女儿红绫,去正面接触一下李光宇和马金花夫妇,见面礼是从这公社食堂买的一篮子窝头和半袋子混合面。王红娟和张海燕为首的专案组继续从暗中观察。

李光宇一看大姐和大姐夫又“突如其来”就激动地哆嗦,眼泪汪汪地要嚎啕大哭。草儿以所向披靡的气势走到炕前,从马金花的怀里抱过孩子看一眼,用蔑视的泪眼说:“这苦命的孩子你养不活,还是我抱走吧!”李光宇和马金花已经饿的瘦骨嶙峋弱不禁风,仍然强撑着“革命烈属”的脸皮视死如归。马金花首先紧张激动地起身伸手抢夺,“可不行啊大姐,俺这孩子来的可不容易!”她警惕地看看丈夫的脸色,对这面善可亲的大姑子姐小心地祈求说:“早产的孩子都苦命!我再不济,也是亲娘啊……”草儿理智地转身,只对着小弟笑里藏刀:“这孩子真是你们俩的?”李光宇瞪着惶恐的眼睛犹豫一下,“啊,这……”泄气地落下要抢孩子的双手,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屋门口,看看天井以至大门外的动静,低头一擦泪,仰天哀叹口气,回眸红肿的眼睛,用模棱两可的沮丧口气说:“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仿佛被他残忍地一刀砍碎了心,马金花愤恨地瞪眼横眉咬牙切齿:“你这胡说啥呢?”她急促地下炕鞋也不穿就前扑,差点摔倒在草儿面前被马红云和红绫眼疾手快地扶住,马金花继续发疯地伸手抓住丈夫的胸襟吼叫:“你这胡说的啥呢?你真活够了?”抡起巴掌要抽打李光宇的脸,被李光宇机灵地闪开并从背后搂抱了她。李光宇百感交集地泪如雨下,脸伏在老婆那孱弱的肩头上泣不成声:“大姑如亲娘!瞒不了她的!”马金花还想愤恨地挣扎拼搏,李光宇猛然抬起孤注一掷地目光只对大姐:“红娟就在后边是吧?她不露面,我就不说这是咋回事!”

草儿很快领来了气度不凡的王红娟和张海燕。西山的夕阳晚照很美,美的像李光宇一见侄女儿就激动地脸色。庄里乡亲都窝在家里吃饭而空寂了的街道很安静,静的像李大炮将军要号令千军万马“开始”对敌人发起战役决战、高天厚土都凝神倾听时的安静,又像犯罪分子在紧张地关注主宰他命运的人民法官,如何宣布他吉凶祸福时的死寂。来串门而会走风的外人没一个,杨保田送着爱人草儿前脚去找王红娟,他后脚就呼啦一声关上大门,一手摸着腰里的配枪警惕地“把关严守”。屋里的马金花被马红云安抚在炕上不敢放声哭闹。马红云和小姑交头接耳说:“俺姑夫这侄女儿红娟,肯定是县委副书记、红色公主王红娟了!咱是革命烈属,又是老党员,你知道纪律性!”

马金花破嗔为笑泪眼圆睁,去年冬里去县里参加“优秀党员表彰大会”时,全会场的人们以能和传奇女杰、县委副书记王红娟握一下手为莫大的荣耀。王红娟不止格外亲热地和基层代表马金花握手拥抱过,中午一起到县委招待所吃工作餐时,王红娟还特意和她衣袂相连的并坐在一起,一手照顾着她吃喝的飘飘欲仙,把那些县干部和公社书记们都眼红地要喷血。马金花当晚兴高采烈地回家后,就向丈夫炫耀她那无与伦比的幸福。李光宇非但没有一点“一荣俱荣”地得意劲儿,反而用令人恼火的白眼哼唧说:“哼,亲侄女儿对她婶子那么好,应该的!有啥大不了的?”马金花当时气昏了头,就以为这“身份特殊”的丈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而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居然像做梦一样在今天上演了!“娘啊,天啊,怪不得这亲事,”马金花刮目相看着屋门口的丈夫惊叹:“连县委领导都那么重视!俺哥死活不由俺做主闹离婚!”

