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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留地风云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邵忠奇    阅读次数:6041    发布时间:2013-11-05

自留地已经成为土地的历史。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是农民的血和汗。

时至今日,仍然有人不惜用鲜血和生命去捍卫土地。

虽然历史是一面镜子,但是长期窥视着土地的那一些人,他们利用和经营土地的理念却不尽相同。

——题记。


土地、土地!
       土地是集体的,人也是集体的。

拥有土地的是地主。

地主的土地被没收之后,下放给农民,之后又收归了集体。

地主和农民都没有了土地。

没有了土地和财产的地主仍然是地主。过去,他们剥削压迫贫农,现在,贫下中农管制他们。

拥有78户人家的小村子沙子田,就有1户地主和2户富农。

他们的父辈爷辈曾经靠着剥削压迫榨取血汗过日子。时光倒转,劳动人民无情地将他们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里。

他们时时都盼望着要过从前的好日子:地主分子王定占、富农分子吴元礼和程学邦看着很老实,但他们时刻都在想着“变天”。

现在,这三个受管制的“四类分子”就和贫下中农一起在高炉坡的苞谷地除草。



早上,生产队接到通知:工作组要进驻沙子田,晚上还有一场叫《杜鹃山》的电影要放映。

晚上有电影看,那可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呢!

人们奔走相告,不久,放电影的消息就传遍了沙子田的各个角落,连附近的几个村子都知道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工作组到了。

工作组由两个人组成,一个领导和一个兵。领导是公社的会计李明亮,任组长。他戴着小草帽,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衣,挽着衣袖,戴着手表,提着一步收音机。兵呢,叫万太虎,他穿着一件草绿色“兵”装,也挽着衣袖,一身退伍军人打扮。

陪同着工作组来的是马跃村支部书记何农奎。
      高炉坡就隐藏在这样的一条青绿色的山沟里。太阳从大山之间直射下来,炫耀起一阵一阵的热浪。蓝色的天空漂浮着一片片的白云,偶尔也有一缕缕细细的风丝吹拂着碧绿的青山和一望无际的庄稼地。

在夹在两座高山之间那漫山遍野的苞谷地头,队长吴元发和副队长程宗元、巫玉成正带着社员们在庄稼地里挥汗如雨。社员们分成两叵,分别在相隔不远的南山和北山除草,南山带队的是吴元发,北山带队的是程宗元和巫玉成。

齐腰高的玉米遮盖了除草的人,地里只听见锄头翻滚着的铿铿锵锵的声音。

李明亮、万太虎、何农奎的到来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除草的声音略略停顿了一下,听李明亮说:“拿锄头来,我们也除草吧”。

队长吴元发和副队长程宗元这才跑步迎了出来,短暂的工作交流不到一分钟,之后就找来了三把锄头,三个人很快就加入了锄草的行列。

李明亮和何农奎是除草的老把式了,锄头运作得飞快,只有万太虎有点儿手生。

沙子田人平时不曾出远门,见了公社和大队干部都显得毕恭毕敬。

放排了(中途休息)。两个小组的人很快汇合在一起,庄稼地的周围坐满了人。

几个妇女走进长满杂草的老坟地屙尿,男人们则利用玉米地的遮掩就地方便。

人们陆陆续续随意坐下来,抽烟、闭目、谈笑。

只有王定占和他的老婆张秋珍、程学邦、吴元礼他们怯生生地站着,不过也没有与人群离得太远。

何农奎先是接过了吴元发递过来的烟斗,“吧”了两口,然后站在一个土坎子上,接着是干咳了两声,算是清清嗓子。

一百多号人以及王定占和他的老婆张秋珍、程学邦、吴元礼等都知道他要发表讲话了,就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儿。

何农奎说:“同志们,今天,公社派来了李会计和万太虎两个同志进驻沙子田,主要目的是为了贯彻落实毛主席批林批孔的号召。李会计和万太虎要长期住下来开展工作,请大家都要支持他们,我呢,也要经常来你们这个队”。

稍微停顿了一下,何农奎瞥了一眼王定占、张秋珍、程学邦、吴元礼,接着说,“现在,上级要求要注意阶级敌人破坏生产,我们马跃村就有几个四类分子特别不老实,七队的万卯卯四处散布反动言论,胡说什么口粮越来越少了,三队的富农分子严登芬装病一个星期不下地劳动,被群众揭发出来,昨晚开了斗争大会,将他们斗了一斗。下面请李会计讲话”。

这时候,王定占和张秋珍脸色卡白,而程学邦和吴元礼则保持着立正姿势,腿在发抖却洗耳恭听。
      李明亮讲话声音很洪亮,他说:“现在要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和促战备,要发扬大寨大队、小靳庄和化林大队的精神,狠批林彪和孔老二。我和小万来了就住下了,现在是夏季锄禾的大忙时节,要抓季节促生产,同时还要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今天晚上早点收工,大家吃了晚饭好去看电影,晚上我再讲话,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

“早点收工回家看电影”,大家巴不得呢。

有几个年轻人高兴地差点蹦了起来,高兴之余,他们悄悄向吴元发带来的黄毛犬扔了石块,它发出了一阵尖叫声之后,一溜烟逃跑了,引来一阵轻松欢快的笑声。



太阳刚收起夏日的酷热,晚风为傍晚送来一丝丝凉意,靠东的吴老向家的三合院坝子里,留声机开始播放“智取威虎山”选段、“东方红”等歌曲。白色大银幕已然挂起。

高音喇叭一遍一遍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今晚在沙子田放映革命电影《杜鹃山》,欢迎革命群众和贫下中农到时观看,欢迎革命群众和贫下中农到时观看!”。
     一群小孩子自然早就到了,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显然忘记了累,彼此乐滋滋奔走相告着。

今天收工得早,晚饭自然也吃得特别早。

赶天刚刚擦黑,远远近近的人们就拿着用葵花亮杆制成的火柴兜(火把)赶来看电影了。附近的生产队也来了不少人,把整个院坝坐得满满的。

明晃晃的大电灯泡格外耀眼,小孩子们互相追逐着在人群里面窜来窜去。

王定占簇拥着张秋珍,还有程学邦、吴元礼,他们全都来了。王定占表情镇静,伸长脖子张望着放电影的倒片。

留声机的叫唱声停下来了。

放电影的拿着麦克风用嘴吹了吹,又用手轻轻叩了叩,麦克风立即传出“噗噗、咳咳”的声音。接着,麦克风传出放电影的讲话声:“同志们,今天晚上是我们古蔺县石宝区的放映队,开展《杜鹃山》电影巡回放映大会战。我们来到马跃大队第八生产队(沙子田),贫下中农热情地欢迎我们,革命群众热情地接待我们,我们一定要努力为贫下中农和革命群众放好电影。下面,请公社的李会计讲话”。

在三百瓦大电灯泡的照耀和衬托下,李明亮的白衬衣格外耀眼。

他清清嗓子,提足了精神,开始了抑扬顿挫的讲话,他说:“中央文件下达了以后,公社开了三干会。要求一边抓生产一边抓落实。最近,“地富反坏右”有所抬头,他们捡起了林彪和孔老二的衣钵,狂热鼓吹孔孟之道,必须加以狠狠批判。现在正是农忙时期,在抓好农活的同时,阶级斗争一刻都不能放松!要防止阶级敌人窜到生产队搞破坏活动,大家一定要擦亮眼睛啊。我们一定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接下来,我们要组织开好批判会、斗争会和学习会,要创办政治夜校。最后欢迎贫下中农看好电影,要雅静,不要高声喧哗。完了!”

电影,是一出难得的精神和文化大餐。要知道,在农村尤其是在沙子田这样偏僻的生产队里,放映这样一场电影,那可是一两年都轮不到的事儿。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有文化的、没文化的,他们无论看得懂还是看不懂都看得非常认真。

一开始,放的是短片《三战狼窝掌》。看着影片中有四个人抬着沉重的石料艰难地走上石坝、社员粗大的手扣着手肩搭着肩、踏在石坝上步履维艰,这个场景大家感觉很亲切。影片中出现了一个戴着头巾、勒着腰带的人,站在虎头山上打着手势指挥落石,立即有人认出了,大声呼叫道:陈永贵!是陈永贵!

《杜鹃山》虽然尽是些唱词,深奥得多,但丝毫不影响大家的激情。

放完电影,已经是晚上11点左右了,人们似乎还沉浸在场景中有些念念不舍,直到电影设备收完,白银幕彻底放下,电灯熄灭了,才有人粗犷地喊了声“走啊”,大家这才回过神来。

立时,大大小小的山道逐渐形成了火把火龙,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人声、脚步声、口哨声、欢呼声、狗叫声夹杂在一起,那场面波澜壮阔、惊心动魄、亘古未有。

三合院包括吴老向家一共住着十三户贫下中农,是沙子田最为居中的地方。之前这个院子是王定占的,从王定占的爷辈起,他家就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了,门口拴马的石柱上还遗留有十多个大铁环。王定占父亲被镇压(枪毙)之后,他们全家就被追到沙子田最为偏僻的一个叫岩口的地方去居住去了。

不等电影放完,何农奎就回家去了。工作组的两个同志在吴老向家住了下来。

沙子田人还处于看了电影的兴奋之中,他们哪里会有多的心思去想想:工作组的进驻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但是那几个四类分子知道,他们的噩梦又要开始了,他们已经嗅出了异味……



当饥饿在威胁着家家户户的同时,也在考验着李明亮、万太虎、何农奎的政治智慧。

上面要求,他们的吃住都要安排在成分好的贫下中农家里,伙食标准是:每顿饭三两粮票和两角钱,但是那吴老向家以及院子里面的十多户已经开始上顿不接下顿了。

各家各户仅有着田边地角三五几丈的蔬菜地。菜地的蔬菜几乎千篇一律都是南瓜、海椒和茄子,少量的蔬菜要不营(节省)着些的话,连下饭菜也不够啊。

土地是生产队的,苞谷棒子眼看着很壮实,正在灌浆,但是也是生产队的。

有人开始偷偷地掰着一些正在灌着浆的苞谷棒子,妇女、小孩子们在割猪草、牛草和拾柴禾中似乎也有些夹带。

饿得发慌的一些人,就着生的苞谷棒子都能够啃上几个。绿油油的苞谷地里,除了野猪、泥猪、刺猬等啃食之外,还有不少属于人类啃食的痕迹………..

饥饿是一种动力,它在催生着人们不择手段地、大胆地采取行动。

许多农户的地窖里,墙角边都堆着来源不明的苞谷棒子

苞谷林里的玉米杆儿日渐稀少…………..

李明亮看出一些门道了。

这天早上,他和万太虎刚刚在河边散散步,附近的苞谷林里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站住!”当过兵的万太虎灵敏度极高,他威严地吼了起来。

“再不站出来的话就抓起来!”

一个中年妇女慢慢索索地走出来,她叫徐端蓉,是程火银的老婆。

徐端蓉手里拿着四五个苞谷棒子,却没有要丢掉的意思,只是脚步和身子一直都在发抖。那一副毫无表情的面孔,好像在说:饥民不畏死!……

青幽幽的苞谷棒子让他们这样搞下去,岂能得了?李明亮心里嘀咕起来。

“粮食、粮食……”。只有保住粮食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眼下的工作,就是必须看管好粮食。

当天,沙子田成立了八支护粮队。

护粮队的工作职责是:昼夜看管好苞谷棒子,除了防止外来人员、路人以及本地人偷摘包谷棒子之外,还要防野兽啃食苞谷林。

各个路道口和一些山上都搭建起一批窝棚,放眼一望,绿油油的苞谷地一览无余。

白天,窝棚里面不时传来“啊——啊——啊”,“喂——喂——喂”的呐喊声,对面山上的窝棚也就传来同样的回应声。

呐喊声表示:不要乱动,苞谷林子有人看管!

晚上,护粮队带着自制的三节电手电筒,带上闹刀(一种砍柴用的带木把的长刀)、火枪和几只猎狗去窝棚了。窝棚外面有了一小堆一小堆的篝火。

篝火:表示里面有人看管,半夜天气下凉取暖,睡着的时候防止野兽袭击。

但是,劳动繁重且缺乏油水的护粮队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所在,他们看得了别人却看不住自己,他们太需要大量的粮食才能够补充热量。

他们就地取材,连根拔起一颗颗苞谷杆子。青绿色的苞谷杆子顺河冲走了,鲜嫩的苞谷棒子却在篝火塘中不断翻滚着……………

吃饱了之后的护粮队员利用夜色的掩护在地头狩起猎来:人和猎狗都静静地伏在地上,半夜时分,野地里突然传来“沙”、“沙”、“沙”的声音,这时候,十几根手电筒亮了起来。两三支火药枪一齐对准猎物,“呯”“呯”“呯”,枪声响了!

人和狗都兴奋起来,狗叫声、人群的吆喝声连成一片,人和狗都争先恐后追逐着,天发亮的时候,护粮队就拖着障子、马二狗、泥猪、刺猬甚至是野猪等例外的收获下山了………

此时此刻就是李明亮和万太虎与民同乐的时刻。看着拖下来的猎物,评价着捕猎的惊险和刺激,不一会儿,热气腾腾,干楚楚(肉多汤少)的一大碗野味就端了上来,精气神都提起来了。



但是,工作组可不是专门来享受野味的,他们的职责是除了抓生产之外,更重要的是政治。政治就是批判,政治就是学习,政治就是斗争…………

三天后,四面的山上都有了用干石灰组成的标语,对面的山包上那一条格外醒目,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标语,给青山绿水增添了一丝灵气。

在小河的茨角塘边,塑起了一座林彪孔老二的泥塑。

泥塑有足足两米高,里面用石块,外面用泥土涂抹上去。泥塑脑壳上的头发是用鬃毛插上去的,眼镜是用白果做的。前面是林彪,背面是孔老二,除了鼻子很长之外,两个大坏蛋都使劲干瞪着眼,咋一看,还挺像又挺吓人。在泥塑的右边,有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黑色粗大的毛笔字写着这样的几行文字:

林彪孔老二虽然完了蛋,

不许反动思想再扩散,

咱要狠揭狠批狠狠斗,

彻底清算!

