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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乌鸦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三月楚歌    阅读次数:8947    发布时间:2013-11-06


第一章

1

乡村的后坡是大片大片的麦地,收割过了,变得很开阔。站在坡地上往村子那边看去,只见一条金黄色的泥巴大道穿过村子前面的田坝子,起伏蜿蜒地跃过青绿色的鲤鱼河,爬上豺狗坡,如蛇一样一直伸向变得轻描淡写的山村之外。这条泥巴路上常常有马车,偶然有拖拉机或大货车。高高的落叶阔叶林东一撮西一撮地点缀在乡村广阔的梯田、麦地之间。树种不同,秋风染过后的树叶在凋落之前变得绚烂多姿,红的如火,黄的如霞,褐色的,黑色的,白色的也仿佛回光返照似的,活泼如一树叽喳的雀仔。河水清得发绿,天空低却透明,片片云朵在天空逍遥自在,逗着阳光。

牛羊啃过的草地,根根枯草桀骜不训,像威严的士兵一样高昂着头颅。牛羊拉下的粪便,风干了,发出奇特的幽香。屎壳郎成群结队,像传统的运输队一样,络绎不绝地滚着可爱的粪球。村庄的每一个角落秋高气爽,麦秸堆或乱柴棚里,到处残存着偷情的气息,我可以感觉到女人们美丽的肉体健康而充满活力,像一只只可爱的母兽般,泼辣迷人;我也可以感觉粗野的汉子的喘息,壮硕而坚决,像来自树林的夜风。大大小小的飞鸟,响着有力的翅膀,决斗或者交欢;三五成群的狗,在田埂上跑上跑下,偶尔交配。

这就是我们麻雀村,三十几户人家,杂七杂八居住着六七种不同的姓氏,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每一家每一户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麻雀村是世界上最安静也最浮躁,最健康也最病态,最光荣也最丑陋,最荒唐也最正常,最无可奈何也最心安理得,最理直气壮也最哭笑不得,美丽与丑陋相濡以沫的地方。它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潜伏在边地里,默默地忍辱负重着时代的忧伤与荒唐,可能有一天会忍无可忍,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发雷霆,所有自以为是的人们都将欲哭无泪。

2

我站在秋天的麦地里,用篾扎起一捆有两三个人才能合抱那么大的麦秸。我先蹲下来,四俩拔千斤地把它扛到肩上,麦秸上的一根麦草屑子从我的衣领口子掉进脖子里,有些痒,我反手拉着背后的衣服抖了几下,就感觉到麦草屑子像一只大蚤子在我的后背中弹了一样,簌簌地往下跌落,在我的皮肤上爬出一条酥痒的痕迹。

当我晃动着双腿站稳的时候,看到前面一根上翘的麦秸上停留着一只绿得发亮的,拇指般大小大的油蚂蚱,没精打采的像是一只得了瘟病的鸡,呆头呆脑。我双手护住麦秸,双腿往下屈,腰有些摇晃地蹲下去,距离差不多的时候,我稳住了身子,腾出一只手来,伸过去罩在蚂蚱的上方,猛地拍下去。肩膀上的麦秸一时失去平衡往后滚,我也因此受到一股向后的拉力向后仰去。蚂蚱却牢牢抓在手里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只漂亮的油蚂蚱,长长的须在无辜地摇动着,两瓣大大的牙发出阴森的光芒,我想要是被它咬着,肯定像是刀子一样锋利凶狠。看了一会儿,我用拇指和食指扣住它的头,一用力就将它挤扁,它的两条腿在空气里弹了弹,丧失了挣扎的能力。

我把它放进裤兜里,拍拍屁股上的泥和草屑子站起来,又像刚才一样,把麦秸重新扛到肩上,下了地埂,走上一条被枯草篏得只剩巴掌宽的小路。

3

傍晚了,太阳依然红得迷人,像放在炉子里烧似的。金色的光芒染得山村更加的鲜艳灿烂,流光溢彩。

远处,是寨子,是有二三十户人家的麻雀村,大部分是木房子,青色瓦,偶尔有几家是小洋房,飘动几缕干净的烟火,在略有风的空气里, 袅袅如舞台上轻柔的水袖。轻描淡写的山村,偶尔传来几声干净的鸡鸣狗吠,以及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争吵。

我八十来岁的父亲,或者大伯,长须飘飘,一抹银白,像一匹老公羊,吧唧吧唧地抽着旱烟,金黄的长烟杆,粗重地呼吸,稳健地走来。我从来不叫他爸爸,或者是大伯,暗地里我用大老头子或者老家伙来称呼他,当面就从来没有叫过,最多是“你”或者“你老人家”之类的。大老头子固执地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像一头老虎一样目中无人,面对面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了,也没有要给我让路的意思。

我只有停下来,往外挪了一下,欠了欠身让他过去,我的头在麦秸下拱了拱,露出半张被挤压得变形的脸,问他说:“你到哪里去?”