李光宇抱着“女儿”像死了爹娘的孝子一样蹲在屋门口,垂头丧气泪流满面地暗自伤心。红绫瞪着水汪汪的眼睛蹲在前面,动不动好奇地帮着小舅看看他怀里的“小表妹”咋那么老实,咋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哼哼唧唧地淘气、是不是饿的没力气了……

王红娟百感交集地热泪盈眶,漂亮的皓齿要咬破了美好的红唇。这正宗小叔困难成这样早已听闻,而她一再固执地“见死不救”的理由,既光明磊落又“自责狠毒”:再怎么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是爹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啊……她因此一见小叔这“老难民样”比传说的还触目惊心,就愧疚地脆弱的“老虎吃天、无从下口”了。李光宇起初一肚子“巨浪滔天的革命劲头”,而当他一眼看清迎面而来的王红娟和随行的张海燕,腰间都配着令人紧张恐惧的手枪一触即发,就心惊肉跳地张口结舌不知所措了:天知道这铁面无私的“红色公主”不会一枪把他“大义灭亲”了?!

草儿情知侄女儿的尴尬而权威地打破这空前的死寂,泪眼怒视着弟弟问:“你是打算红娟用侄女儿的亲情,还是县委副书记的权力,和你说话?”仿佛当头棒喝开了窍,李光宇一咬牙一瞪眼抱着“女儿”疾步进屋,涕泪交加地呼天抢地说:“我是全国全省,赫赫有名的革命烈士,李卫华的亲弟弟!我是这地区这县里,人人当仙女爱戴的红色公主,王红娟的亲小叔!是死是活,你们看着办吧!”他这史无前例的“滚刀肉”行为,闹得王红娟和草儿张海燕以至炕上的马金花姑侄俩哭笑不得。草儿忍着笑摸起面前的马扎要劈头砸下:“欠揍是不?这是跟谁耍混呢?”被王红娟和张海燕一把拉住。王红娟苦笑地热泪盈眶,无奈地祈求口吻说:“够革命!怕你了!你英雄,行了吧?”

马金花激动地热血沸腾,她强撑着病弱的身体迅捷地下炕,同时急促地吩咐侄女儿:“快,快,快给王书记,给你红娟姐倒水去!”马红云这才清醒地意识到她的过失,刚才只顾和小姑说笑地飘飘欲仙了,把起码的端茶递水的待客之礼都浑然忽视了,她慌忙跑近李光宇旁边的八仙桌,拿起唯一的暖瓶要倒水,才发现还没准备好茶具,就赶紧放下暖瓶去洗刷茶具……马金花只对着奉若神明的王红娟,亲热又谦恭地招呼说:“王书记,快,快来坐!这事,他不说,我说!”

这个女婴真不是李光宇和马金花的亲骨肉,而是李俊秀的私生女儿。李俊秀是马金花的前夫李本厚的小妹妹,一直和“嫂子”马金花很合得来,是她们小李村数一数二的俊闺女。李本厚抗美援朝牺牲后的第二年初,十五岁的李俊秀喜欢了大她五岁的民兵排长、“劳动模范”卢学兵,而卢学兵一直暗恋着“嫂子”马金花,希望马金花也能像电影里的李二嫂那样,勇敢地改嫁给小叔子小二黑。马金花情知她有当李二嫂的决心,却没有李二嫂的处境那么幸运,小李村只是马头岭的一个生产队,除了民兵排和生产队部,其他党政要务要接受马头岭党支部的管理。党支部书记马大庆倒是很喜欢卢学兵那个吃苦耐劳的“好小伙”,而一旦跟他那英雄烈士的妹夫李本厚比较起来,卢学兵可就毛驴追雄鹰——差一大截了!起码卢学兵这几年和他那个指腹为婚的老婆闹得不离不弃拖泥带水的,马大庆看着就来气而一直不批准的他入党申请。马金花为这事很想找大哥说情,却一直“话到嘴边又咽下”,卢学兵那“个人问题”不能全怪他,都是他那“江湖义气很严重”的爹娘在作祟,就以为“吐个唾沫是个钉,约定的亲事一生的情”,两家又是“门当户对的革命家庭”,连“老领导”马大庆都觉得“旗鼓相当”无可挑剔,唯独卢学兵咋也看不上他那未婚妻而死活不结婚。