泥塑周围围满了参观的人。有本社的,还有过路的,大家都停住脚步,细细观望。有几位老农看到泥塑的两个坏蛋的形象,忍不住用手中的拐杖,气愤地去敲打,似乎林彪和孔老二带了他家八辈子的过。

早饭后,李明亮和万太虎顺着陡峭的石阶,爬上了沙子田西面的鸡公岭。

那鸡公岭,两边是险峻的悬崖峭壁,独有中间一条小道。攀上去四下一望,只见层层梯田,浩浩林海,那条小河就像一条蜿蜒的带子,向东延展。数十家农房掩映在翠绿的田野和丛林之间。山风徐来,松涛起伏。

李明亮用手搭了个凉棚,眺望着什么。

他远远地盯着的是岩口那地主分子王定占的家,那是蓬蓬松松的茅草盖着的两间土坯房。俗话说: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像王定占这样顽固透顶的地主分子,他的反动本性是不会变的。
      王定占的爷爷和父亲以前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吸穷人的血,喝穷人的汗,靠着两百多亩水田,每年从农民手里收回四百多担租谷。那时的王定占全家只有八口人,但是下人、长年加起来就有三十多个,住的三合院有三十七间,完完全全是一座庄园。
      王定占是地主,要揪斗他,既不需要理由,也有着一千个理由!

当然,要能发现王定占和张秋珍露出点儿什么“反动”破绽,或者是私下藏有“变天债”之类的证据的话,斗争大会的效果就更生动、更具教育意义了。

为了这个效果,工作组作了两三天的准备。头一天李明亮他们去找以前王定占家的长工,现在的五保户吴予周吴拜子了解情况。

一部血泪史淋漓尽致反映出恶霸地主的可恶可恨:解放前,吴拜子是王定占家的佃户,受尽王定占爷爷、父亲和王定占本人的残酷剥削压迫,吴拜子起早睡晚,面朝黄土背朝天,用血汗给王定占一家换来了粮食,自己却吃糠咽菜。有一次吴拜子做完农活去赶羊,羊却被豹子拉去吃了一只,结果被王定占的父亲用柴块狠狠毒打,一只脚就这样被打瘸了。

爬上了鸡公岭的顶端,就是响杆儿坪了。虽然炽热的骄阳伸出火舌舔舐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但满山的苞谷地依然是绿油油,远远地望不到头。其时的主要农活依然是锄地,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王定占和张秋珍也在社员里面埋头快铲……….

吴元发、吴福奎很快窜出苞谷地走向李明亮,吴元发神秘地向李明亮说:“工作组进驻之后,王定占和张秋珍为了躲过群众对他们的斗争和惩罚,装得非常老实,甚至经常用甜言蜜语收买群众对他们的同情。但是大多数的贫下中农看了,都是非常气愤的”。

李明亮说:“要彻底揭开王定占反动的本质和老底,就要从他们的表现中去研究王定占张秋珍为什么顽固透顶,以至于他们对党、对社会主义、对毛泽东思想的刻骨仇恨”。

李明亮又说,“狼终究是狼!他们过去罪恶的事实需要发动群众揭发。表面上看他们虽然是老老实实在劳动,但是他们那反动的地主阶级立场和本性已经深入到了骨髓”。

李明亮交代他们:“他们也许会以各种方式从事生产破坏和捣乱,你们一定要留意观察,不要放松自己的警惕性。”



六月初三的晚上,斗争大会在吴老向家三合院坝举行。

吴元发和程宗元早早地就在地头通知,要求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在八点钟开会,同时要求王定占和张秋珍在家候着。

傍晚,一支由万太虎带领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赴岩口王定占家,队伍里面有吴元发、程火银、程德华、吴老向以及民兵队长吴福奎。

吴平、吴车车等五六个小孩子远远跟着在队伍后面看热闹。

虽然万太虎带领的队伍斗志昂扬、气势汹汹,但是那王定占夫妇知道要斗争自己,却丝毫没有显示出紧张、慌乱和害怕的神色,早早就站在自己坝子里面等着了。

一只瘦瘦的灰黄色的狗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站得远远地发出了几声中气不足而又发抖的叫声。

岩口是沙子田东边又一至高地,一壁陡峭的悬崖顶端供托出一片平地来,这平地上安放着两间杂乱无序的土坯房,这就是王定占的家。

沿平地往里延展的是一条长沟,长沟宽约两米,沟两旁是一颗一颗的垂杨柳树,沟的右面是山,左面是一层层的梯田。那长沟的水最终流向岩口,岩口是四面的绝壁,水从绝壁上往下飘洒,如云如雪,如烟如雾,形成了一柱一百多米高的瀑布。

王定占外面那一间屋连门都没有,一个大灶头紧邻着墙壁,约占了这间屋的三分之一,上面有猪食锅,做饭用的锅和炒菜的锅。

“大门”固然是已经敞开着的,但是万太虎还是威严地吼了一声:“王定占,快打开你的门,我们要搜查你的反动证据!”

“你们进去搜吧,家里也没得啥”。

王定占不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了,他知道一旦得罪了这帮子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搜查与破坏都在同一时间进行。一会儿,王定占的家就弄了个底朝天。锅盆碗盏和几件破烂衣服扔在地上,床铺上的烂棉絮和破稻草被翻得一派狼藉。

吴元发左找右找,这边翻翻那边看看,空空的缸子翻过来看了之后,又用手去敲了几下。约约二十分钟后,吴元发终于在棕垫下面找出了一个小包裹来,包裹里面居然是一本破牛皮纸书,傍晚的微光中,上面黑黑的字分明写得密密麻麻,显然,这就是王定占家祖传的“变天债”了。

家里居然藏有“变天债”,万太虎简单晃了一眼,不等王定占开口,就下达了命令: “捆起来”!

吴福奎立即冲上前去,一把将王定占按倒,那张秋珍立即吓得老老实实跪倒在地,吴元发、程火银等立即将王定占和张秋珍五花大绑了。

“带走”!万太虎再次下达了命令。命令显示出他的果断和威严。

万太虎走在最前面,一群人推着两个地主分子,大步流星走向批斗会的会场。

趁着麻黑麻黑的天,吴元发偷偷将王定占家中仅有的一袋苦荞面拎在手上走在最后面,谁也没有注意,路过自家门口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了进去,然后就是两手空空若无其事地跟着簇拥着到了会场。

院坝的正前方安着两张小方桌拼凑起来的主席台,台上放着两盏马灯,李明亮、何农奎神情严峻地坐在主席台前面。

程学邦、吴元礼脖子上挂着用毛笔写着“富农分子”的木板,高高站在会场最前面左侧的板凳上,低着头、弓着腰。

何农奎为王定占和张秋珍解了绑,吴福奎给他们戴上早准备好的“恶霸地主”的木牌,又推了他们一下,王定占和张秋珍就紧靠着程学邦、吴元礼站在板凳上了。

吴福奎立即带着两个民兵和四个紧握红缨枪的红小兵站到主席台的右侧。

万太虎如同宝贝似的将“变天债”交给李明亮,在马灯的灯光下照射下看,那本已经是黄黄的变天债封面上却写的是“王姓族谱”四个大字。李明亮简单翻阅了两三篇,发现不是他们所说的什么“变天债”,但是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随手将那本族谱放进了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黄色帆布包内。

会场很快静了下来,李明亮高声宣布:“马跃八队斗争大会开始!”,接着向吴元发张望了一下,立时,吴元发右手往上一挥,口水爆天地带头呼出了一系列的口号:

“打倒恶霸地主王定占”!

“打倒恶霸地主婆张秋珍”!

“打倒富农分子程学邦”!

“打倒富农分子吴元礼”!

男女老少也跟着震天价地呼喊起来,会场气氛立即达到了高潮。

李明亮脸色红红的,像喝了酒一样兴奋异常。他大声说:“今天晚上,马跃八队的斗争很有气势,打了地主富农的威风。最近一段时间,由于王定占、张秋珍他们四散活动,取得了一些人的同情,甚至有人说他们老实,对待地主阶级和富农分子,不准有丝毫的同情和包庇。下面,就是要请各位贫下中农上来揭发他们的罪行”。

平时除了赶集之外,沙子田人很少走出山外去看一看世面。他们老老实实而又平静地生活着,当骤然面临着几个四类分子忽然低着头站立在他们前面的时候,他们反倒呆了起来,一时不知怎么样才好。

大多数人更是被那种可怜的眼光慑服了下去,以至于对他们抱有同情。

会场突然沉默得可怕,整整两分钟没有人上台去发言。

李明亮只好来了个王子点兵,他四下看了看,对吴元发说:“吴队长,还是你先带头吧”。

吴元发讨好地向他点了几下头,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立即斗志昂扬地走到那四个四类分子的前面。

吴元发口号声虽然喊得很洪亮,但是愣到作真正的发言,却立即成了一个大结巴。只见他古铜色的脸不知是由于气愤还是过于激动,一会儿就红到脖子,一会儿就又变得铁青。

只见吴元发用右食指向上指着王定占的脸,结结巴巴高声控诉到:“过去你们…….你们一家人整天…….整天剥削我们。我和我爹帮了你们几十年,你们顿顿....又顿顿大鱼大肉,却却却没有漏出一点点…….一点点油星星给我们吃。现在现在,我们我们也也不会不会给你们好好好日子过过…..”。

吴元发的发言持续十多分钟,一直打着结巴,没有一句是成型的话语,似乎强调的都是没有吃到油和肉之类的话。

王定占、张秋珍他们四个人却始终低着头。

完了,吴元发突然从旁边捡起一根细棍子,向着他们四个的身上抽去。他下手很重,但是那四个人都埋着头,缩紧腰身顽强地接受着吴元发打来的棍子。没有讨饶、呻吟甚至是惨叫的声音,会场变得严肃、可怕起来,只听见那细棍子打在人生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有人赶紧别过脸去,缩紧身子,似乎挨打的是别人,疼的是他们。  
      吴元发终于打累了。李明亮高声宣布“吴予周上前揭发四类分子的罪行。”

那吴拜子一拐一拐还没有走上场就哭起来了。他一把泪一把鼻涕的哭诉他解放前的遭遇。由于哭得很厉害,他的哭声伴随着唱歌一般的数落声,嗡嗡茵茵地,非常怪异,不仅听不清楚,似乎还很讨厌,但是那被批判的四个人却始终都低着头。

吴福奎走来走去,维护着秩序。万太虎时不时站起来命令他们“放老实点”,却也时不时地用一根细棍子敲打他们的头部,令人不由地心跳肉蹦。

为了解恨,吴拜子直起腰杆子,用手杖又揍了他们四个不少棍子。  他激动之余竟然大声地发出一阵阵近似狼嚎的声音:“快去取劈柴来,快去取劈柴来”!

事后大家才知道,吴拜子是要用劈柴让王定占他们跪,会场里虽然闹哄哄,但半天不见有人取来劈柴。日后披露出来才得知,原来有人真地找来了劈柴,可在会场外面被何农奎悄悄阻止了。



小学校成了政治夜校。学校老师赵文斌被工作组指定为政治夜校的宣传员。
       李明亮、万太虎、何农奎近两天几乎都在学校里和赵文斌研究如何办好政治夜校的问题,李明亮说:“学校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好阵地。创办好政治夜校的事情就交给赵文斌老师”。

于是,放了假的几十个学生又回到学校里来,一组学生在进行着节目表演,另一组学生齐整地背诵着赵文斌编写的大批判诗词:

中央文件下达了,

贫下中农齐欢笑。

毛主席,发号召,

批林批孔掀高潮。

这个指示很重要,

当前中心第一条。

口诛笔伐齐声讨,

对准林彪孔老二——猛开炮…….

每隔两天,在白天劳动放排的间歇,吴元发就总要提前发出通知:今天晚上是政治夜校学习,每家都要参加,谁不参加,就扣谁的工分!

当夕阳把最后一抹余辉隐藏到西山那边时,一轮明月已缓缓地升起。傍晚,劳作一天的男女老少一个不少地又都聚集到小学校来了。

教室里面的墙壁上用红纸写了毛主席语录:“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学习园地”专栏的漫画上画着代表工农兵的男女三人,他们左手共同托起一本大大的《毛主席著作》,右手则紧握拳头,脚下踩着丑化了的林彪和孔老二。

教室里很热,也坐不下这么多的人,于是吴元发和吴福奎马上就去搬出一张课桌,并支撑起黑板,课桌上放了一盏大马灯。

社员们在学校外面的平坝上席地而坐,围成了一个大圈子。李明亮大声讲到:“从今天开始,沙子田的政治夜校就开课了。学校就要有学校的规矩,每两天晚上学习一次,组织纪律涣散者要作检讨,不参加的要说明理由,有事情要直接给工作组请假。今晚批判林彪和孔老二,下次是开展学习大寨、学习小靳庄和化林大队”,接着,李明亮从黄布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人民日报》来。

李明亮说:“现在我给大家学的文章题目叫做《狠批克己复礼,保卫社会主义江山》”。接着,李明亮照本宣科地读起来,大约读了十多分钟,就读完了。

接下来,就是赵文斌的杰作了,小学生们一拔一拔上前表演、演讲和朗诵。王定占、张秋珍、陈学邦、吴元礼完全没有显示出疲态。他们半闭着双目,一刻也不敢走动,双手平放在胸前,规规矩矩地坐着,虔诚地接受着一阵阵批判自己的歌谣,似乎在认真反思着自己过去的罪恶:

我队有个女妖精,

地主婆娘张秋珍,

坏事常常干,

党的政策恨在心……..


王定占,大坏蛋,

坏事多得很,

问题不交代,

私自记下“变天债”,

时时想翻案。

………………

夜幕完全降临,湿湿的夜露如约而至。如雾如幻的山峦陪伴着一片片的嘈杂和热闹,两盏大马灯特有的光圈让小学校始终处于云里雾里。

人们聚精会神地聆听着观看着小学生们那些清脆的诵读声和翻来覆去的政治节目表演,伴随着这些朗朗上口的诗句,他们在学习中仿佛还在等待着,等待着政治学习中是否会继续发生什么事情……….这时候的沙子田已经不再是那么的单纯和平静了——

夜色浓,

月西斜,

群众收工回了村。

路过村头吴大爷家,

屋内油灯闪闪亮,

灯光映窗花。

透过窗口往里瞧:

吴大爷坐灯下,

左手捧宝书,

右手把笔拿。

他写下心得一行行,

额头汗水不顾擦。

我越看心里越激动,

忙把全村细巡查。

村南到村北,

窗户亮花花。

嘿,家家户户灯光闪,

灯下有多少理论家?