大老头子虽然让我很不舒服,但他是长者,我只能让着他。

大老头子与我擦身交错时,妥协地欠了一下身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说:“走走,洗澡去。”

大老头子有个习惯,喜欢先上后山去溜溜,出一身汗,然后再下到村外的鲤鱼河去洗澡。鲤鱼河水清凉、干净,口渴时,人畜都可以直接用嘴对着河面喝他个滋溜溜的,非常痛快。鲤鱼河面很宽,有十几二十米;鲤鱼河不深,除了少数几个潭外,都可以看到光滑的鹅卵石,在河底里安静地折射着阳光。大老头子经常洗澡的地方,对面,杂树横生下,是一片光滑如洗的青色大理石,边缘处点缀些零星的青苔,阳光晒过后,有一种淡淡的温暖,躺在上面特别舒服。老家伙洗澡,一丝不挂,露出一身发皱的皮,像风干的大枣。像很多人一样,他喜欢游到河的对岸,仰面躺在大理石上,看着阳光透过树桠子照在身上,人顿时感觉很惬意。除非是不懂事的小孩,大人们多多少少都会穿条小裤衩子,但大老头子什么也不穿,光溜溜赤条条,像只可恶的大青蛙一样明目张胆。

虽然没有谁,尤其是妇女们会故意去看他,但有的时候不经意间打旁边经过,总也会瞧见,笑话便传来。对此,我很难为情,谁没有点不明不白的事情呢?但是不要那么明目张胆目中无人吧,屁股在裤子里面不算丑事,人人都有,但要是你露出来了那就是拿自个儿出丑。我就说,老家伙这是老糊涂不记事了,希望大家不要少见多怪。然而我心知肚明,大家也心知肚明,老家伙是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人。我曾经说过他几次,希望他能够改正这个不好的习惯,但老家伙自以为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似的,胡子竖起来,抖动着,鼻子孔呼噜呼噜地响,粗声大气地说:“我不穿衣服怎么了?我是在洗澡!见着了又怎么样,谁没有,谁没有见过,你以为穿了衣服有块布挡住就没有了么?看不见还不会想啊,生下来活脱脱谁不是这个样子的?自家老婆自家摸,自家男人自家看,摸奶的没讲,倒怪了起长奶的!”老人家容易激动,一说起话来,不管有理无理都是一套又一套的,滔滔不绝如暴雨后的鲤鱼河,他那态度更像是拼了老命也要明个是非一般,挥拳撸袖,像随时要扑过来一样。

我忙罢罢手,说好好好好,算我怕你了,我不说你老人家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就算你现在脱光光的走到村委会甚至落月镇去,我也不管了,也管不着!但那些孩子晚辈的瞧你这个样子,为老不尊你好意思么?

“我怎么不好意思了,出生来就是赤条条的。”

该死的固执的老家伙,我拿他没办法。但是我们麻雀村还真就他得高望重,虽然没当过村主任也没当过村支书,但说起话来,高亢激昂,让人服气。我想,除了我认为老家伙总是搞些丑事明目张胆地给我丢人外,其他人都会说秦大爷见多识广,经多验广,办事稳妥。这也许就是当事者与旁观者的区别。我总觉得大老头子这一辈子总是让我耻辱,就像命中注定了一样,我只能无可奈何。

4

我生活在麻雀村里已五十余年了,我感觉自己耻辱了很多年,至今为止我依然没弄明白到底谁是我的生身父亲。虽然只在两个人之间选择,而这两个人又是亲兄弟。

这件丑事在我只有八九岁的时候就被捅破,就像于光天化日之下忽然一丝不挂地露着大屁股在外面被耻笑一样,让我无法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平等见人。当别人和我发生争吵时,一句杂种野种随便骂出来,虽然这只是平常的骂人话,但只有我才能切肤地体会那种无地自容的巨大的杀伤力,心里的屈辱让我对这句话就像是患上了艾滋病一样,整个身体的免疫系统全部崩溃,不堪一击。当那些年长的男人们拿我开玩笑的时候,我就像吞着一肚子的石块一样非常不痛快,哽得慌,拉不下,却也无可奈何,往往只能选择逃避。

这事说来话长,请允许我先在此打住,后面再慢慢道来。

长期的耻辱养成了我敏感多疑的心,并且拥有了一种匪夷所思的能力。我虽然未曾亲身经历,却总是可以明晰地看见那些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那些光荣的时刻和丑陋的细节,就如同坐在戏台下看戏一样,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清晰入目。我可以细腻地感觉到那些满足的呼息,毛孔的喊叫,交欢的兴奋,那些暗地里勾当的闲言碎语,以及不知羞耻的狼狈为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长期在屈辱之下胡思乱想的错觉,总之,每当我看到一片绿色肥厚的叶子,一滴水珠清亮地从上面滑落;或者一条鱼儿从水面蹦出来,哒吧一声的时候;再或者盯住一只长脚蚊子,嗯嗯叽叽在空中飞的时候,我总是可以看到过去,那些我未曾亲身经历的事情,却恍若身临其境一样让我明明白白,想不知道都无能为力。只要是我想要弄明白,或者仅仅只是想到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明明白白了。