一个黑灯瞎火的秋夜,再有几天就要收割苞米棒子,马金花安抚着儿子建国跟他小姑李俊秀先去隔壁睡了,她一个人在灯下缝补着明天要穿的衣裳。卢学兵像鬼魂一样悄无声息地进门来,祈求马金花跟他去私奔,把马金花吓了个半死。马金花有私奔的能力却没那个胆儿,她要顾惜娘家的名声和婆家这块“革命烈属”的红牌子,就好言劝说卢学兵先不要这么莽撞,起码先让她把儿子建国安置好……总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卢学兵劝走后,小姑子李俊秀一脸蔑视的冷笑进门来了,她直言不讳说:“你不敢喜欢他,我理解!你想堵住我的嘴,就把他让给我吧!”马金花哭笑不得又别无选择,第二天就按照小姑子的鬼主意,借大哥马大庆一手主持“政府优抚烈军属”的机会,仓皇地带着儿子搬到了这新家“守身如玉”,侄女儿马红云当即就心甘情愿地和她做伴了。

卢学兵一看马金花这么“绝情死心”,就再也不敢来找她表情示爱,就渐渐地转而求其次,和“李代桃僵”的李俊秀暗中好上了。去年马金花欣然接受组织上的安排,光明正大地改嫁给李光宇时,十八岁的李俊秀“一不留神”怀上了孩子,而卢学兵还没有和他那“眼中钉、肉中刺”的未婚妻痛痛快快地一刀两断。李俊秀和卢学兵都紧张地不知所从,这“严重的作风问题要是败露了”后果不堪设想。李俊秀情急之下被迫向嫂子求救。

马金花那天在大哥的陪同下,特意带着儿子建国回婆家来,是马大庆以马头岭党支部书记的身份,向李家老少庄重地宣布王红娟代表县委一手签署的县委决定,他妹妹马金花要改嫁给“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李光宇了,这亲事由不得李家老少反对和阻挠。马大庆打哈哈说:“咱家姓李,光宇也姓李,这一笔写不出第二个李字来,建国咋变都万变不离其宗,还姓李,没有这么好的亲事了!”李家老少自然很喜欢这个理由和结果,建国那么出息的子孙要是改了姓,和绝了他李家的根有啥两样?马大庆最后又做了一个令李家老少十分满意地决定:“建国的户口还继续留在这个家里,还是这个门里的长子长孙!本厚兄弟拿命挣下的烈军属待遇,从今往后全归大爷大娘二老享受!这家里有啥男娶女嫁的人情来往,金花还要带着孩子来应答,等建国长大成人、娶了媳妇了再说……”

从嫂子马金花一进门开始,李俊秀就一如既往的亲热,和嫂子勾肩搭背着窃窃私语个没完没了,即使去茅房也形影相随。李俊秀看看听听墙里墙外没有可防备的动静,就急不可耐地伏在嫂子耳边说:“嫂子,我可能有了!”马金花吃惊地差点歪倒在茅坑里:“我的娘啊,你咋,你俩咋,咋就这么冒失呢?这可咋办啊?”贫穷落后的乡村里还没有先进文明的医术做流产,民间所谓的“流产”都是孕妇不慎造成的意外“早产”,一般健康的孕妇解决私生孩子的唯一办法,就是找个不被乡亲们知情的地方,一如“瓜熟蒂落”的自然规律偷生下来,然后再想办法给孩子一个光明的安排……

无论这难题多么棘手多么闹心,马金花都不能懈怠而尽量想办法。那天大喜的日子“痛失”了跃进之后,她一眼看中了这个“天赐良机”,公社党委根据县委副书记王红娟的指示,要从村里选拔几个像马红云那样优秀的民兵,协同公社妇联和派出所加强各村“保护妇女儿童安全”的工作。马金花当即找“一把手”的大哥给“建国他小姑”报了名。马大庆只以为妹妹这是“还”她前夫家的人情,李俊秀的个人情况又能过关,就欣然向公社党委力荐了她,结果不随人愿又比较安心——以马红云和李俊秀为代表的优秀民兵经过公社党委的严格培训后,李俊秀的综合考试成绩“不具备留在公社机关当领导的资格”,就被下派到比较偏远的马掌村当特派员去了。患得患失的庆幸,那个仅有七八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里,没有人知道李俊秀此前的底细而听任她的自我介绍,她已是“名花有主的小媳妇”了,那个一路送她来的“棒小伙”卢学兵就是她“丈夫”……她随后全然听从了马金花的教导,趁着肚子不大露相的四个月大之前,也是工作和生活的需要,但能去公社里和马红云一起开会就去开会,但能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而一等五个月之后捂不住了,就从电话里向主管领导马红云请了“伤病假”,不再去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但有上级指示就叫马红云从电话里传达,但有文件资料就让邮递员送达村支部转交,至于家里就是有天大的家务事,自有马金花给当着“替罪羊”,而得过且过地糊弄过去……