赵文斌是一个兢兢业业的人,他爱学习,爱动脑筋,从不应付。每天都有新编的词叫学生们朗诵,把个政治夜校办得有声有色,红红火火。在学习小靳庄和化林大队的课堂上,小演员们演诵的又是赵文斌的新编——

沙子田边好风光,

大寨红花遍地香。

专业队,齐上马;

囤水田,绿汪汪。

男女老少心里乐,

人强牛壮谷满仓。

三深窝,满山坡,

矮杆良种种得多。

跨“纲要”,上长江,

社员踊跃出力量,

支援国家多卖粮。


沙子田边好风光,

政治夜校亮堂堂。

老公公,老婆婆,

学马列,上学堂。

批林批孔摆战场。

小学生,出校门,

拜工农,为师长,

走五.七指示金光道,

一代新人在成长。

…………..月光死一般地清冷,但月亮还是圆圆地漂浮在沙子田的上空。粘贴着满天星星的苍穹笼罩着苍苍茫茫的田野,山林的风悄悄带来了些许凉意,也留下了竹树摇摆怅然的磨蹭声。这时候的沙子田似乎已经停止了疲惫的呵欠,它要在赵文斌诗歌的梦里苏醒过来:

沙子田边好风光,

大寨精神大发扬。

又新建,养猪场;

又种蚕 , 又种桑,

蚕子长得肥又胖。

碾米房,人声嚷;

面房内,隆隆响。

娃娃岩修发电站,

照明不用油自亮。

提前实现机械化,

偏僻山区放光华。
      于是,当大马灯高照起来的时候,劳动到天黑抓紧着回家做饭吃了的社员,就又急匆匆赶到小学校里来了。

小学校平坝上,各色卑微的花草并没有因为人们的踩踏而死去,它们稀稀疏疏却始终在张扬着绿色繁茂的生命,一些野草莓和几支野菊花顽强地绽放出各色相兼的小小骨朵,在摇曳的风中,芬芳着坐满人的学习场地…………….



但是,重复听一首歌,就会听得麻木。重复吃一道菜,就会吃得厌恶。尤其是在疲乏而又冒着清口水(饿肚)的时候,多次召开政治学习和批判大会,时间长了,就有人生厌了。

这一天,照样是李明亮不厌其烦地作总结:“……..干部、社员通过在政治夜校的学习,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觉悟不断提高,大家团结一致,大干社会主义,自觉地批判和抵制资本主义,………….”。

会场秩序不那么严谨了。有几个人在议论着些什么,开始很小声,渐渐地声音有些大,以至于李明亮不得不中断了讲话。

从万太虎手中传递出一道很强的手电筒光,向议论的地方照射了过去,嘈杂的议论声很快就收住了。但是,有一个牢骚满腹的声音还在会场中间飘荡:

“学个卵,饿起肚皮学,有啥子学头,再学的话,老子要喊他们管饭了!”

是谁有这样的胆量敢于顶撞正在热火朝天的学习场面?万太虎声音不大,但是很严肃地指向那位牢骚满腹的人:“讲话的那位,是谁,请站起来!”

手电筒光的照射早惹恼了一个五十左右的人,他“腾”地站立起来,发出了罕见的怒火:“照球啥子照,认不得吗?我叫程德阶”。

全体男女老少的眼光一齐转向程德阶,李明亮好像还沉浸在还没有发表完的讲话中。万太虎手电筒光亮一直挑衅似的扫射着那陈德阶,以至于让陈德阶睁不开眼睛。然后,他向吴福奎、程火银望了望,发出了一道居高临下的命令:“把这个破坏政治夜校的程德阶给我抓起来”!

他“命令”中的“给我”两字吐得特别重,似乎大有要在关键时刻要取代李明亮的态势。

那程德阶穿着一件没有衣袖的油逛逛的火汗衫,一根草绳子扎在腰间,算是将掀翻的衣服收着不让散开,浅浅的白发下面罩着一个亮光光的头颅。显然,电筒光的持续照射惹恼了他,那黑黑的一张纵纹脸上已经激动得暴出了条条青筋。

说时迟那时快,程德阶握了拳头,他抽出叉着腰的右手,愤懑了许久的脏话立即伴随着食指的指向,从愤怒的面部表情中向万太虎飞了过去:“你狗日的万太虎,来两个,老子今天都要把你捡来吃了!”。

民兵队长吴福奎刚想执行万太虎的命令,站起来的瞬间却又像木偶一样呆在原地。

只见程德阶的儿子程福全不知是何时已轮着一把长长的而又明晃晃的闹刀,横眉竖目地立在了程德阶的面前。

程德阶是孤儿,十八岁被抓壮丁,起义投诚后参加过辽沈战役和抗美援朝,身上有枪伤七处。这成了他的骄傲和资本,据说转业回来时曾经安排在水口公社粮站当保卫,但是由于没有文化,加之随意性比较强,天生不适应吃国家粮享福,自己要求回老家种田。

那程福全可也不是好惹的料。他是难产生下的,命特别大,有一次单持一把闹刀,虽然身受好几处伤,但是拖回一只一百多斤重的带有铜钱花的大猫(豹子)来,全队的男女老少大人小孩都吃了一顿从来没有吃到过的大猫肉。还有一次从上百米的山崖上滚下来,翻了好几番,起来之后,抹了抹头上的血,就自个儿走回家了。

二十多岁的程福全,胖墩墩,矮虎虎,但是劳力特别大。除了是能背着三百多斤重的粪一间不歇跑几里路之外,单是右手就能够平端起一只六七十斤重的蘑子。平时和村名扭扁担、扳手劲、打拐子,给他过过招,玩摔跤被一下子放翻了好几个,两三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李明亮毕竟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成熟稳健,虽然也是紧握住拳头,但文绉绉的他绝对不是一块想打架的料。看得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身体也因为激动在微微颤动。

双方的僵持持续了足足三分钟,既没有人劝,也没有人出来打圆场。还是程德阶大声对儿子也好像是对工作组的说:“福全,我们走,看他狗日的几爷子要干啥子?”

又回头望了望,嘴里还在大声念叨着具有针对性的脏话:“日你的妈,老子玩枪子的时候,你娃娃还在灶门口吃糖鸡屎呢”,然后又是直昂昂地一甩首,带着程福全大踏步地一溜烟走了。

好好的学习会议经程德阶这么一倒腾,把一身正气大义凛然的工作组弄进了非常的尴尬境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之后就发出了一阵阵小小的议论声。又等了一会,见工作组的同志仍然没有发话,就有人开始去点火把,于是大家都点着火柴兜,四散走了。



敏锐和感知往往伴随政治。说话、做事以及行为举止稍有不慎,就会涉及到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

不知是什么时候,吴元礼的猪圈上,有谁用黑氟碳写了一副“毛主席万岁”的标语,标语末尾那个大大的惊叹号写得有些像耳朵符号。

立即有人向李明亮和万太虎作了揭发,说吴元礼对上次的斗争大会明显不满,故意把标语写在猪圈上,反对毛主席。正当李明亮和万太虎正准备着去吴元礼家看看的时候,更为敏感和突出的政治问题出现了。

响杆儿坪程德阶家来了一个修锁匠,此人是一个五十来往岁的瘸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替他挑着担子,从西头一路修锁、配钥匙、补锅盆,然后把摊子固定设在程德阶家。

许多不明真相的群众都拿着锅盆碗盏去修,仅仅是一两天的时间,程福全就放弃参加生产去学起了修锁配钥匙的手艺。他公然接过瘸子的担子儿,跟着他们出去了。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那瘸子操着台湾口音,断腿好像不很正常,据分析那断腿里面好像是有发报机之类,而瘸子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程德阶父子谩骂工作组有抵触情绪的时候来,其动机就值得认真研究了。

谣言越来越旺盛,与程德阶相依为命的程福全终归是跑到江湖去了,把一个艺高胆大的程德阶独自留在家里。

沙子田的空气中总是飘荡出异样的政治气味,敏感于时事的吴元发和吴福奎等,连续三次向工作组举报程德阶父子“通敌通特”的问题。

程德阶也许还不知道,打他在政治夜校上的一闹,就有一些人开始想方设法送给他匕首和投枪。

但是程德阶毕竟就是程德阶,他的天性就是从来不会去想复杂的事情,你要是跟他来硬的,那他可以和你战个你死我活,甚至可以攀着老命和你干到底。

程福全跟着一个瘸子出走,让政治夜校会议上闷闷不乐下不了台的万太虎有了把柄,他几次按赖不住,想组织民兵前往捉拿程德阶,都被何农奎劝住了。

何农奎了解程德阶,他对万太虎说:“程德阶是个急性子,他闹闹也就罢了,问题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李明亮说:“我已经作了细致的调查了解,程德阶的动机主要是想让程福全出去学一门手艺。那个瘸子修锁匠叫王从中,是贵州沙坎的人,和程德阶是战友。”

但那万太虎涨红着脸,依然是愤愤不平,他反复加以论证:“电影里面就有利用断腿作掩护的敌特分子,有人说亲眼看见修锁匠用发报机发报,再不行动的话,就为时过晚了”。

万太虎不服气,当天下午,他没有和李明亮、何农奎商量,就跑到公社去汇报这一情况。

公社书记赵俊尧是个大麻子,大家背地里都叫他麻子书记,时间久了,一谈到麻子书记,大家就知道说的是谁了。称他麻子,赵俊尧也不生气,他还在公开场合几次戏称自己是“麻子”呢。

赵俊尧笑眯眯的时候,麻窝粒粒饱蘸,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听了万太虎的汇报,他一本正经地对万太虎说:“回去注意监视好程德阶,我明天一早带上工作人员到沙子田亲自来处理政治夜校发生的事情”。

公社书记要亲自赶来,让万太虎激动地认为自己立了大功,一个小时的路程他只用半小时就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赵俊尧带了侯秘书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来了。全队的男女老少都对麻子书记一行的到来议论纷纷,大家都在说着猜测着侯秘书等工作人员的身份,有人生龙活虎地描绘:在水口赶场的时候,发现那姓侯的是个公安,他的手腕很壮实很有力,四个“咕噜子”(摸包包的)和他操“扁刮”(腿脚),都不是对手,他是“穿着便装的公安兵”,一定是来抓程德阶的!

破坏政治夜校,勾结敌特分子,这都是上纲上线的事情,让程德阶摊上了,这还了得!一些人还义愤填膺地发表看法说:“在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社会里,看你程德阶有几个脑壳敢给共产党对着干!”

有好心人早早跑去告诉程德阶,要他避避风头,马上逃走。谁知程德阶淡然一笑,说:“老子没有干坏事,福全是我喊他出去混的,怕球啥?”

赵俊尧一行直接到走进工作组的办公室,一大群没有出工的老人、儿童自然是从里到外都围满了,有的小孩子还爬上窗外的木头掂着脚往里看。

赵俊尧接近五十岁,穿着灰色衬衣,一米七的个子。麻脸黑红黑红的,身体很结实。何农奎拉出两三条长凳,万太虎提着茶罐子分别给赵俊尧一行倒了茶。赵俊尧稍微谦虚一下就开始喝了,一群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他那张大麻脸上。 

赵俊尧认真听了工作组开展工作的情况,然后又详细听了程德阶父子和吴元礼的事情,他没有插话,不时作着记录。

人们发现,那赵俊尧说话慢吞吞的,始终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赵俊尧说:“上面要求大批判可是要随时随地都要开展啊,化林大队就把大批判和斗争大会开到了地头”。停了一下,赵俊尧像绕口令似的接着说:“一天不搞大批判,修正主义看不清。两天不搞大批判,不知不觉站错线。三天不搞大批判,修正主义围着转。县上和区上要求很高啊”。过了一会儿,赵俊尧说:“屋里热,咱们到外面去坐”,他随手端出一根板凳,大家就一起坐到外面来了。

见他们出来,围观的人立即让出一条路来,稍后又围上来,形成一个半圆。赵俊尧坐在凳子上抽着纸烟,似乎在思索着。突然他问向他们观望的老人和儿童:“今天你们都吃了早饭了?”

不知道赵俊尧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一时之间没有人搭话。赵俊尧又对工作人员说:“分一下工,我们分为三个小组,由万太虎和侯秘书各带一个组,我和何支书、李会计也要下去走走,程德阶家,我们当然要去,而且必须要吃透情况。大家下去的主要工作是,看看有多少户没有早饭米开不了锅的,再看看大家吃的是啥,今晚就住在下面,回头在明天晚上我们逗逗情况,你们的生活呢,就在下面去吃,记住不管吃好和吃坏,一顿要给三两粮票和两角钱”。

万太虎、侯秘书立即带着工作人员分头深入到农户去了,赵俊尧对李明亮和何农奎说:“你们快去找几个嫩苞谷,煨来也当早饭,吃了之后我们就到响杆儿坪、六角屯等地方去走走看看”。

在哪里去找嫩苞谷呢?苞谷多的是,可那是集体的。

犹豫了一会,李明亮安排人员去生产队的地头砍了二十多颗玉米。



赵俊尧、李明亮、何农奎三人走访的主要是那几户地主富农分子和重点户。主要路线是从岩口绕道六角屯,最后回到河坎上。

户数虽然是不多,但是由于居住户十分吊单(分散),所以路程也不短。他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老高,照在地上一片炙热。何农奎走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根打狗棍子。

路是陡峭的山路,两边高,中间低,又有些石块,沿途看见两三个孩子鼻涕浓呆地光着屁股和脚丫子,其中还有一个哭着的小孩,停下来一问,原来是生产队的人大多就在前面不远处薅秧。孩子没有人照管,就丢在路边任由他们自己哭闹着玩去。

当赵俊尧已经快要走进六角屯的时候,他们听到从西边地里传来一个老女人凄惨的叫声:“嘿倒路修儿的魂,快回来吧!”

紧接着是路边一个沉重的男低音回应着:“路修儿的魂回来啦!”

老女人又重复着那哭声:“路修儿,回来吧!”“回来啦!”老头子也跟着重复着。

原来是吴元礼的孩子路修儿病了,他老母亲在野地里叫魂呢。

吴元礼家的土坯房和猪圈呈直角,那猪圈上用氟碳写的“毛主席万岁”的标语显然只剩下擦拭之后的痕迹了。

赵俊尧近前去看了看,李明亮又绕着猪圈前后左右走了一遭,说:“狡猾的吴元礼毁灭了证据!”