这常常让我既自豪又苦恼。

德高望重的人们,道貎岸然的人们,衣冠楚楚的人们,我常常能窥测到他们可能不为人知的丑事,但我对谁也没有说。人,其实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没有谁是真正的高尚,也没有谁是真正的卑贱,看谁比谁更会伪装,谁比谁多贱一点,少贱一点,仅此而已。

我现在五十出头了,早已淡漠于祖辈强加的耻辱,尤其是我明白不管我是什么种,是谁的种,或者是如何产生的,我都不能埋怨也没有资格去埋怨我的父辈的时候,我看开得像拨云见日的晴空下的海面。如果没有这个耻辱,我也许还是一个飘荡在无知里的孤魂野鬼,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旮角角里水深火热呢。我现在能很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世,所有的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而已,就像我所知道的每一个人。这些想法让我豁然开朗的同时,也造成了我可怕的堕落,不思进取并且心安理得。我纵情粗野,我毫无羞耻。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对于一切事情都无所谓,我是需要最基本最表面的作为人的维系的,就如我对老头子光着屁股洗澡这件事不满一样,赤裸地生活是不可以被饶恕与原谅的。活着就是虚伪,多或者少。

我发现我的故事千头万绪,思路也不太清晰,如果你愿意,那么就请你奈心地听我,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虚无飘渺的幽灵,穿梭于古堡的断壁残垣一样,像一只蚂蚁爬在古旧的书本上一样,听一听我这个,卑鄙或者崇高,光荣或者下流,君子或者荡妇,稀里糊涂或者心明如镜的故事。

5

我扛着麦秸,走过一条被牛羊踩得稀烂的路,槐树落下的穗子,肥嘟嘟的,像一条条毛毛虫,千姿百态爬满一路。地上飞着花白翅膀的八哥鸟,在充满着牛羊粪便的烂泥里觅食,叫着嘎嘎的声音。走出这条烂泥巴路,然后下一片小斜坡,从屋后面下去就是家了。

猪圈里的老母猪臃肿着大肚子,按日子算,这几天就要生小猪崽了。老婆用竹篮子提着一篮的菜叶子过来,待我将麦秸撒进猪圈里后,她向圏里撒了些菜叶子。老母猪一边野蛮地撕咬着菜叶子,一边“恐恐”地叫,那声音闷声闷气,让我觉得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老婆的肚子跟老母猪的肚子一样大,胀鼓鼓的,仿佛倒置了口大铁锅。老天爷不知是怎么搞的,竟然让我老婆又怀上孩子了,想着她结婚后好几年一直都不怀孩子,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但是却一直不是男孩子,现在我大儿子都二十几从大学毕业了,大女儿结婚都十几年,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大的都快上初中了,小的也有三四岁了。我老婆竟然莫名其妙地又怀上了。未知祸福。扳手指算已经超出有几个月了,就是一直没有生下来,而且在肚皮上还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包,老婆说没有任何的疼痛。不过长这么一个包总也不正常,在飘着毛毛雨的下午,我去请来了那个全身颤抖的乡村医生,他战战兢兢地摸了一下我老婆的肚皮,声音充满虔诚地说:“这个包,可能是守护肚子里的孩子的,既然不痛,那就顺其自然吧。”

这样的话,未知真假,但也只能这样。

晚上我寂寞无聊的时候,就摸着老婆的肚子说:“老婆啊,你再不开门让我们的儿子出来,哪天他生气受不了了会撕破你的肚皮自个儿钻出来的。”老婆白我一眼:“老不正经的东西,专门说这些鬼话。”自个儿歪脸向里地睡去了。老婆曾在夜里尖叫一声,像“沙”地一下能给手指头划个口子的草叶子一样锋利,把黑夜都吓冷了。

我惊醒过来,看到老婆上半身立起坐在床上,像一尊石像。我问老婆怎么了,她似乎很冷,我递手去一摸,她像被烫着了一样,全身一紧,神情怪异地看着我,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下床去开灯。老婆脸色发白,双唇发紫,额头隐隐有汗,双手紧紧抓着被子。

“老婆,你怎么了?”我钻进被子里,伸手摸老婆的额头问。

“都怪你。”老婆一双生生的眼睛看我,“我做恶梦了,梦见我们的儿子,撕开我的肚皮,探出头来,问我,妈妈什么时候放我出来。他饿了,变成了一条狗,咬着我的肚皮,肠子,满嘴是肉地吃。”