眼看李俊秀就要到预产期的那几天里,马金花的身孕也六个多月了,营养不良造成的妊娠反应格外虚弱,而每当李光宇前脚出门上班去了,马金花还是理智地咬着牙爬起头来,一针一线地缝制婴儿服。有一次没留神日头,被按时下班回来的李光宇碰见了,他误以为这是给他俩的孩子赶制的,就冷起脸来嗔怪说:“才几个月啊,就着急忙慌地忙这事?嫂子和红云不是给准备好了吗?”马金花机灵地谎说:“嫂子和红云准备的,都是女孩穿的,俺不喜欢!”李光宇瞬间破嗔为笑了,他这会儿就希望他俩这新生“儿子”的喜悦,能驱散“走失”了长子跃进的阴影,从此便不再见怪“贤妻如此废寝忘食”地忙活了。

卢学兵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地找上门来了,那是个李光宇去公社里开会的下午,马金花正准备陪着儿子建国去给他爷爷奶奶送吃的,顺便听听小李村的风声,卢学兵特意打扮成一个瘸腿的叫花子,迎面出现在了马金花的背后,用欢喜的哭声叫了个“嫂子”,马金花这才清醒地认出了他,一时激动地要晕过去。很懂事的建国误以为卢学兵真是个可怜的要饭的,扭头就跑进屋里去拿干粮。马金花一醒神就慌忙关上大门,回身理智地和卢学兵保持着一两步远的距离,悄声问他干啥来了?卢学兵一擦泪说:“我这是刚从秀儿那里回来,秀儿任性的,就想让你去给她接生,可你都这么累了,咋能行啊?”马金花早已下定了这个狠心:“再累,我也要去看着她安安生生地生下这个孩子!你先去前边的路上等一下!”她开门打发卢学兵先走一步后,转头急慌慌地来到大哥家,对独自在家做饭的大嫂谎说,建国的奶奶病了,她要去伺候几天,李光宇这两天的饭食……大嫂亲和地笑脸接口说,李光宇的饭食甭担心,就担心她这身子这么闷了,别闹出个三长两短来……

马金花随后急匆匆地回到家里,把准备给李俊秀母女的东西收拾了两大包袱,原本送给建国爷爷奶奶的饭食让建国吃力地背了,然后走僻静的小路出了村。等候在小树林边的卢学兵马上迎过来,接了马金花那两个大包袱。马金花老谋深算说:“你再等一下,我先去送下建国!”卢学兵心领神会而补充说:“你直接去庄南头的路,我去赶上小驴车!”

小驴车是卢学兵托熟人租来的,他已经假装答应了父母包办的那门亲事,从父母手里骗来了一笔私房钱,专门用于这次生孩子的花费。日头还有一竿子高的黄昏前,马金花一身轻松地坐上卢学兵赶着的小驴车,向七八十里路外的马掌村出发了。姐弟俩一路上都保持着理智端庄的心态,只说笑那些毫不相干的方外事,而绝不涉及个人私情一个字,哪怕偶尔交会的一个笑脸一个眼神,都宛如亲生姐弟之间的纯真亲热。第二天天刚刚蒙蒙亮时,就顺利地赶到了李俊秀的住处,一个世外桃源似的小茅屋。

李俊秀一见嫂子如愿的到来就抱头大哭,哭的又委屈又幸福,不免惊动了胎气要早产。马金花情知头胎孩子都难生,李俊秀又明显的营养不良风险更大,就果断地主张把她拉回这家里来生。她睿智地决断说:“要是实在不行,咱就豁出去了,保命要紧,去公社医院!”李俊秀和卢学兵就担心李光宇会不接受这事,马金花大包大揽说:“他要敢犯拧,我就叫他没好日子过!”就当即把李俊秀拉回了家来。