赵俊尧不说话,摆着一副严肃冷峻的面孔,见吴元礼家的们是开着的,就径直走进去。

那老女人不再叫魂了,远远地观望着这些径直走进他家大门的人,忽然,她拖着长长的哭腔好像是对着病孩子和应对叫魂的老头也是对着赵俊尧他们说话:“路修儿啊,等肠子饿细了就不饿了”。却远远去看着赵俊尧他们三人进屋,她不敢走过来打招呼。

家里的土台子上放了两条两米多长的长条板凳,木板很厚实,能坐五六个人。灶头上的一些空锅空碗表明,吴元礼家应该说是好多天没有生火做饭了。

大灶头的后面有一个石水缸,一块竹片从窗外接进来一小股约有麻线那么粗的自来水,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夏季的凉水凉得透人,赵俊尧也就走过去,也不说话,拿起木瓢,舀着半瓢水就喝起来。等李明亮、何农奎都依次喝了半瓢凉水之后,人的精神很快提足起来。

吴元礼十来岁的时候,在沙子田曾是一个很伶俐的小伙子。解放前,他家里有十一亩地,三间瓦房。吴元礼在天桥坝的私塾里念了三年书,识得下许多字。可是后来父亲留下的财产却成了他家的累赘,那年头公社和生产队不管是开什么样的斗争会,少不了都需要他去现场作陪,他在家里实在憋不过这口闷气,开始还幻想着有朝一日峰回路转,甚至是做梦都在想着让家里恢复原样发笔财。

可是望不断的白云,走不尽的艰难,年年总是缺粮,月亮圆了又缺了,大雁飞去又飞回……整整十多个年头,吴元礼的蓝布褂子穿破了,他没有什么法子,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他必须适应这个家。

家里原来的房已经住了别的人,这些人住了他的房却不感恩又来揪斗他。四十多岁了他才找了一个矮矮小小的地主子女组成家庭,大上前年才生下这样一个又瘦又黑的像小猴子一样的男孩子来。他老娘七十多岁了,虽然有病,但是竟然活到了现在。

吴元礼注定是到队里出工去了,大晌午也没有回家。坐了一会,也算是歇歇脚了,赵俊尧他们从吴元礼家出来,再去走了四五户,找一家农户吃了几个苦荞粑,就又打道回来了。

天慢慢的黑了下来,虽然是月黑头,但仍然有些许星光。赵俊尧和李明亮、何农奎在小河边轻轻的走着,家家户户的狗都没有叫,晚风带来阵阵凉意,小河显得静静的,只有四野的虫鸣和远远的蛙叫。

赵俊尧等人走进了河坎上的程学邦家,只见堂屋开着但屋里黑幢幢一点灯光也没有。赵俊尧歪着头想去看看,却看见灶膛前面有一小堆篝火。有一个八十多岁老人正借着亮光坐在火堆旁一边咳嗽着一边吃力地翻着几个红苕,本来就有些热,加之火的炙烤让那火光映着的半边脸都烤黑了。

浓厚的烟弥漫着整个屋子,向四周伸开来。赵俊尧他们走拢到火边,那个人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赵俊尧又叫了一声,倒是何农奎认识他,是程学邦的爹程向洲。程向洲并没有答应他,只是继续整理着那几个红薯。

赵俊尧只好再问:“你们家里人呢?”

那顽固透顶的老富农分子程向洲始终没有答应,他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赵俊尧。

火光映在那两颗呆板而顽固的眼睛上,那种木然,无表情,很使赵俊尧等感到惊疑。

赵俊尧还想问下去,身后忽然出现一个瘦长的人影,等回过头去看时,那程学邦已然尾随着进了屋,慢慢地招呼说:“赵书记、李会计、何支书,您们来了。” 

从火塘走到堂屋,外面立即送来一阵凉幽幽的微风。程学邦把身子靠得更近些,低声的说:“家里就是这个样子,我爸没牙吃不动苞谷了,就烧几个老母苕(作了种后又挖出来的红薯)。他耳朵聋的,听不见,赵书记不要见怪。”

夜风抖动着外面的竹树,程学邦的心也跟着怦怦的跳着。他成分不好,加之是个胆小的人。黑夜中突然在他们家里来了公社书记,骇得他不知道怎样才好。赵俊尧这才打开手电筒,细细在屋里走走看看起来,他看得非常认真,连猪食锅都揭开看了看,显然,这个家也是空空如也一贫如洗了。  



第二天一早,赵俊尧就带领着李明亮、何农奎到响杆儿坪程德阶家来了。

程德阶家喂了一条健硕的大黑狗,大老远就汪汪直叫。虽然何农奎拿着打狗棍,但是走在后面的赵俊尧还没有进门就被狗咬了。那狗是偷偷越过前面的何农奎绕到后面来偷袭赵俊尧的,咬了人之后,就立即跑得远远的,发出一阵阵得意的叫声。

赵俊尧笑呵呵的说:“看看,我的肉好吃吧,我这几年下乡进村被狗咬不是一回两回了”。

何农奎拿着打狗棍,恶狠狠的瞪着大黑狗,大声骂道:“你要是再咬,看我不剥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

门是开着的,人正在对面不远的草坪上牵着一头大水牛回来。

斜阳已经把陈德阶的影子拉得老长,尽管肚子里早已叽里咕噜叫个不停,但他却像他的牵着的大水牛一样悠闲,一副没有戒备心理的样子。他放下牵牛绳,迎着赵俊尧一行大步走过来,赵俊尧等就在坝子地头,在几根木柴上随便坐下了。

程德阶照样是双手叉腰站在地上,听着赵俊尧长篇大论介绍着他们来的目的:

“为了学大寨学习小靳庄以及化林大队,公社对沙子田非常重视,专门选派李明亮和万太虎两名精兵强将前帮助指导工作,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团结一心,吃大苦,抗大旱,一心一意抓生产。公社认为,沙子田水势好,庄稼有保证,但是对沙子田群众生活情况是不完全了解的,今天我们来,就是想重点了解一下群众的生产和生活,看看你们的粮够不够吃,回去后要向上级反映。有些情况我已经向李会计和何支书作了简要交换,他们还想听听大伙的意见,当然这也是深入生产一线,掌握第一手资料,把大伙的真实想法和生活情况如实反映上去,这是好事嘛……”

“肚子吃不饱,我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哩。”程德阶大声说,“生产队的苞谷成熟还有半个月,我们两爷子早就没有吃的了,福全是出去找饭吃,我呢,饿了就到地里掰苞谷吃,要是你们不容许的话,看看,我也就要外出要饭去了。”

程德阶说话从不弯子拐子,他直截了当地说:“现在全队大多数都没有早饭米下锅了,除了偷苞谷之外,就是要饿死人呢?你们得想想法子了,不然,苞谷都要被偷完了。”

赵俊尧头也没抬,也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赵俊尧站起来走出好几米远,招了招手,说“程德阶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赵俊尧的工作方法非常老道,他知道,要掐住程德阶的七寸,需要采取“软索讨猛虎”的形式,来硬的肯定不行。于是,他有意要在程德阶面前造成疏远李明亮和何农奎的假象,同时又是在用咬耳朵的模式与程德阶拉近了距离,以达到降服程德阶的目的。

程德阶果然上了当,他立即和赵俊尧一起快步走出去几米远,听赵俊尧与他耳语起来。

赵俊尧小声地批评说:“你程德阶胆子可真是够大的了,你敢在政治夜校上搞破坏,你就不怕我们把你抓起来?你肚子饿,那全队的贫下中农饿不饿?全队个个都照着你这样子干,你叫我们的工作怎样开展下去呢?”

程德阶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他说:“开会重要还是吃饭重要?这个问题要搞清楚。你工作组要学习,先饿你三天,让你关着门学啊?”

这可揭了赵俊尧的短处。赵俊尧知道,农民最发慌的时候就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退库粮和返销粮仅仅是杯水车薪。最近,他一天连续走访调查了九个生产队,竟然没有一家开火下早饭米的,以至于让赵俊尧找不到一家去吃早饭。

程德阶接着说:“你们要斗争我,抓我都可以。几十户人家都是黄皮寡瘦的,你们得放粮啊。”

赵俊尧说:“公社的计划粮就只有那么一点点,不可能都放过你们沙子田吧?你说说,要怎么办呢?”

见赵俊尧没有敌意,程德阶说话的语气开始诚恳起来,他提出了一个“借地放粮”的办法:“趁着苞谷要成熟的时候,划出一些苞谷林给群众个人管理,反正早迟苞谷也是要分给大家的,大家都吃上苞谷粑,不就解决了夏荒了?”

程德阶家的大黑狗也来了,它刚咬了人,见到主人和客人在一起争论着什么,立即又啮牙咧嘴,前爪抓地,露出四颗凶残的虎牙,怒瞪着赵俊尧他们大声狂吠。

赵俊尧眼瞅着衣着破旧的程德阶,短暂流露出怜悯的神情,不过他对程德阶的建议没有表态,他知道,闹夏荒的可不止沙子田这样一个生产队……….

忽然,他回过头来,语气坚定地对着程德阶、李明亮和何农奎,大声说:“沙子田的政治夜校,就是要在这种困难条件下,依靠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一直坚持抓下去,并且要坚持把批林批孔运动由小到大,逐步发展下去。程德阶呢,你必须要在会上对破坏政治夜校的行为作出深刻检查!”


十一


粮食连着土地,土地连着政治。

现在,守着土地辛勤劳作的农民普遍在挨着饿。

回来的路上,赵俊尧突然对着李明亮和何农奎说:“气候很大(热),旱情在继续发展,沙子田在全公社都算好的生产队,弄不好山上要减产。我们走访的这几家看来都早就啃苞谷过日子了,有百分之七十的要饿饭的话,我看要注意工作方法。”

赵俊尧又似乎是明知故问:“沙子田有没有蔬菜地?”

何农奎说:“上面没有明确的政策,土地不敢乱动。农民的菜地,大多数都在自己的房前屋后挖了几锄,有的甚至是把自己坝子犁了半边。都种的是蔬菜。还有一些用背篼、箢篼种上了一些背篼苕、箢篼苕,办法倒是想尽了。”

李明亮接着说:“依得群众的意见,早就有人要求把土地划给个人。程德阶闹得最凶,就是想干这件事。”

何农奎说:“要是真把土地划给他们自己种,尊重农户的生产经营自主权的话,我敢保证家家户户饿不到肚皮。”

赵俊尧说:“现在中央提出,抓革命、促生产。我们在抓好阶级斗争和大批判的同时,也要注意把生产搞上去才是。”

赵俊尧接着说:“沙子田共有78户社员,大都居住在这些大山和山沟沟里头,像六角屯、骑马凹这些吊单地方,离公社大队所在地比较远。实际上可以开点荒。意识形态是形式主义的东西,吃不饱又必须干,这就要注意方法了,这可是一门考手艺的学问啊。大上前年抓当权派的时候,说我思想过左,大会上斗争我,批判我,也有人打了我不少棍子,现在,只要是天晴落雨腰杆和大腿就要发损(疼痛发作),当然还不是又挺过来了。林彪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孔老二事隔了两千多年,上头说他们的修正主义思想还留在地上,斗争地主富农分子,也要注重工作方法,就是一定不要捆绑吊打,适可而止就行吧,你们看呢?呵呵。”

晚上,万太虎和侯秘书他们走访农户结束回来了。

事物就是这样,看你带着什么样的观点去认识。观点一致,认识会统一;看问题的角度不相同,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逗情况会上,侯秘书和万太虎有着两种不同的意见。

侯秘书主要走访的是西面程姓为主的农户,他说:“程家那边的人普遍抱有对程德阶的同情,他们好像对学习会有些抵触。程德华、程火银等还说,过去分土地的时候,我们每天就像过节一样,春风满面,喜气洋洋。然而,那时侯为的是斗地主,分土地,分浮财,分牲畜,分粮食,分房屋。而现在,我们图的是什么呢?在人民公社运动中他们能得到什么实惠呢?他们只是满怀希望地相信共产党能够给他们一些实在的好处。然而在夏季的大忙季节,几乎每天都在组织群众学习,朴实的农民实在不能理解。”

万太虎是带着阶级斗争的观点去搞的调查研究,他重点调查的是东面以吴姓为主的农户,他说:“有两位失去劳动力的老社员,她们眼睛不好,夜间下山开会有困难。要求把毛主席、党中央关于批林批孔的指示一段一段地向他们进行宣讲。吴元发、吴老向等贫农对工作组开展批林批孔工作十分赞扬,要求贫农社员一起参加,一起忆苦思甜,一起批林批孔。”

面对两个小组调查的意见,赵俊尧以他的冷静,忍受了他们的率直。不过作为主政一个公社的一把手,赵俊尧总有着独到的主见。

他听着他们的汇报,不时地做着记录。最后,赵俊尧总结道:“全队78户,目前完全断炊的43户,青黄不接的26户,只有9户稍微有点办法。连吴元发都没有吃的了。”

赵俊尧认为:指导批林批孔运动,是要善于引导群众思想,掌握群众情绪,满足群众要求,而并非成天把老百姓集中起来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毛主席完全了解中国人民,提出各种适时的办法,可是他就不可能成天和各地的老百姓一起生产生活。所谓群众观点,就是要融会贯通的去了解,并非死死的去做。对于地主富农分子,在思想上要打倒他们,但是在生活上还是要同情他们,在生产上也需要团结他们。

赵俊尧接着说:“只要我们依着毛主席的指示,走群众路线,启发群众,帮助群众,一切和群众商量,替他们出主意,生活困难的问题总是可以解决好的。老何,你说说,接下来怎么干?”

何农奎、李明亮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赵俊尧是一个勇敢的人!他敢作敢为,勇于担当,敢于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

但是,何农奎的内心也是在作着斗争,他几次就想附和附和程德阶 “借地放粮”的想法,却又面临着被抓住小辫子的危险。现在,赵俊尧主动提出了这个问题,却不能不让何农奎始终徘徊斟酌………

反复思来想去,何农奎终于痛下决心,他大胆地说到:“我要是说错了话,就当做是河沙坝头写字,抹了就是。依我看,能不能每户再给他们划些菜地,把距离各户近便的那些苞谷地划给他们自己管理,他们自己去砍苞谷煨来当顿,一来就地解决了青黄不接,二来呢,群众早就想有点自己的地了。”

“借地放粮”、“菜园子土”,这都是一些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的建议啊。但是,赵俊尧的身份和经验迫使他不得不做出反复的掂量和盘算:近年来与分田包产有关的人非身亡即名败,其下场的悲惨,赵俊尧虽然不能尽知,但刘少奇、邓小平的“三自一包”,这可是一清二楚的。程德阶、何农奎、李明亮他们的话的确是句句在理,也说到了他的心窝窝里面去了,但是赵俊尧仍然不会也不敢明确表态,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就宣布会议“就到这儿吧”。

已经近晚上十一点了,人们大多进入了梦乡。在三合院里面随意走走,院坝里静悄悄的,就着微弱的天光,赵俊尧看见吴元正和他们的儿女还在埋头喝着稀饭。

赵俊尧坐了下来,和吴元正说着一些家常。吴元正说:“今年收分的麦子,全队每个劳动力才分到三点五公斤。干了一季的活,这点口粮还糊不了三天的嘴巴,现在只有吃老母苕兼稀饭了”。

赵俊尧走着走着,心想,出于生计所迫,我们完全可以建立一种新的,更有效的生产经营方式的意识,需要的只是打破现状、破坏现实的勇气。沙子田这个地方偏僻,暗示他们一下,就由着他们自己去办吧。


十二


这两天,和赵俊尧一起工作,他一路的谈话和会议上的发言,已经深深地印在李明亮的心里。

农村工作既需要吃透政策,更需要掌握民情和了解民意,赵俊尧来了不到两天,就最为全面、最为细致、最为到位地了解掌握了全盘工作,就像是一团乱麻,给赵俊尧轻轻地一梳理,就什么都清晰了。

李明亮从住所走了出来,凝望着万里无边蔚蓝的苍天,笼照着田野。那条清澈的河流,依然像一条玉带静静地在流淌,流过小小的村落,流过绿意盎然的田野,流到谁也不知道的天涯海角。现在,李明亮开始认真咀嚼着赵俊尧的话语,同时也在思索着一些事情……..