我也不知道这兔仔子是不是真想要把他老妈的肚皮撑破,反正就是迟迟不出来。去医院检查过一次,说一切正常。我感觉我老婆挺辛苦,一天天挺着个大肚子挺腰酸的。我的想法被隔壁的张六奶笑话,我这是千古奇谈,人哪里会因为怀孩子把肚皮撑破的。张六奶其实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五十开外,但她福气好,虽然老伴在她只有三十出头的时候就抛妻别子地去逝了,但她总算苦尽甘来,不但女儿嫁到了深圳,女婿是个有钱人;儿子还是国家干部,在大城市里工作。而且她孙子都快有我儿子大了。

6

我大儿子是个死不争气的家伙,二十出头了,被我花钱送去外面读了大学,去年六月间毕业回来承包了村子东边的那片荒山在种植果树。我本来是指望他在外面谋个好职位,接他老子我出去外面过两天好日子,可这小狗日的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高尚,要回来报效家乡,刨地来了。他每次从果园里回家来,见他妈这个样子,就对我说,我老婆应该去医院待产,因为我老婆也就是他妈既是高龄产妇,又超月了,对产妇和婴儿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

我不明白,好端端的这么一个人,又不用打针也不用开药,去医院到底能干什么。

儿子说:“这你就不懂了,生孩子可是女人的鬼门关,万一难产大出血的,不作妥善处理,肯定有生命危险,你这是对生命安全漠视,不负责任。”

我感觉他在教训他老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放狗屁,你妈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就是生你的时候困难一点其他还不是顺顺当当也不见得有什么事。老子让你读书你能了,女人生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你咸吃萝卜辣操心,咱们麻雀村有哪个女人生孩子生死的,你看老母鸡下蛋卡屁股了,种子发芽根朝上了,老公牛怀孕了,尽他妈的瞎扯蛋。”我儿子当时文绉绉地说了一句:“不可理喻。”并且在披着外套出去时,还附代送了几句:“你不懂,现代科技是男人也可以生孩子的。”

胡说八道。

我感觉我儿子不像我儿子,一点见识也没有。不过我转念一想,他好歹也念过大学,说的话不可能一点道理也没有,再说我老婆这次怀孕确实有点蹊跷,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虽然我喜欢睡我老婆以外的女人,但并不代表我不爱我老婆,这个道理简单得我不想找个比喻,我是不希望我老婆有事的。透过那几束充满尘埃的阳光,我看到老头子坐在古旧的藤椅上,从容不迫地编织着他的草鞋。虽然草鞋没有人穿了,但他依然乐此不疲,一双又一又,堆了他房间的大半个屋子。反正最无聊的事情并不是做什么事情无聊,而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老人家有件事情可以做,总是好的。我总是感觉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发霉的味道,他也是大去之日不远之人了。虽然老家伙不怎么让人喜欢,但有些事还是应该问问他,我走过去问:“你老人家见多识广,你说这媳妇是不是该去医院?”

“她病了。”大老头子漫不经心的像是把自己当领导。

“没病。”

“没病去什么医院,钱多了,瞎折腾。”

老头子又自顾一心一意编织他的草鞋。我感觉老头子似乎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其实他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

我看见张六奶像平常一样,抱着她的大白猫,在房前屋后无所事事地晒太阳。大白猫倦曲在她的怀里,睁着两只像黄色玻璃球一样的眼珠子看我。“喵”,它细细地叫了一声,又闭目养神,似乎于我不屑。张六奶这个人在村子里虽然不见得有多高的地位,但好歹去过大城市,见识多。她男人死了后,在大城市里的儿子有出息后曾把张六奶接过去住,当时是像生离死别一样离开麻雀村,似乎有这一辈子再也不回来的意思,可还不到两个月就回来了。她说她不习惯,首先是无聊,隔壁邻居个个像没长眼睛似的,见着你不仅不打声招呼,你要向他打招呼,他还莫名其妙;其次就是生活上太不习惯,身体不适,想在咱麻雀村的时候,什么不顺顺溜溜的,一到城里,连大便都卡屁股了,吃喝拉撒那是很理所应当的事,可城里人还要吃什么药,不然,拉起大便来腔门都要被撑破,有时还流出血来。我们都笑这个张六奶命贱,有福不会享。张六奶回到麻雀村,养着一群动物,像儿女似的,狗之类的就不用说了,就是一只黑色的鸭子,一天天也嘎嘎地跟着她。

我对张六奶说:“张六奶,听说现在的女人生孩子,要去医院,尤其是年纪大的和超月的,你说媳妇撑这么个大肚子,该不该去?”

张六奶笑得风流潇洒:“你都听谁说的?”

“你大孙子。”

“担心什么?”