李光宇起初气的要毒打这弱不禁风的媳妇,就恨她这一番“瞒天过海、先斩后奏”的做作,分明没把他当成丈夫和一家之主看待。而当他转眼看清李俊秀面目的那一刻,就吃惊地怦然心动瞠目结舌了,李俊秀长得太像他那“不见死尸不落泪的爱人”白露了,除了营养不良而瘦弱一些、发饰衣着一股子地地道道的山花味,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也没有白露那样超凡脱俗……他一度怀疑这是白露装神弄鬼地戏弄他,而心惊胆战地躲避了李俊秀。

李俊秀当晚就比较顺利地生下了孩子,以她和马金花的意思叫这女孩“兰花”。很有学问的李光宇接过孩子看看,不容置喙地决定说:“还是叫健美吧!健康美丽!”李俊秀还没下奶喂孩子,李光宇立刻回头去拿出他珍藏的白糖和奶粉,一般百姓家视如珍宝的白糖和奶粉,熟练地兑成一碗香喷喷甜丝丝的“奶水”,亲手拿着小勺喂给孩子喝。这原本是给他俩的孩子储备的“救命粮”,马金花看着欢喜又气恼,忍不住打趣说:“这不是咱的孩子!”李光宇小心地看一眼窃笑不已的李俊秀,耐人寻味地敷衍说:“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马金花很快清醒地发现丈夫对李俊秀母女俩“疼爱过度,分明有非分之想!”第二天早上一起吃过早饭后,李光宇按部就班地去学校上班,马金花就想按照他的吩咐先去把儿子接回来,别耽误上学而走的匆忙,走到半路上了才恍然想起没锁屋门,李俊秀母女俩就藏在那上房的里屋里,那门口的布帘子挡眼不挡风,鸡狗猫鸭地会趁虚进屋闹腾不说,万一嫂子还以为她没回来,就照例去开开大门巡视一眼,李俊秀母女俩可就露馅了……马金花越想越紧张,马上掉头往回走,她锁上的大门真的被人打开、从里面插上了。

这不是嫂子那种大大咧咧的做派!分明是丈夫“趁虚杀了回马枪,要偷香窃玉”!

马金花紧张地泪流满面又愤恨地咬牙切齿却不敢放声哭闹,家丑不可外扬,这个家可受不得半点风言风语地侵蚀!她看看大门不好开,就转头走向后面低矮的茅房墙,熟练地爬上那棵大榆树,然后劈腿踩住茅房墙,从墙上下到家里的茅房里。当她双脚平安落地的那一刻,猛然觉得肚子里一阵难忍的绞痛,她这才清醒地意识到她这身孕,已经禁不起这番上树爬墙的折腾,她几次疼的要忍不住哭叫,最终还是坚强地咬着牙,向上房轻手轻脚地走来。

上房门关闭的很严实。马金花伸手要推门又缩手,她小心谨慎地侧耳听听里面的动静,居然平静地很异常,听不到李光宇强行下手地粗暴声,也听不到李俊秀坚守贞洁而誓死不从地哭骂声!怪了!难道他俩已经……马金花下意识地走去里屋的窗前,屋里正巧没有落下布帘子,窗格中心的那块玻璃清楚地透现了屋里的动静。

明媚柔和的光亮里,李俊秀毫无做过那种下流事的疲惫,一如马金花刚才走时的样子坐在炕上,上身穿了李光宇私藏的那件月白色女西装,马金花穿着紧绷很难看而不喜穿的女西装,一手拿着一张黑白照片,一手拿着一个小圆镜,紧张激动又幸福从容的笑脸,接受着李光宇给她梳了一个很洋气的披肩发。李光宇百感交集地咽泪装欢问:“像了吧?”李俊秀看看小圆镜里那焕然一新的容貌,再看看照片上那美女的姿色,吃惊地倒吸一口气:“我的娘啊,还,还真是,很像呢!她,她难道是我姐?”

马金花恍然明白了李光宇这番居心用意,她激动地回身去一把推开房门呼啦一声,脚步匆匆地一气走进里屋,李光宇和李俊秀都警觉地转身来看。马金花只对着丈夫厉色质问:“你这是想干啥?”(未完待续)


【编辑:黄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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