“对于地主富农分子,虽然在思想上要打倒他们,但在生活上要同情他们,在生产上也需要团结他们……..”,“对地主富农分子不要捆绑吊打”,李明亮对赵俊尧的话开始有了体会和感受,他想,斗争大会上,那几个劳动了一天又站在高台上低着头的地主富农分子,他们挨了打,但都没有发出一声细小的啼哭和呻吟,甚至没有半点讨饶和哀鸣声。大多数呼着口号的群众,他们的眼睛里面流露出来的并不是对四类分子的愤怒,而是惊疑、惶恐和同情………这,难道就是我们需要的那种效果吗?

一想到这里,李明亮又开始浮想联翩,夜不能眠了:是的,赵俊尧说得好:意识形态是形式主义的东西,吃不饱又必须干,这就要注意方法了……..现在,报纸上刊发的那些理论,实在是深奥和难以理解,什么“克己复礼”、“生而知之”、“中庸之道”,自己都还来不及消化,就念给农民,他们真正懂吗?饿着肚皮学习,不管你想干什么,都会没有心思。

李明亮也是农村人,他深知农村穷,农民苦。他看见沙子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种锄禾。毒辣的太阳晒红了他们的面庞,晒蜕了他们身上的皮。他们的汗水从额头流到下巴,从下巴再掉到地里……….

刚来沙子田的时候,他信心满满,胸有成竹,认为自己肯定能很好的胜任抓革命、促生产的农村工作。自己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就一直在公社负责农村调查与统计工作,他知道很多数据都能够全面准确地反映出实际问题。

他想在工作中树立起威信,他感到沙子田人的单纯,但是这段时间他已经感觉到压力和挑战。

他想,自己费尽心思、认真地不折不扣开展着工作,却总还是做得不够好,这恰恰说明了农村问题的复杂性以及农村工作的高要求、高标准和高水平。想到这里,李明亮就总是感觉自己是一个败兵,留在心里的不只是无尽的遗憾,而且是遗憾中夹杂着愧疚……….

这些天来,干渴的大地已经露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纹,像张开的大嘴,期待地仰望着苍天。而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群众那一双双充满饥饿忧郁的眼睛,不正也是在期待地仰望着他么?

现实需要李明亮作出决断。

他想,我来这里,就是为群众办事的,党的政策就是不让农民群众饿肚子,现在既然我们来了,就不会让农民守着土地饿肚子!

“像六角屯、骑马凹这些吊单地方,离公社大队所在地比较远。实际上可以开点荒”,这些话实际上就是赵俊尧没有表态的表态,显示出赵俊尧明确的态度。有赵俊尧作后盾,有何农奎的支持,对于下一步该要干些什么,李明亮心里逐渐开朗起来。

反复思考了两三天之后,李明亮充满了勇气和自信。

小学校的大马灯再次亮了起来,政治夜校重新开课了。当男女老少齐刷刷坐满一坝子的时候,李明亮宣布学习批判会议开始。

学习——批判——斗争。这天晚上的学习批判大会一开始就很活跃,赵文斌和一个年纪较大的学生上台打起了快板,两人声音洪亮,表演得惟妙惟肖、有声有色,一下子就把大家吸引着了——

队委会里灯火明,

坝子头坐了许多人。

男女老少齐上阵,

口诛笔伐批孔林。

发言一个接一个,

听我介绍三个人。

老队长,巫玉成,

批林批孔当先行。

林彪和孔子是我们,

贫下中农的对头人。

他胡说,

劳动人民生来笨,

黄泥巴脚杆是下等人。

应该做种田的下等事,

让地主君子吃现成。

回忆万恶的旧社会,

受欺压的是穷人。

一年四季当牛马,

饥寒交泪灵灵。

狠批孔孟之道,

深挖林彪根子,

绝不留情绝不留情!………

接下来,李明亮开始学习《反杜林论》、《哥达纲领批判》、《共产党宣言》。当念到 “一个幽灵在欧洲上空徘徊……”的时候,有人禁不住发问,这个幽灵,“是人?是鬼?”……….

学习的虽然内容有些枯燥,但当赵文斌带领五个小学生上场表演了《活捉美国特务史密斯》,“特务”史密斯被捉住被押出去的时候,会场上爆发了一阵子久违了的笑声。


十三


人们聚精会神地观看着、听着,吴元发、程宗元来回走动着,看看有哪家哪户还没有到会场。自从赵俊尧来了过后,大家觉得在会上讲话闹事是脱不到爪爪的事情,谁也不敢马马虎虎对待政治夜校,人也就按时到会更加严肃了,政治夜校就严整起来了。

会议中本来有一项议程是程德阶作检讨,但不知道是时间关系还是担心程德阶的检讨会冲淡会议的主题,或者是慑服于程德阶的性格,总之,程德阶没有作检讨。今晚他穿着一双齐腿的水胶鞋,坐在地上若无其事看和听都津津有味。

在与工作组的“较量”中,程德阶是一位胜利者。他不仅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信心满满,自高自大的工作组当头棒喝,而且惊动了公社的一把手亲自来队里住了一个晚上并上门造访他,现在的程德阶可不是以前的程德阶了,他折服了群众,群众也开始用服气和尊重的眼光看着他,他在群众心中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

今晚他的漫不经心,显示出他的自信,“破坏政治夜校”问题忽略不计,似乎在告诉着人们:我程德阶从来都不会怕事!

的确,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甚至还想大骂一顿狗日的万太虎解解气,但是赵俊尧说的话却很有说服力,他听进去了。抗美援朝在战场上和敌人刺刀见红,连王近山司令员他都见过,区区的工作组,他程德阶肯定不会放在眼里。不过他也不能不给赵俊尧的面子,如果是工作组要他在会上做检查,他也会老老实实地上去发表一番。现在既然没有叫他去,他也懒得再去发表意见,再看看吧,反正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他想。

吴元礼也背着手,呆立在一边,偶尔也露出一些笑容,他认真观看着、听着,他是富农,别人说得杂劲,谈得热闹,他插不下话。政治上他永远只有是挨批的份,好事情永远都轮不到他的头上,社员没有文化,要计公分,名字又不熟,他帮他们写写,也帮他们算算,他甚至连三角几何都还懂得些,可这些没有什么作用,更派不上用场了………

他不敢小看每一个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不得不给他们相当的尊敬。当然他还是偶尔的轻松和开怀,那就是别人请教他的时候,他也会装腔做势作出些文化人的举动来。劳动和学习,让他充分体验到:低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他的世界观悄悄发生着变化。

李明亮看看到了晚上十一点,才突然宣布要召开一个特别的工作会议,把生产队长、记分员、民兵队长留下来,其余的都就回家了。

留下来的十多人,都进教室里面去开会研究。

李明亮说:“大家饿肚子的事情公社赵书记都调查过了,我们的意见是每家每户给你们增加点点菜地,就是菜园子地,赶忙量好了地就要秋收了。让大伙提意见。这是不能耽误的大事,所有的忙碌都是因为这个理由呵。”

何农奎说:“这次的菜园子地,人平半分。只是将生产队的土地划出一部分给大家管理,权属是队里的,要是管理不好,随时可以收回来,这样工作涉及到各家各户,工作量较大,我看就分为六个小组来搞,各组长带队去划拨。”

小学校里灯火通明,队委会的干部都兴奋得红着一张张别样的面孔,说话讨论的声音禁不住大了起来。程宗元眯着眼笑说:“嗯,还能不分吗?有一小块土地交给自己管理,管法就当然不一样了,唉!苞谷棒子正好成熟了。”

吴元发说:“苞谷地划给我,咱家也要好好整两锅苞谷粑,不过,嗯,李会计,何支书,到时候我也请你们到家里吃上一顿苞谷粑吧。”

……….

菜园子!菜园子!上天终于给饿着肚皮的沙子田人掉下来一个看得见摸得住的一个大馅饼。

要知道,在抓革命促生产的年代,在生产斗争和阶级斗争并存的年代,在批林批孔和文化大革命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年代,菜园子就是一项幸福工程,民生工程和救命工程!

沙子田的人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划拨菜园子土,是这一群人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举。他们是:

——沉着冷静和不急不躁的公社党委书记赵俊尧;

——果敢地顶着政治高压的工作组同志李明亮;

——关键时候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和政治智慧的何农奎……

他们是一座山,是一个战斗队,是一些智慧勇敢的人!


十四


又是一个艳阳天。

庄稼人还没睡醒以前,在苍苍茫茫的苞谷地、水稻地和小河两岸的芦苇滩上,鸣蝉的叫唱声就开始互相呼应着了。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河水声与鸣蝉声特别幽雅。沙子田,这个田园乡村,那种天然、朴质的原生态美丽在朦朦胧胧中凸展开来。

残余的弦月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太阳从东方的树丛中上升起来以前,响杆儿坪那边的天空首先发出了鱼肚白。接着,大片雾气开始向北缓慢地移动着,霞光开始辉映着朵朵的云片,辉映着层层的碧绿和奇形怪状的巅峰。现在,已经可以看清楚那一大片一大片苞谷地和水稻田里的绿叶上,大滴大滴的露珠摇摇欲坠地闪着光了。

河岸两旁的两架水车在漫悠悠地转动着,一刻不停地向稻田里供着水。

李明亮、何农奎是今天最早享受这晨光的两个人。他们在天微微发亮以前,已经沿着沙子田的这条小河开始散步了,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商量着,走到对面的晒坝场上。

慢慢地,就有三三两两的男女向着晒坝场走来了。只见程德阶还是穿着那件油光光的没有衣袖的短汗衫风风火火走了过来,他用眼光迅速搜寻了一下,没有发现万太虎,又稍稍迟疑了一刻,考虑是不是要和李明亮何农奎他们打招呼,这时候,何农奎已经主动把烟杆斗子向他递了过去,一杆早烟迅速点燃起来。

再看看李明亮和何农奎,他们显得是那么的亲切和友善,程德阶终于完全释怀了,他美滋滋地抽着山烟,自然大方地找着一坨(块)石头随便坐了下来。

当早晨鲜丽的日头已经完全覆盖到晒坝场上的时候,万太虎睡眼惺忪到了,这时候,全队的男女老少已经全部聚集到了整个晒场上,说话的声音立即多了起来。

何农奎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准备了六根长长的竹竿,立在人群中。李明亮仍然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得透眼的的确良衬衣,映着里面的红色背心,神采奕奕,走到晒坝对面的石阶上。当大家的目光全部都转向他的时候,他就开始讲话了:

“同志们,今天给每家每户划分一点 “菜园子土”,这个事情涉及到全队的78户,按照人平半分地进行丈量划拨。划给大家的土地都就是选在各家各户的房前屋后的苞谷地,连同成熟的苞谷一起划给各家各户进行管理,工作量有点点大,需要分为六个小组来进行,就以何支书手里这六根竹竿为标尺。要求:一、不准挑三拣四,择肥丢瘦,不然的话,就停止划菜地给他;二、各户的房前屋后的就近划给各户,土地仍然是生产队的,只是划分给你们暂时管理,要知道随时都是可以收回的;三、为了不误农时,今天就要全部划完。现在就开始吧。”

李明亮简短干脆讲完了话,吴元发、程宗元、吴福奎、巫玉成、张先伦以及程华方等六人就从何农奎手里接过竹竿,然后就是各小组长带着分为六个小堆的人群,叽叽喳喳又扯了好一阵子,六股人流就分散而去。

恰好,两天前刚刚下完了一场透雨,让久旱的禾苗得到饱灌。庄稼地的玉米正长得茂盛,枝干坚挺,青绿逼人,苞谷棒子在夏日温暖的风中格外饱满。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农民离不开土地。从今天开始,绿油油的苞谷地将有一部分就要属于自己了。

这,是一种收获的享受!这,又是一种充实的感受!人们兴奋起来。

拿竹竿的带着人群大步流星冲向一片又一片苞谷地。立时,苞谷地里就带来一种人群晃动着分开玉米杆儿的劈劈啪啪的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块地就熟悉的丈量完了,人们就又立即涌向另一块地,大家用手指丈量着苞谷棒子的大小和长短,按捺着兴奋的心情,但是谁都不愿意大声说话,都在老老实实地等着,眼巴巴地看着丈量土地的那一根长长的竹竿在移动,生怕这样的好的机会一不小心就溜走了。

吴元正蹲在地上,背着双手。他没有吃早饭,肚里也不饿。他一口又一口咽着自己的唾沫水,润湿着干枯的喉咙。他不停地抚摸着松软的黄土和柔嫩的苞谷叶子,仰望着无边蓝天上,几朵白云由东向北边浮行。他家7个人口,得了三分半蔬菜地,长期窝在心坎的郁闷就是没有早饭米,现在龙洞沟这一块地连同地上长着的苞谷就是他的了,怎能不激动呢……

“唉唉,这一片完啦!”拿着竹竿的巫玉成在包谷地里来回丈量着吆喝着,终于有人用手齐眉搭起棚居高临下嘹望着,情不自禁的高声喧哗起来:“又走又走!完啦,走啦!……”

岩口后边的那一小块地连同地上的一根野梨子树一同划给了王定占,他想:“我也到那里去看看……”

长沟的水从各个水缺口流向对岸的一大片水稻田,南岸地势高,就生长着一大片苞谷林。看着这一切,王定占眼前浮现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光景来:

那时,王定占的爷爷穿着绸子对襟,腰间别着红虚子飘带系着的手枪,骑着一匹大黑马在河边溜来溜去,谁见了谁都要堆上笑脸打一声招呼啊!三合院前楼后厅,东西厢房,在远远近近方圆几百里来说,三合院足够与任何大户匹敌……….

想着想着,一股悲情突然涌上他的心头,大颗大颗的泪水忽然从王定占的三角眼上淌了出来,俗话说:家要败,出妖怪。转眼换了天地,人们敲锣打鼓,分了他家的房屋、土地……….