“大了怕出不来。”

“出不来,他又没生过孩子,怎么知道?城市里倒是有这回事,那也是因为地方不同嘛,拉屎都要卡屁眼的地方,当然要去医院了。可我们麻雀村,世世代代哪有这规矩的,这人身上的事儿,都是按自个儿身子上的尺寸来的,该大它才大,不该大它不会乱大,女人生孩子,那是开枝散叶,不能算个事儿。记得十八奶生她家阿海,超两个月,人还在割麦子,说是肚子疼要去拉抛屎,放镰刀就进树林子里去,太久不见出来,大家认为是出了什么事,叫他家阿长过去看。娃娃生了,自个儿脱着外衣在包孩子。现在计划生育才生得少,二三十年前。一结婚,就开始生,十几二十兄妹一点也不稀奇,生到不能生了为止,哪会有死人的?这人啊,日子过好一点就都娇气起来了。”

张六奶说得有道理。几天后,我儿子的一席话更是揭露了他的荒谬。他天黑了才回家来,他妈炒了几个小菜,他大爷的坐到桌上拿起筷子就尝。他妈把菜端进来,他抬眼看了一下他妈鼓胀胀的肚皮,说:“妈,还没生啊?”

我老婆就笑,笑得圣洁无比,我老婆总是对我这个混帐儿子宽容有加,不过我也可以理解,她生这个混帐的东西实在是太苦了,接二连三地屈辱,几进几出鬼门关。

“妈,你得去医院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年纪大了,又迟迟不生,这是很危险的。”儿子一边说一边像鸡啄米一样,往自己的嘴里夹花生米,似乎有学问得不得了。

“好好的去什么医院?”我老婆说了这么一句,里面包含了无尽的幸福与羞涩,那感觉像心窝窝里酿着一窝满满的甜酒,手在围裙上拭了拭,很难为情似的,自个儿又穿过堂屋到厨房里张罗去了。我儿子夹着花生米,那姿态像是领导下来体察民情一样傲慢。

我把放在门口的一根凳子捡进家来,儿子赏赐般地偏着个脑袋对我说:“哎,爸,我妈这样下去可不好,她的情况相当不好,得上医院去,只有医院才能保证她的生命安全。哎,你可别不信,人不要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到时候要真后悔就来不急了。”

“上医院干什么去啊,你一天天尽给我胡说八道,就你能干,干什么不好,跑来学你祖祖辈辈刨泥巴来了,看你那山上能种出个马卵果来给你爹妈争光。”我总以为我大儿子读书读到猪屁股里去了,没出息。

“你先别说我那山,我跟你讲,我那山会对整个麻雀村起到巨大的作用,你不能只顾看眼前,要看远点,人不能不高瞻远瞩。”

“你是说你老子老鼠眼光看不远,我可告诉你——”

“哎,我不给你说这个,我那果园现在说什么也还没用,少说也要两三年你才看出它好还是不好,现在要紧的是我妈,她迟迟不生,早就超时了,应该送医院进行剖腹产,把孩子拿出来。”儿子边夹着花生米,挺有节奏感似的头头是道。

“什么叫剖腹产?”

“不懂了吧,哎,”儿子那表情似乎在表示,对我这个没文化的大老粗缺乏共同语言,他把筷子往空中一指,说:“剖腹产就是手术,把孩子拿出来。”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混帐话。我对他破口大骂,说出这种欺师灭祖不知廉耻的话来,真是大逆不道,我真是气疯了。“你说什么,你说,啊,你给老子说清楚点,你这是老母鸡屁股里抠蛋,你这是对祖的亵渎,对列祖列宗的侮辱!”

我自出生以来,我的祖先,我的母亲,我们麻雀村世世代代繁衍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哪一个不是在娘胎里等到功德圆满,然后小脚蹬着娘的肚子,脑袋像泥鳅一样,顺着产道滑溜出来的。我为我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愤怒和羞愧。我捡起旁边的一根凳子顺势要砸死他这个狗日的混帐东西。他反应倒不慢,头一偏的同时,伸手护住,惊叫一声“爸,你要干什么”就撒腿往外跑。老子要干什么,你说老子要干什么,你眼睛生到屁眼里了难道看不明白么,天地祖先都知道老子要干什么,老子要砸死你个混帐的东西,家门不幸啊。你跑,你有种跑了就别回来了,就滚回你那荒山里去,再也不要回来给你老子脸上抹金贴银了。

我追着儿子出门,他还真怕我打他,他像一只被追打的狗,边跑边回头,还真不回来了。

我媳妇的肚子,一如既往风平浪静。其实我也很担心,我老婆要是长期这样下去不生产,她的肚子会不会像一只只往里吹气却不放气的气球,速度哪怕微乎其微像虱子拉的屎,蚂蚱放的屁,蚍蜉推的力,有增无减,总也会有撑破的那么一天,那时,我儿子或者女儿会不会像孙悟空一样也来他娘的一个惊天动地。老婆的肚子只见青筋绽出,肚皮被撑得薄如蝉翼,千丝万缕的肠子花花绿绿青晰可见。我常常胡思乱,万一那个害娘的家伙一不小心,一个喷嚏一个屁或伸个懒腰什么的,后果不堪设想。老婆的肚子像揣着颗定时炸弹,弄不好炸出个大窟窿来,血肉模糊的。张六奶说了,这事不会发生的,哪里会有这种事情,要是大得他受不了了,他自然会生出来,这人的身体,都是合理的。