这二十多年来,除了饿肚子之外还受尽了各种“凌辱”和“压迫”,他王定占不是没有野心的,他也期盼着有朝一日时运转啊——看来要靠他这一代能够振兴家业恢复起他爷爷那时候盖的那种三合头房,恐怕是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唉,留给下一代或许是再下一代吧——

还好,这次划分土地没有排斥和计较他们,自家后面那一块苞谷地,足足有两亩,但是他要求不高,靠西划那一点五分地给他就够了,那里靠山,以后还可以顺势向山里延展…………他显然没有说出来,但是最后还是心想事成划给他了。

当月亮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六个小组全部收工了。幸福来得似乎有些突然,社员们迈着从来没有过的轻快脚步回家了,沙子田充满了就像过节一样喜庆的气氛。谁家都忘了一天的累,谁家的油灯都在明晃晃地亮着,大人小孩都在兴奋谈论着菜园子…………..


十五


工作组暂时撤走了。

虽然只是度过了短短的三个月,但是三个月来,工作组的李明亮、万太虎两个同志以及何农奎已经和沙子田的群众融为一体了。撤走了工作组的沙子田冷清清的,除了小河边还遗留有那座已经千疮百孔破烂不堪的林彪和孔老二的泥塑之外,政治夜校也停办了。

几个四类分子也得到暂时的“修生养息”——虽然他们仍然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没有批林批孔运动,大家的谈资少了,精神生活有些枯燥,就像熟悉的人群里面突然少了几个核心人物一样,沙子田人的心中好像又缺少了点什么总是空荡荡的。

水田仍然全部属于集体的,苞谷地大部分仍是队里的。这些天来,谁都早早就起床了,都不由自主地要去自己菜园子里看看、管管,抚摸一下就要收获的苞谷棒子,低头看看:对面是集体的,脚下实实在在踩着的,就是自己的地呢!

队里成熟的苞谷,大家都有份,现在自己有地了,大家就更懂得去珍惜队里的了,谁都不再想着要去集体的地里再去瓣上几个苞谷什么的,有了自己的,再去动集体的,那就给小偷没有什么两样了。

有了菜园子,就有了根本。就像生意人,有了一分本钱,就想着要赚更多的钱作为本钱。

饥饿之后的沙子田人开始大彻大悟起来,食物的重要比什么都重要。是啊,连绵起伏的大山既然能够养活大猫、野猪、獐子、猕猴,就不能养活人类么?现在,当各家各户都有了菜园子土的时候,他们不仅仅是在筹划着如何经营和管理好这一点点菜园子的问题,而且考虑的是如何将这点土地空前地放大和无限地扩张了。

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会产生无穷的力量,这种力量的爆发,有如脱缰的野马,有如奔涌的山洪。

一股开荒潮在初冬的沙子田从东到西、由南至北蔓延开来……..

吴元发相中了岩口对面连着王定占菜园子土的那一大片森林,那是他家的土改业。天还在麻亮麻亮的时候,他带着他的儿女们,带着几把磨得明晃晃的闹刀,进了山。西头村子的程德华、程火银则是两户联手砍伐着沟头边的那一大片。程宗元也带着他的儿子程友良和程有才,到龙洞沟去开发去了。各家各户都忙活起来,大人、小孩、老人、妇女都上阵了……

一大片一大片的青绿色慢慢变成黄褐色,顷刻间一片又一片的黄褐色成了烧得旺盛的山火,山火,迎风呼啸,焦糊的树叶漫天飞舞,惊慌的鸟雀往外乱飞,野兔、野猪成群跑出山来。山火,映红了半片天,夹带着噼噼啪啪的声音,照应着一张张黑红黑红的充满希望的面孔…….

数十天之后,一片又一片焦黑的山地又变成了可以收获的山土。

赵文斌也在龙洞沟分到一分地,苞谷收了之后,赵文斌把它全部挖开来种上了蔬菜,由于精工细作,蔬菜长势非常好。赵文斌相中了距离这一分地对面的一片山梗梗,那里几乎全是沙石土,还夹杂着手指头一样大的石子,锄头挖起来嗤嗤剌剌的使人难受。但是,开荒好像也是件很快乐的事情。赵文斌率领着家人挖开了,开垦了一个礼拜,终于挖出了一片地来。

菜园子土+开荒山土=自留地!

自留地,自留地!如今,沙子田的各家各户都拥有了能够经营、收获,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想种什么就种什么的一块块自留地!

傍晚,小河边走来了大队支书何农奎,他仍然是持着一根打狗棍。冬天的山风吹刮在脸上冷飕飕的,何农奎的旧棉袄上显然添置了一匹崭新的毛领,他是一个精细的人,工作组走后,作为马跃大队的支部书记,他总是要今天走这个队,明天走那个队,看看各队的生产劳作情况,沙子田他来了又不下十次了。

顺着山沟一路走来,沙子田虽然是最偏僻的,但是何农奎看得出来,一旦放开手脚抓生产,沙子田是最有办法的。看着那一片片的焦黑的土地,五十四岁的何农奎面孔红红的点着头自个儿微笑着。别看他年岁大,上嘴唇和下巴颏光光的,可胸脯臂膀长得顶有劲。赵俊尧曾经说:“马跃大队的庄稼长得好,离开老何就长草。”

是的,支部书记何农奎有一股子真正为群众干实事的劲头。现在的沙子田,菜园子地划出去了,开荒潮形成了,开弓没有了回头箭,沙子田应该做点什么呢?望着起伏连绵的山丘,何农奎还在思索着下一步该要干点什么。


十六


冬天,瑞雪开始飘零。远近的山土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小河两岸的草地和芦苇丛中结起白花花一层薄冰,岩口的瀑布冻出了许多半人高的冰激凌。那泡雪还在不停地下着,但是真正下泡雪的时候确是不甚寒冷,只有在化雪和吹着懔毛风的时候,才会冷得要命。

对面的山上,吴元发穿着破棉袄缩着脖子在新开垦的生土上走来走去,这一大片生土足足有两亩左右,这是他们全家人一个多月起早贪黑的结果。踏在这一大片地上,吴元发有一种成功的收获的感觉,要知道,春季背上几十回农家粪,再在附近的山上烧上几堆草木灰,赶收获的时候就可以打上好几斗苞谷籽,想着想着,他似乎看到绿油油的苞谷苗已经涨了出来并且逐渐长大成熟结上了粗壮的苞谷棒子………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似乎还缺少些什么来着?

脚下的这片生土恰恰与对面王定占那一块菜园子土相隔了一条小沟,对面王定占的那一块新分到的菜园子地,望着王定占菜园子地的土坎子,啊,那上面还有好几个约有两三尺宽的平台可以种上两行苞谷。低头再看看面前的这一条小水沟,水沟大约有两三尺宽,水沟两侧的野草和小树上都冻起了一条一条地的冰凌子,在冰凌子的下面还有山水在沟里面哗哗地往下流着。

看着看着,吴元发似乎悟出了什么,他忘了冷,取下包着光头的白帕子,擦了擦胡子上、头上的一些积雪,就立即回家了。

下午,吴元发一个人再次走上山来,不过这次他这次带上了大锄头和箢篼。吴元发一刻也没有停下来,放下了箢篼,就轮着大锄头在生土里干了起来。不一会儿,在他的脚下就出现了一条一尺多宽的沟渠。锄头在飞快的挖动着,沟渠也在不断向前延展。

原来,吴元发是要想着把这一条水沟改道流向新开垦的生土,来年遇旱的时候便于灌溉呢。可是这个工程却有些浩大,单是改变水的流向就需要打通一大片石埂子,至少要干上三四个工程。不过吴元发就是吴元发,为了粮食,他不怕冷,他豁出去了。

吴元发一个人在地里冒雪苦干了三天,他终于打通了石埂子,现在,水流只要一疏通,这股水就可以直接流到他的地里了。他放下锄头,得意地望了望自己的杰作,又埋头干了起来。这时候,谁也没有注意,远远地有两双眼睛却在一刻不停地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吴元发擅自更改沟渠的流向,早就引起了王定占夫妇的不满。不过王定占压着了内心的怒火,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想,我是地主,成分不好,他是贫农且是队长,我怎么敢与他斗?

但是那张秋珍却不服气,上次揪斗他们的时候,家里那满满的一袋苦荞面不明不白地不在了,他亲问(过问)了好几次,后来还是吴车车悄悄告诉她,说是吴元发提回家去了,那时候,她就想着,你吴元发欺侮人欺侮到了极点,政治上我有问题,我接受你们的斗争,可你为什么要偷走我家的粮食呢?

挨了斗不久的张秋珍甚至想找一找工作组反映这一情况,不过回头她看见工作组的李明亮、万太虎是一脸的严肃,哪有他说话的份呢?她不敢上前找他们反映情况,可这口气终究是憋着的呀。

张秋珍几次想冲出去找吴元发理论理论,都被王定占劝住了。就让着他些吧………王定占想。

可是吴元发的得寸进尺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沟渠转了向,他又挖了不少的土将老沟渠填平,填平了沟渠的生土除了一根高坎子作为界限之外,吴元发的生土就已经和王定占的菜园子土连成一片了。现在吴元发又在打着那根高坎子的主意,他正在忙活着要将那本来就缓缓的有着平台的土坎子放平拉直,这样,他的这块生土不仅有了水势保障,而且又扩大近2分地了。

吴元发聚精会神地在那根高坎子上挖起来。而这边的张秋珍却挣脱了死死拉着她的王定占,不顾一切冲上来了。

“吴元发,你干啥子?”气歪了脸的张秋珍一爪指着吴元发,大声呵斥着,“你把沟渠改道你家地里,现在又来放我的土坎子,你,你太过分了!”

吴元发楞了一下,他根本没有想到,张秋珍敢于和他较真,不过,他还是放慢了语气,说:“我就整理一下土边……”

张秋珍质问道:“那你整理土边,为什么跑到我家的土坎子上面来整理来了?”

吴元发本来就理亏,但是他实在是不想放弃既得利益。正找不到合理的理由作解释,听了张秋珍说出“我家的土坎子”这句话,他立即想,你一个地主婆,平时都不敢说哪些是“你家你家的”,划了菜园子给你,就腰杆子硬了,敢说出“你家还有土坎子”了?胆子可真大呢。

于是,吴元发双手杵住锄头,用带有政治火药味的语气对张秋珍说:“这是你的土坎子?你叫得应吗?”

擅自改了沟渠,又挖了自家土坎子。见一队之长吴元发耍起了赖皮,张秋珍气打不出一处来了,张秋珍高声说:“吴元发,你太不要脸了!”

“我,我怎么个不要脸法?你说,你说,你这个地主婆娘!”吴元发激动了,开起了黄腔。

“你偷了我家的苦荞面!要不要脸?你说!”那张秋珍也是个不睬(怕)的角色,尖声尖气和吴元发吵起架来。

吴元发一瞬间傻眼了,他没有想到的是,张秋珍把苦荞面的事情和他牵扯上了,不过,一想到捉贼捉赃,拿奸拿双,吴元发又理直气壮起来:“谁看见我偷了你家苦荞面?”

农村要是出了一个小偷,方圆几十里的人见了都要躲得远远地。见张秋珍话语中带有“偷”字,吴元发可就不依不饶了,他破口大骂起来:“你个狗日的懒婆娘,哪个看见我偷了你家苦荞面了?看我不撕烂你的狗嘴!”

一个是贫农,一个是地主,本来就水火不相容的阶级矛盾就在这一瞬间爆发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明,那吴元发一边骂着,一边丢下锄头,咆哮着向张秋珍冲了过去。立时,吴元发就和张秋珍扭成一团打在一起了。

远远看见两人动起了手,王定占急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他用双手捂着嘴大声叫着“别打别打”,他的呼叫声既单调又显得很苍白。他不敢靠前去劝阻,更不敢帮忙。

在关键时候的他还算是沉得着气的,要知道,此时此刻,要是他上去,那就成了“两个打一个”,性质变了,有理就会变成无理。他知道,那吴元发一旦有了口实,他就是浑身都是嘴也说不清。

“战斗”在5分钟左右就结束了,两个人都揣着粗气。张秋珍头发披散开,半边脸有些青肿;吴元发白帕子调到地上,鼻子里面流出血了。

显然是张秋珍略占了上风。可她伶牙俐齿不依不饶,大声哭骂起来:“你吴元发,一个大男人欺侮我一个女人,我今天命都不要,就是要和你到公社去讲理。呜…呜……”

说着哭着的张秋珍放死破赖的走过来双手死死拉着吴元发。

吴元发可没有料到这个地主婆关键时候有这一遭。人最怕的就是理亏、拼命。现在的吴元发可真尴尬透了,要知道,和一个女人打架,在生产队大家知道了,那可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何况这个女人要拉着去公社呢?想着想着,“老子现在就找点虱子给你爬!”,吴元发狗急跳墙,破罐子破摔了。

只见吴元发一把推开张秋珍,看着地上有一个石块,他一手捡起来,对着自己的额头,用尽力气连连击打下去,一下、两下、三下,一股子鲜血从捂着脸的手掌逢中透了出来,加上鼻血,很快就成了一个血人。

随即,吴元发不顾一切大声呼喊起来:“地主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凛冽的寒风中,吴元发的声音凄厉刺耳,不一会儿,各家各户都打开了门,顺着声音向着打架的地方望去。

当人群围拢的时候,只见吴元发双手紧紧地按着额头上的伤口,鲜血仍然从指缝中不断渗透出来,地上已经染出了一大遍血迹,他痛苦地弓着腰,就像一头受了伤的恶狼,咆哮着、哭着,他的叫声小了,还在踹着粗气,慢慢变为呻吟,口中还在喃喃地念叨着“张秋珍打人、打人”。

惹了大祸而又失道寡助的张秋珍青肿的脸色立即由青变白,她委屈地、恕恕不休地向着众人辩解:“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捡石块砸的…….是他自己砸的!”

众人没有理会张秋珍,都在扶着、问候着吴元发。

王定占不敢靠前,张惶着不知道怎样才好。没有人理睬他们、同情他们,谁也不会也不可能站在他那边说上一句公道话。

这时候,西山那边来了吴元发的兄弟吴元忠,高声地呼叫着“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捞脚挽手地奔上前来。

程宗元、巫玉成等怕出乱子,连忙派人拉着跃跃欲试前来打架的吴元忠,吴元忠则是跺着脚大声叫道:“既然人被打了,就到王定占家里去住下来!”一群人就在吴元忠的带领下簇拥着吴元发一齐涌向王定占空空如也的家里来。

众人将吴元发扶去床上。生怕闹出人命,程宗元立即喊人去找生产队的土医生吴元苏,稍后吴元苏就带着一小瓶碘酒和两支青霉素以及注射器来了。

躺在床上的吴元发叫喊的声音似乎小了些,吴元苏很细致地用碘酒为吴元发清洗伤口,等到脸上的鲜血洗净之后,人们赫然发现吴元发的额头上有三道口子,而最深的那道伤口已经可以看得见骨头了。吴元苏又给他注射了两支青霉素,包上了白胶布,吴元发就开始有节奏的地鸣叫起来。

人群逐渐冷静下来。

程宗元说:“朝廷以伤为重(当地的一种习惯说法),轻伤医重伤,无伤医有伤。明天上午病人如果老火的话,就要准备抬到水口医院去。”

大家商量了一下,由王定占先去找医病的钱,张秋珍得马上找人护理吴元发。另外派吴福奎连夜去向大队反映情况。

天已经黑了,但是白茫茫的一片雪照得大地亮光光的。王定占踹吁吁捏着一大把零钞回来了。他赶紧生火做饭,将家里的稻米煮了半升,又寻找着弄些什么好吃的。恰好,磨槽边有一只老母鸡,他抓住它,一咬牙,一刀下去,连鸡头一起宰了。不一会儿,罗卜炖鸡的香味就飘得满屋都是。

等鸡和饭都端上来的时候,那吴元发终于停止了呻吟。王定占、吴元忠搀扶着他,慢慢下了床。吴元发端着饭碗夹着鸡块大吃起来,不一会儿,一只鸡就仅剩下一点点罗卜和残汤了。

那鸡汤和白米饭的营养很快发挥了效应,那一晚,吴元发没有发高烧,渡过了危险期。王定占夫妇稍稍松了一口气。


十七


三天之后,已是瑞雪初霁。何农奎来了,吴元发仍然躺在床上不肯下地,呻吟声还时不时发出来,看起来仍然很虚弱。

何农奎很内行地摸了摸吴元发的脸,又四下看了看,然后径直对程宗元、巫玉成、吴元忠、还有王定占夫妇说“走,现场去看看吧。”

生土里面还有大片大片的残雪,踩在上面咯滋滋响。

何农奎带着十来个人在吴元发和张秋珍两家的地块上来来回回地走着。

他细细查看了那道沟渠,又在吴元发和张秋珍打斗的现场反复观看了好一阵子,地上那块带有血迹的约两斤重、巴掌大的石头显然就是作案工具了。何农奎小心翼翼捡起那石块,反复在手里掂量着、沉思着。

那何农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里说话心中有谱。他用打狗棍指着对面那片地问:“那块地是谁家的?”不等王定占、程宗元搭话,吴元忠赶快抢过话头回答说:“是生产队的。”

何农奎指着脚下的地问:“这是吴元发的生土了?”众人都说:“是的。”

何农奎带着众人走到张秋珍的菜园子土。菜园子土除土坎子之外,另外的三方有一块块石头摆放的界限,土地是通过了犁和细嵌几道工序精工细作过的,显然不是生产队的土地。

何农奎突然不无幽默地对着吴元忠说:“这,恐怕是划出去的吧?”

程宗元赶快接过话头说:“这是张秋珍家的菜园子土。”

王定占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小声说:“是生产队叫我管理的,是我家的。”

吴元忠只得讪讪地辩解道:“菜园子土还不是生产队的?”

何农奎指着现场,问答式地对地主殴打贫农的事件作出结论:

“如果是扔出的石块打的,不可能打出整齐的三道伤口,如果是抓扯的时候手握这石头砸下去的,吴元发就应该是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等着石块砸上三下。呵呵呵,这个吴元发真够老实地了。”

何农奎又说:“把水沟都改到自己的土地里,不如将沙子田的那条河都改到自己的家门口来,免得远远地去挑水喝;跑到别家的土坎子上去挖地,明显是帮别人干活路啊。”

稍后,何农奎不置可否对着程宗元、吴元忠、王定占夫妇大声说:“改了道的沟渠呢,三天之内必须要改转来,请程宗元负责传达给吴元发及其家人,就以沟渠作为界限,土坎子下面新挖出的这一长溜地,就归王定占管理。生产要做好,土地要管好,现在谁也说不清,弄不好明天就要收回交归生产队呢。”

早有人将这一信息转告了吴元发,吴元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起来,此时还躺在床上的他咕隆着想:“我在王定占家住了三四天,生活吃了他不少,………..要算倒账的话,我可就汤(承担)不起了。这何农奎,可真是揣摩不透啊,要是他们一会儿再到我家屋里去,家里的饭甑子里面还有没有苦荞粑呢?这,这,这不明摆起露馅了吗?………先回家去收拾收拾再说吧。”

想到此,吴元发再也不敢等到何农奎他们下山来,他一刻也没有犹豫,一骨碌翻身起了床,一溜烟就跑回家去了。

闹得沸沸扬扬的“地主殴打贫农”事件就这样收了场。何农奎想:“吴元发这个人自私、心黑。这个队要是再让吴元发这样的人当队长,不晓得要把群众引到那一条道上去呢………..上半年,政策多少有些松动,才划了些菜园子给他们。”何农奎又寻思着:“吴元发是浮上水的人,要是他豁出去,向上面举报的话,沙子田菜园子土的事情不是清退的问题,弄不好是脱不倒爪爪的呀。”

其时,反击右倾翻案妖风的斗争已经开始层层传达。1975年冬天,工作组的李明亮又来沙子田了,不过,这次,他没有长期驻守,只是以联系生产队的形式出现。

现在人们关心的不是批判会、学习会和斗争谁的问题了,相反,人们议论着的是:才下放的菜园子土和新开种的荒地是不是要收回?自留地能不能保得住?谁都在小心翼翼着,生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才到了口的肉就要丢掉。

沙子田普遍都在传递着不安与躁动,众人均等待着李明亮和何农奎在沙子田最后的布局,各种猜测、困惑与焦灼也都纠结于公社和大队干部作出的抉择。

果然,时隔不久,李明亮的收音机里就不间断地传出点名批判邓小平“三项指示为纲”的讯息,《人民日报》头版也指名批判邓小平“以纲乱目、以目带张”的修正主义路线,看来,阶级斗争为纲不是即将走向终点,而又是一个起点了。


十八


反击右倾翻案妖风,批判“三项指示为纲”,让队委会的干部和群众都明显地感觉到山雨欲来。

菜园子地刚分配不久,据说公社各大队各生产队都在召开着同样的会议,干着同一件事情:把地 “借”出去分给农民,将一亩三分自留地划拨到户,责任到人。

李明亮、何农奎夏天开展的“菜园子土”策略,是抓住了邓小平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期间,着手解决工业、农业、科技等一系列问题的重大机遇条件下偷偷开展的。当然,公开参与此种策划的,只有沙子田的工作组和马跃大队的何农奎,过后李明亮、何农奎不再提及此事,谁都索性装作不曾与闻。

要知道,一个“包”字和一个“户”字,均属不许逾越的禁区。

李明亮感到沙子田人很亲切,他想,只要你心里装着农民群众,农民群众就会把你当作一个整体……………

沙子田虽然地处偏僻,但是这次开展工作显然也会发生许多困难,那就是隔三插五地召开学习和批判会议,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很苦恼。但他是一个坚强的人,他决不会消极的。

何农奎和他在一起,他们有事无事都在一起商量着。

何农奎正直、无私并且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何农奎的配合,也使他勇气增加;有深厚的群众基础,群众就会大力支持和理解,他也就更感到有了依靠了。

但是,“三项指示为纲”的贯彻批判会议不能不召开。

会议召开之前,何农奎认为,沙子田的农民有了菜园子土,新近又开辟了不少的生土,但是田边土角的矛盾会给开展工作带来一定程度的困难,要解决这些困难和问题,迫切需要有一个能干、正直和敢为的生产队长出来领导生产担当大任。

何农奎说:“吴元发不宜继续担任生产队长,得改选。”

李明亮知道“苦荞面”和“地主打贫农”两桩事情都发生在吴元发的身上,这两个事件都是源于吴元发的自私、心重和贪婪,因此他也认为吴元发不行。他想了一会儿,问何农奎:“那你认为合适的人选是谁呢?”

“我看有一个人倒是很合适,不过——”何农奎显然卖了一个关子,没有继续往下说。

李明亮可急了,他连连追问:“老何你说,究竟是谁?”

何农奎不紧不慢地说:“就是上次和你们吵了架的那位程德阶啊。”

“程德阶人倒是正直,也没有多的心眼,在群众中倒是有一定的威望。不过,程德阶心急,是一个火烈脾气,弄不好会对着干,不听招呼。”李明亮没有因为上次的事件对程德阶有成见,不过他还是大胆提出自己的想法来。

何农奎说:“巫玉成、程宗元、吴老向、程火银他们给我提出的就是选程德阶出来当队长呢。”

李明亮说:“既然是怎样,那就定了,明晚就召开群众会宣布他是队长候选人,然后选举。”

为稳妥起见,李明亮和何农奎决定在选举之前,先探探程德阶的态度。

没料到,程德阶听了何农奎的意思之后,提出了他的一些观点作为附加条件,说,既然你们都愿意让我程德阶干,就应该允许我程德阶有自主权,接着,程德阶说,沙子田水势好,但是河里的水白白流走了,一遇干旱就会欠收,应该把河水引出来灌溉。他还有一系列的思路和想法:想动员群众在沙子田龙洞沟那个地方办个火纸厂、在知青点开个面坊。

程德阶又说,他当兵的时候,发现有些地方,只要有茶杯那么粗的一股水的话,发出的电就足够几十户人家使用,龙洞沟的那股水,要是能够引出来搞一个潜池(蓄水池),可以整一个发电站……..

听完程德阶的远大抱负之后,何农奎不仅没有批评他,而且还同意他的一些观点,说,如果是群众都愿意,你就可以带着他们去干。

于是,第二天晚上,沙子田召开全队的群众大会,会议学习和批判了“三项指示为纲”的修正主义路线。之后,李明亮宣布吴元发因为“身体原因不宜继续当队长了,得改选”的意见,然后就点名推荐程德阶当队长,不过,李明亮还是把选举权交给大家,他说:“选不选程德阶当队长,得由你们说了算。”

按照户平一票的原则和等额选举的方法,事先准备了一个大碗(计票箱),腕上用毛笔写着程德阶的名字,然后到会的人每户临时取得了一颗苞谷籽,往碗里丢苞谷籽就表示同意,反之就不同意。结果,78户,程德阶就得了77颗苞谷籽。

吴元发额头上的伤疤正在结着痂,他躲在会场的角落里仔仔细细地想:我吴元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何农奎,以至于他要对自己下如此重的黄手呢?他心里很不舒服,越想越是不服气,他想,你何农奎将我辛辛苦苦挖出的地给了王定占,又当人寡众地臊我的皮,就凭你和恶霸地主王定占、张秋珍勾结一气坑害贫下中农,你何农奎都是脱不到爪爪的,看我就是吃着炒苞谷泡也要到区署和县里面去告你们!

不过,当他仰头看着李明亮和何农奎一身正气和一脸严肃,他又下起了皅蛋,立即疲软下去,刚有点勇气又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别看他平时凶巴巴的,可是见到公社和大队的人,他又小心得要命,所以队长职务的更换就这样很顺利很平稳地过渡了。


十九


程德阶当上队长之后,几次在群众中吹风,说要把河沟里面的水引上来搞灌溉,大家都认为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情,就没有当一回事,只认为他是随便说说而已。

自当上队长的这几天来,人们发现程德阶一刻没有闲着,从早到晚他都在各块田土边转来转去,也在小河边来回走着,但谁也不知道他要想干些什么。

一到晚上,他就往六角屯吴元礼和小学校赵文斌家去了。

灯光下,程德阶和吴元礼在小本本上划了不少道道,计算着各种数据。几乎每天,程德阶都在和赵文斌、吴元礼商量什么。

吴元发刻意注意着程德阶和富农分子家的接触………..

程德阶可把引水问题当了真!他召集的首次群众大会,是在吴老向家的三合院子坝子里面开的。

早晨八点,天还没有完全亮开,人才到了一多半。没有工作组和大队干部到场,人们就无拘无束了。来开会的人一小堆一小堆地凑在一起闲聊,会场里有一种轻松的说笑声。

程德阶来回走动了一会,看看杂乱的会场,说:“不等了,会议开始吧”。想一想又说:“通知天麻亮就开会,现在天大亮了都还没有到齐。言而无信,今后生产队的生产更不好开展”。

于是,在人们还在三三两两走进会场的时候,程德阶就已经面对着会场大声宣布“开会”了。此时的说笑声并没有彻底停下来,只是声音比刚才小了点。

今天是程德阶主持开会,有人想看看新的生产队长有什么新章法,程宗元连喊了几声“静”,但会场都没有完全静下来。

程德阶一副正经模样,他背着手虽然渡了几下方步,但是群众难道还怕认不出你是程德阶?大家先是窃窃私语,然后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不过程德阶可不怕别人的调侃和哄笑,他涨红着一张脸镇住堂子(稳住),等那些人笑够了,嘴也闭上了,身子也稍微扭正了,才开始一本正经但仍然是有些南腔北调的讲话,他说:“现在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年前不能老呆在家里向火(烤火)。今天开始就是要集体出工。”

听了他这一说,大家突然楞了下来,是的,寒冷的冬天队里很少再有农活了,“作息”安排也算是自由的,看你程德阶究竟是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于是大家很快就静了下来,认真听着程德阶南腔北调的讲话。

程德阶说:“明天开始,所有的劳动力带上生活(伙食),全部集中到娃娃岩去打沟渠。男劳力全部分组,负责牛角弯那一段打炮眼,其余的分为十个小组挖沟渠,要把沙子田那条河沟里面的水从娃娃岩引过来,翻到坳田这边,这样,晒坝场、庙子岭岭这几片苞谷土就可以变为水田,大家都可以多吃些白米饭了。完了。”

程德阶讲话很简短,既没有反复去强调和动员,更没有务必夺取胜利之前的豪言壮语和慷概激昂,但是很干脆且不容置疑。

大家知道,娃娃岩水渠,是一个旱涝保收的工程项目,但真正要下这个决心,却是一个不容易的事情。散会后,雷厉风行的程德阶就带着吴元礼、程德华、程火银、巫玉成等,先到工地现场去了。

第二天早上,沙子田的男女劳动力250多人就带上工具浩浩荡荡奔赴娃娃岩来。

这是一项大禹式的开山导河工程。总沟渠长约1500米,要实现通水,单单是牛角弯这一段就有大约200米长的峰峦叠嶂,必须在山腰的崖壁上开凿出一条“天河”来。

这是一项愚公移山式的开山导河工程。250多号劳力全部上阵,无论是地主、富农,还是贫下中农,统统来了。

这是一项人定胜天的开山导河工程。在依靠肩挑背磨的年代,沙子田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大家都充满着必胜的信心,自带口粮、炊具、锹、镐、镢、铁锤、钢钎……热火朝天干了起来。


二十


牛角弯崖壁,垂直高度120多米。

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已经是51岁的程德阶首先带头,用长绳把自己吊在悬崖峭壁上去打炮眼,程德华、程火银等也就接二连三的跟着吊下去,王定占、程学邦跟着吊下来了……..