我相信这话是真的。

7

站在门前的空地上,我把油蚂蚱从裤兜里拿出来喂给那只麻色的老母鸡,当老母鸡叨着油蚂蚱满地跑的时候,我看见七上八下的梯田,背弯的地方,站着,蹲着十几个人,像一堆堆牛屎一样。我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心里像有条被拽着鼻子的牛,我拍拍身上的草屑子,向那几堆黑牛屎一样的地方走去。到了那里我才知道,这些人在看马和驴交配。几个小孩子站在田坎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从后面跳下去,拍着他们的头:“看什么看,没见过你爹你妈么,雀儿没有黄豆大,就尽想着那些烂事情了。”

几个小屁孩子拔腿跑出了几米,回过头来朝我扮鬼脸:“我们见过你和你老婆。”这些小孩子真讨闲,小兔仔子的,都猴得很,没有哪一个是好欺负的。

他们跑到那边,又蹲起来看,那神态,像极了信徒在听牧师布道讲经一般专心虔诚。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我儿子,我想多半是有的,只是我不敢十拿九稳地保证而已。我看到杨老铁和刘长贵他们蹲在田坎上,聚精会神,像是欣赏一场精彩的京剧表演。割过的稻田中央,白头公在牵着雄马,把雄马的嘴巴引向大憨爷拉着的母驴的屁股。大憨爷拧住驴的头,想方设法不让驴动。母驴应该发情了,尾巴高高翘起,但似乎不愿让大憨爷拧它的头,身子左晃右动让大雄马难以入手。被母驴刺激的雄马,似乎多长出了一条腿似的,那家伙像门钢炮一样,又黑又冷铁面无私。母驴像有些害羞似的,忸忸怩怩。雄马在白头公和大憨爷的全力配合下,终于可以大张旗鼓地嗅着母驴的屁股,扑扑地呼着热气,仰天嘿嘿地嘶笑着。我感觉,这并不是马和驴在交配,而是大憨爷和白头公这两个老不死的,在借着马和驴的名义,进行着一场漫不经心的性活动。仰天坏笑的雄马突然一跃而上,娇小的母驴一个措手不及,在麻雀村最广大的泥土地里,驴与马完成了世间最简单最基本的阴与阳的结合,最丑陋也最美丽。我看见旁边的杨礼贵紧皱着眉头,苍白着表情,急促着脉搏。我感觉到他体内的飓风,从他的脚趾到他的头顶,血液,就像夏天暴雨时的鲤鱼河,山洪滚滚。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这欢呼就像村子里的突然宣布每家可以白白领到一千块钱一样让人亢奋,和马与驴一齐到达高潮。似乎每个人都“啧”地叹息一下,兴致被这种激情冲向去宵,就像烈日下开枝散叶的太阳花,种子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飞舞,然后轻飘飘地降下来,大地一片梦幻景象。

我低头一看,我竟也受到了影响,才明确知道自己有多久没睡女人了。

我的脑海里顿时像下了雪,漫天飞舞着关于女人的符号。我看见杨老三的女人对我含情脉脉,像剥荔枝一样,先露出一双白白的肩,脱去她的那一身粗布衣服,身体成了一条蛇。我可以骄傲地说,整个麻雀村里美妙的女人们,十有八九都和我有过鱼水之欢,其中不乏娇美的新媳妇。我站起身来,像一只千里之外也能感觉到雌蛙召唤气息的雄蛙,毫无思想却目标明确地走上七上八下的田埂上的小路。走过几户人家,遇到一些人,打打招呼。

8

村头是喜米的小卖部。

喜米的男人张老山在外打工,似乎现在自己在落月镇自己当了老板。喜米三十几岁了,强悍而壮硕的身体,像一团火,充满着无边的吸引力和无边的欲望。她一个人打理着小卖部,始终是没生养过的女人,皮肤像豆腐脑一样美妙得让人不忍心又忍不住要去掐上一把。她歪着风骚的身体,在柜头上,望着可能光顾的潜在顾客,慵懒地笑。

“秦哥哥,要到哪里去?”见我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笑更是慵懒迷人,我感觉她是在对我挑逗,这不是要到你这儿来吗,还明知故问。喜米早就是我的女人了,十年前她就和张老山结婚,结婚以来,肚子一直像漏了洞洞一样,怎么都胀不起来,她感到可恼。可能是张老山的枪法不好,换个枪手,保证百发百中,搞不好还一箭双雕。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看看四周没人,一把就把她扔进草丛中。可是我秦大顺竟也没能让她怀孕,这真是件怪事情,估计真是她自己有问题。对张老山而言,婆娘不生娃娃,亲热就像随便泄欲一样变得丧失了夫妻间的亲情意义。前几年他到落月镇打工,便再很少回来,不回来还相安无事,一回来,就闹了几次离婚,都是可怜人呐。关于张老山那小子在外面发了点小财,东搞西搞的事情传来,她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这样的女人是应该多多给她关心和爱的。