几十个人就像巴壁虎那样紧紧贴在崖壁上,钢钎二锤的声音在崖壁上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头上巨石嶙峋,身下万丈深涧。由于这段山石都是油广石,石质坚硬异常,一锤下去仅有一个白点,常常打坏10根钢钎还凿不成一个炮眼。但是,只要沙子田的人认定了的“道道”,他们就会沿着这个“道道”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一个多月的劳作结果,是牛角弯崖壁上形成了一排排的炮眼。

接下来就是实施爆破工程了。

上百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公社背来了几百发的火雷管和十多吨炸药,存放在山上的岩洞和岩腔里。

那火雷管,需要用一根导火索穿在雷管里面,附上炸药,用明火点着才能引爆。程德阶当兵的时候用过炸药,知道操作方法,但是引爆炸药却是一桩非常危险的事情。为了安全起见,程德阶安排每次安装爆破十发,等十声炮响之后,又重新安装引爆另外十发,这样,就可以保证不出危险事故了。

程德阶派出连同自己一共十个人,用绳子吊下去之后,他分别就十个炮眼一个一个地检查示范安装,每个炮眼都拖着两尺来长的导火索。

离作力点不远的山道的两边,各自站着两个放哨的人。他们分别摇晃着小红旗,吆喝着,施工人员和过路行人都找了安全地带躲起来。

崖壁上传来程德阶“一二三”的叫喊声,十个火把同时伸向导火索,导火索嗤嗤冒着白烟,闪着耀眼白光,上面的人立即相互大声吆喝着用力拉绳子,绳子到了头,人们抓住上面伸出来的手,一个个鱼跃而上………….

牛角弯“天河”工程进入爆破高潮。

一声声巨响,一阵阵浓烟,乱石滚滚,血汗交迸。那场景悲壮浓烈、鬼神皆惊!

连续苦战了一个月零十三天,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本来程德阶想把男劳力留下来,让妇女们都回家准备年饭,可是大家正赶在兴头上,再苦干苦干,水就可以疏通了,妇女们也都不愿意回家去啊。

早上,第二轮爆破已经开始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过后,细心的人们发现炮声只响了九下,于是大家仍然躲在安全地带不敢出来,可是左等右等,十来分钟过去了,炮没有响,又等了一会儿,爆破手们才从岩洞里面走出来,程德阶说:“这是哑炮。”又等了5分钟左右,程德阶判断说:“这炮应该是没有点燃的。”

只见胆小的程学邦已经在身上绑好了长绳,准备着要往下面去排炮。程德阶走过来,说:“还是我熟悉些,我下去吧。”

程学邦笑着说:“只是一发没有点燃的炸药而已,没有球什么大不了的,等我去把他翻来重新点着。”

不等上面的人喊“小心”的时候,他就顺着崖壁吊下去了。

上面的人连忙大声喊:“抓紧点燃了就搭话啊”,接着有人又高声喊“引线太短就不要点啊”,只听见程学邦“啊,啊”地回应着。

四周的人们都紧张地看着那程学邦小心翼翼地伏在崖壁上,一点一点向炸药包移动着,移动着。可是,就在他刚刚伸出右手想去摸炸药的那一瞬间,只听得“轰隆”的一身震天价响,炸药包爆炸了。

一团火光、一阵浓烟,只见那程学邦破烂的棉衣“悠”地一闪,那白花花的棉花夹带着一片血红色随着烈焰飘飘悠悠地飞上天空…………

人们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合不拢来,空气也在瞬间就凝固了。

崖壁的树上,挂着血血糊糊的一截身子,一些肉片飞到空中,又飘飘地落到谷底、树上。一只大腿飞到对面的山上。到下午的时候,遗体的搜寻已经结束。有人从家里拿来白布,包裹着仅有一截身子、一条大腿和一些肉片组成的程学邦的遗体,大人小孩老人妇女都哭成了一片。


二十一


人们默默地抬着程学邦的遗体,簇拥着往河坎上程学邦家里走。

风似乎停止了吹动,只听见小河的水流声呜呜咽咽的,好像也在哀鸣……….

平时那个胆小慎为、拘谨小心、少言寡语的富农分子程学邦,用他独特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

傍晚,赵俊尧、李明亮、何农奎都来了。他们表情十分凝重,静静地找了个板凳坐了下来。程德阶陪坐在他们身边,两手狠狠地搓着大腿,暗暗流泪。他气恨自己为什么当时就没有判断出那炮还可以自燃,他追悔莫及……..

虽然是一个富农分子,但是苍天和大地都可以作证:

程学邦没有干坏事,他死于集体公益事业!

事实是不容诋毁的!但是,赵俊尧却知道这件事情的敏感性和复杂性,他不敢说出“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之类的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程德阶,平静地宣布着对程学邦家人的抚恤:解决安埋费80元,小麦400斤,布票两丈……….讲完了之后,赵俊尧、李明亮、何农奎就先后默默地离开了。

一片悲哀和惊恐的气氛,笼罩着大年三十之前的这个夜晚。

人们忽然觉得,这个老老实实的富农分子,此刻是那么的可亲可敬!

全队300多号男女呆呆地坐着大夜,大家想着,追忆着:

一个孔武有力的人转眼消失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突然消失了!死个人难道这么容易吗?早晨,他还活蹦鲜跳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翻炮前的那一刻,人们远远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可现在,他就成了那白布包裹着的一小团了,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当天夜里,程学邦的遗体便被装进了原本准备用来装他父亲的棺材。

程学邦的老爹程向洲,须发皆白,依然是那两颗呆板而顽固的眼睛,依然是那种木然的表情。“亡人见土如见金”,大年三十早上,就在人们即将抬起棺材的那一刻,程向洲突然丢掉拐杖战战癫癫走向棺材……有些痴呆的他似乎现在才知道,儿子已经先行一步了……

埋葬了程学邦,大家全部集中在坟地周围,讨论着娃娃岩工程是干还是停的问题。

吴老向说:“工程要接着干!一停下来就不知要停到什么时候。”

程宗元说:“不接着干的话,我们对不起死了的程学邦!”

……………..

众人的目光都一齐转向程德阶,程德阶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捡起地上的二锤和两根钢钎,毅然别过身子,大步向着娃娃岩的工地走去。人们回过神来,纷纷拿起工具,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立时,通往娃娃岩的小道上形成了弯弯曲曲的一道长长的人流。

男女老少的脸上都保持着沉重的神情,都在心灵感应中互相鼓着劲打着气。

是的,娃娃岩的崖壁,可以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但沙子田人并没有感到害怕,也并没有失去信心。他们很快振作起来了。

夯土的口号声,打石头的叮当声,开山的炮声又响了起来。

几百号人彼此相守彼此呼应彼此相助。

几百号人凝聚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巨大力量………

公元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一日,一块红字黑底刻有“娃娃岩水利工程”的石碑向世人庄严地展示:娃娃岩水渠打通了!

水渠蜿蜒着从高山上翻越,一股清泉从岩老老上方流下来。

沙子田人笑了,乐了,他们聚集在石碑面前……….

何农奎来了,他抬头看着一段段的沟渠,看着幸福的人们,他同样有一股幸福感和自豪感,但是,他还来不及去享受这种自豪和幸福,他的内心却在翻江倒海……….

他没有对水利工程评头品脚,而很严肃地告诉程德阶:周总理去世之后,全国正在开展批邓和反击右倾翻案妖风,在生产生活中,一定要注意方法和策略,一定要注意很多不测的问题。


二十二


何农奎小声地问:“现在有人反映,说你请了富农分子吴元礼搞的工程设计,是不是有这回事?”

程德阶口无遮拦,实话实说:“是的,我没有文化,就找了学校的赵老师和吴元礼两个人帮助合计合计,他吴元礼是出了大力的呢。”

程德阶又说,吴元礼全家吃住都和群众在一起,这一点我可以向公社大队保证,他们没有搞任何破坏。

说到激动处,程德阶站了起来说:“我就不相信,富农分子程学邦的死,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现在就是把雷管和炸药都发给他们,他们也不会干出什么出格行为来!”

何农奎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何农奎说:“现在抓反革命抓得紧啊。水打通了,你程德阶目前就老老实实带领大家抓生产吧,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千万不要和四类分子以及他们的家属搞在一起。”

程德阶这才知道,有人再次向他递着匕首和投枪。

原来,是吴元发直接找人跑到公社和区里去告了他的状,说程德阶与四类分子打得十分火热。

在紧张的批邓和开展“反击右倾翻案妖风”的关键时刻,自留地的去留又成了农民群众最为关切的问题。

但是,李明亮、何农奎一次又一次以他们的智慧巧妙地与上面的政策不断地周旋着、周旋着………

照例是群众大会。但是会议不再斗地主、斗富农了,而是以学习文件为主,以口头的批判为主。会议上,李明亮不厌其烦地向大家宣传打“土围子”、消灭“还乡团”,割“资本主义尾巴”——简称为“割‘尾’运动”。程德阶和群众低着头,卷着叶子烟,吞云吐雾,没人吭声,会议在紧张中是一片谧静。

自留地依然在农民的手里。李明亮、何农奎心知肚明。宣传归宣传,学习归学习,但是在行动上,却只是光打雷不下雨。

吴元发却在不同的场合多次散布着言论,他放出话来:“难道是家家都吃不饱?就没有一家是富得流油的?”

这天晚上,在吴老向家的屋里开会。

从火炉房到外面的堂屋,几十个人在吸着山烟,偶尔有人吐出一两个烟雾形成的圆圈,围绕人群不断飘散。灰色的烟雾宛如浮云,从堂屋到里屋,都罩在一片薄雾中。
  李明亮、何农奎坐在一条板凳上,紧贴在旁边的是程德阶、程德华、巫玉成和程宗元。

吴元发在一边滔滔不绝地说:“……难道就没有一家是富裕的?那简直是……”

接着是好大一阵的沉默。这时候,何农奎气愤了,他敲着烟斗,斜眼瞅了瞅屋角穿着破烂夹袄的吴元发。
  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何农奎斜视的目光,这目光带有明显的鄙薄和轻视。
  何农奎用竹签子敲着烟斗,想把烟灰磕出来……….

李明亮打断了吴元发的话:“这我们早就听你说了多次了。”

“我晓得全队好几户还有去年的存粮。”吴元发仍然是不依不饶忿忿不平,但是回答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
  何农奎直接指着吴元发,厉声说:“你想说谁,就直说吧!指鸡骂狗的,让大家都听不懂”。  

“那你家有没有存粮呢?”一向不说话的巫玉成问起吴元发来。
 “你家也算是富得流油的了”程宗元也冒火了,使劲啐了一口。
  立即,会场的四面八方都向吴元发发出了各种各样尖锐的指责,愤怒的群众把吴元发逼得开不了腔。
   李明亮慢吞吞地说:“吴元发,你家开的生荒地最多,你要闹的话,我们是不是发动群众先把你家的地收回来呢?”

吴元发两只眼睛开始不停地东张西望,想找寻有没有和他有着共同心理的人,他骨碌碌收寻了一遍,发现都是一双双愤怒的眼睛,他失望了。

这时候,他才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逼近了。

“滚出去!”人群中不知是谁怒吼了一声。

“滚出去!”、“滚出去!”

群众的激烈情绪被彻底地点燃了,他们群情激昂,一起对着吴元发大吼起来。

程火银高声对着吴元发叫道:“你要再批跨哪跨(空话多)的话,我就马上叫你狗日的趴在地下!” 

吴元发心虚,紧张了。他脸色惨白,抖抖索索站起来,人们立即给他让出一条道。他再也不敢回头张望,慢慢退缩着走到门边,一路连滚带爬,小跑着回家去了。


尾声


一晃五年过去了。

历史的潮水,逐渐抹平了记忆中的沙滩。

五年后,中共中央批转《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指出:农村实行的各种责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额计酬,专业承包联产计酬,联产到劳,包产到户、到组,包干到户、到组,等等,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

农村“大锅饭”的旧体制在风霜雪雨中落下了帷幕!

要过年了,沙子田呈现出一番新的景象:家家户户杀年猪,炕腊肉,炊烟缭绕,肉香扑鼻。叩汤圆面、煮甜米酒、焊簧粑。小孩子们买了鞭炮,或者使用火柴制成“洋火炮”,往空中一甩,就听见“呯”的一声响………

大年初一至十五,过年的气氛在沙子田活跃起来。初五,花灯马马灯起灯了;初九,龙灯起灯了!花灯、龙灯、马马灯一直闹到了大年十五。

初九这天,沙子田一下子聚集了五叵花灯和两叵马马灯。过路灯从村头耍到了村尾之后,就在三合院坝子停下来了。

随着 “嘟唉——个骡子——”一声高亢的开场白,悠悠扬扬的花灯调唱了起来:(领唱)马儿挑起牛牛手——哟喂(众人合唱)——牛牛哟手”。那情趣或幽默,或诙谐,或粗犷,或豪放。那气势直勾得你神采飞扬,荡气回肠……….

………………..

公元二○一三年,夏天。

乡村旅游度假区沙子田,迎来了一群又一群的城里人。

他们中,有贵州茅台的、古蔺县城的、泸州市区的,还有贵阳、重庆甚至更远些的,他们大都开着私家车到来了。

感受农家文化,追寻田园野趣,探访自然牧歌,享受浓浓乡情……..沙子田,这个原生态的农家村子热闹起来。

生荒地大多退耕还林,苞谷地长满了五颜六色的绿色蔬菜。长沟的水汇聚到岩口,形成了一道大的瀑布。小河的两岸,依然是高高的河柳树,间杂着一片一片的芦苇,那几架水车还在小河两岸不停转动着……………

三合院和小学校都变成了农家乐。

三合院的主人叫王新江,是王定占的孙子。

这一天,来了一位开着银灰色宝马车的男子,大约六十来往岁,他在小学校里慢慢转悠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有人认出了他,他是程福全,据说是上海某投资公司的董事长。

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还经常在三合院的坝子里聚会,咋一看,那不是王定占、吴元礼、程火银、程德华吗?

据说,他们摸着白胡须谈论着菜园子、自留地的故事,嘴边还时常念叨着:赵俊尧、李明亮、何农奎,还有程学邦……..


邵忠奇,男,公务员。生于1966年10月,四川省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泸州市古蔺县人。


 

【编辑:娄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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