在长年累月的无聊岁月里,她是我的情妇之一。

我伸手去牵她的手,她笑得像头活泼的母兽,拍打我,让我松开。假正经什么,别以为穿了衣服就敢不甩我了。我更加放肆地去摸她的腰,顺手在她的屁股上掐一把,她疼了:“死鬼,大白青天的,别人让瞧见了笑话。”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是女人,而冲昏男人头脑的,是情欲。我竟然说出了这样的傻话:“瞧见就瞧见,瞧见了让他们眼红去。”

内屋的门推开,布蔓下垂,像火接上汽油。

“我外面有东西,你先让我把门关。”

“丢了算我的。”

我手忙脚乱地撕碎喜米的衣服,贪婪她的身体,搓揉她的乳房。我当时感觉,像在揉着一团热呵呵的面团。而我,像煮在沸水里,产生着莫名的激动和兴奋,这兴奋让我有一种迫不及待,爱不释手的感觉,似乎要一口吞下这迷人的骚货,像一口吞下一块麻辣火锅中的滚烫的热豆腐,火烧火燎,那种憋着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像体内充满了高压的热气,压迫得每一个毛孔都想仰天喊叫,挤得皮肤都溢出汗来。这种感觉与蒸沐有异曲同工的妙处,整个神经系统都在梦游。身体像脱疆的野马,卸掉沉重的盔甲,整个人失重得要飘动起来。

喜米双手扯着我的衣服,像蛇一样缠着我的身体,还在沙沙地爬动。

光线忽暗忽明,屋顶忽高忽低,我骑着一匹白马,迎着风,在迤逦起伏千里的麻雀村的山脉上,驰骋。之后,换了一个红色的皮艇,顺着鲤鱼河,一路跌荡,徒步爬上一座大山,双手攀住长满青苔的一块大青岩,双肘使劲往上撑,双腿勾起往上缩,猛一收缩的尾锥像火枪的屁股,一股后挫力将身体往下一沉,迅速又将身体高高往上冲起,大地一马平川,天空蓝而且低,几朵白云在嬉戏。

铺满了太阳花的大地,纷纷扬扬在开枝散叶,我老婆的声音,像大海的水一样清楚地传来,犹如破裂一般让万物归于沉寂,鸦雀无声。这个声音,像电一样,让我的思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呆立在半空之中,一时丧失主意。

9

“秦大顺——”

我与喜米像处于暂停状态的电视机,静悄悄。

“秦大顺,你这个狗杂种,你给老娘滚出来。”

老婆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可以感觉到,是看到,我老婆一脸发白的,坚定的,胸有成竹地推开门,肚子凸得像一只寻找窝的老母鸡,咕咕地叫。

她的面孔,勇往直前,冷而且肯定,像空中飞舞的箭簇,完了。我当时想,喜米在我的身下,静得像是一只被惊坏了的母鹿。我把被子往前一提,以叶障目地试图把我们全部盖住,甚至把全世界全部盖住。老婆掀开了门帘,径直走来,天大亮了。被子像大山崩泄一样被抽滑到地上。我和喜米两个赤裸裸地不敢睁开眼睛看世界,有一种临刑般听天由命的感觉。

我老婆不是第一次人赃并获地逮住我与其他女人上床了,但她从来不管是哪个女人,这次也毫不例外。她的又手像粪耙一样拉住我的头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外走,我像一个大萝卜一样被她从泥土里,雪白着身体地连根拨起,我骨碌地连滚带翻下床来。她看都不看床上的喜米,也不看我是根纱不安身,揪住我的头发就往外面走。我硬着头皮受着皮肉之苦,别无选择地捞得一条喜米的裤子,紧得像窄油一样穿着。到门外时,我的造型是上身裸,下身紧。我看到几个女人在不远处望着我幸灾乐祸地笑,其中不乏被我睡过的女人们。我老婆一言不发像拉着条小狗一样,往家里走去。

我一路哎呀地叫,被牵着头发这样一路走着,确实是有点痛,到了田埂上,我向老婆求饶:“老婆,我知错了,你放手,痛啊。”

“痛,老娘就是痛死你,羞死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我用手去握住老婆的手,试图扳开。可老婆的手像扣住了一样,像镙丝上紧了一样,对我的头发不依不饶。我想我他妈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要是剃了个光头,看你能揪住哪里不放。我和老婆不断地较量着,我用力试图扳开她的手,为了捍卫她对我头发的控制,她加大对我头皮施加的压力,我的头皮就会更疼痛一些,无法忍受的疼痛迫使我不得不进行反抗。我们走在曲曲折折的田埂上,一边在我的头顶上较劲,一边向前走。下了一根田埂,下面是十几米的小斜坡,斜坡下面是一块收割后的稻田。

我老婆在那里不小心滑了一脚,手从我的头发松开,整个人骨咚骨咚的,像个大球一样滚下去,嘴里一直妈呀妈呀地叫。我还没反应过来,我老婆已经在田里一动不动了。我吓了一跳,不会出什么大事吧。我立马大声喊着老婆,自己连滚带爬地冲下去,到田里一看,我老婆朝地的脸扭曲得像苦瓜,嘴中哼着不成调子的疼痛。我把她像翻块石头一样翻起来,我吓了一跳。天呐,我老婆的肚子流了一堆血。

我再仔细一看,她的肚子上开了一个大口子,像一只可怕的嘴巴,完了,我老婆要死了。老婆的脸马上成了一张白纸似的,血色全无。口中还在不依不饶地骂:“你这天杀挨千刀的,我被你杀了,我被你杀了,这下你高兴了,我要死了。”

“老婆,老婆,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我用手捂住老婆的肚子,我的双手顿时也是鲜血淋淋。

事故像是有人在广播里有人大声喊一样,不到二十分钟,全村的老老小小都知道了,就连刚才还在看驴马交配的那些家伙都跑过来看热闹。并且老者们都来到现场帮忙,那时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血淋淋,一时之间因为自责和恐慌而丧失主意。我感觉如果我老婆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杀人凶手。大家说,要马上止血,不然,再流一会儿,我老婆就必死无疑了。

白头公撕开我老婆的衣服,我看到那条有好几寸长的口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树叶子,往口中一塞,像牛一样咀嚼着,腮膀子一动一动的,他伸开手掌,吐出来一堆满是唾沫的绿色烂树叶,那绿色中有一点黄亮黄亮的感觉,白头公将这一堆东西往我老婆的伤口上一堵,并用手撵平,像有奇效似的,血竟然像关了瓶口一样,不流了。

白头公用手抹了抹他嘴角残留的渣滓,他的唾沫都变成了绿色的,我感觉他像是一只老得成仙的大蚂蚱,刚刚还在拉着马交配,这下竟然能救死扶伤了。

我老婆既有大伤口,流血过多,又是高龄超期的孕妇,很快就昏迷过去了。根据大家的建议我从家里拿来一张床单。老人们七手八脚,帮忙用两根划破的大楠竹夹住两边,把我老婆放在床单上,四个人抬着,旁边跟着的人们护送着,小心翼翼地走上七高八矮的山路,往落月镇的医院去。

医院马上给我老婆输血和作伤口处理,闻讯的女儿和儿子也急急忙忙的赶到了。大女儿郁郁寡欢,情绪低落,背上背着的小外甥女,正在睡觉。大女儿是十几年前自由恋爱私定终身的,女婿在八里镇乡政府工作,他们正闹着要离婚。听大女儿说,他十天半月也不回家一次了,其中原因我也不好说,大概主要的是大女儿一连生了两个女孩。相反秦成玉情绪高得很,一个劲的抱怨我不听他说,早来医院早好了,搞不好他妈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我心里窝火:“你烦不烦,你给老子闭嘴!”

儿子一副不解的样子看着我,陪来医院看望的几个妇女,像杨大贵的老婆,还有张七奶等,都忘记了我刚刚发生的丑事,对我老婆的遭遇向我表示了同情。我在充满怪气味的走道上面壁想着些不成概念的事。一个戴眼镜的白大褂走出抢救室,对着走道上的人问:“谁是病人家属?”

我儿子立马应道:“我。”

我站起身来也走过去,儿子向医生介绍:“我是病人的儿子,这是我父亲,病人的丈夫。”

医生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我们父子,估计他很纳闷,似乎他在想,这个自称病人的儿子的人,是不是亲生的,要是亲生的,有这么大个儿子都该娶老婆了,还生什么孩子。医生听说我是病人的丈夫后,对我说:“病人现在比较稳定,已经基本上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考虑到病人体内的婴儿已该出生,为了保证病人的生命安全和恢复,医院建议要进行剖腹产,不然,还是很难保证母子都会平安。”

我儿子插嘴道:“你们安排一下,我们接受马上做剖腹产。”我想说什么,我儿子一再阻扰我。

我在小护士指定的地方签好字,不到半个小时后,就听到了婴儿响亮的哭声。

护士把孩子交给我的时候,很愉快地告诉我,是个男孩子。

10

最终,我老婆还是进行了剖腹产。

十天后,母子平安回家,老婆的肚子上的包也好了。出于家族的习惯,我抱着儿子去问在门口编草鞋的大老头子说:“他爷,你看孙子要取个什么名字好?”

老头子看了看,伸手到襁褓里逗了一下,奇怪的是,这十几天大的小孩子竟然会对着他爷爷笑了,似乎讨好似的希望爷爷能给他取个好听的名字。老头子抬头,很有意见似的看着我,说:“都是你出息,连娘带崽都差点丧你手了,滚了片坡,生下了,就叫滚生吧。”

“滚生,嗯,好名字。”我说。

我有了第二个儿子,叫秦滚生,与他的哥哥,我的第一个儿子秦成玉,兄弟俩相隔整整二十三年。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连想我都没有想到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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