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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在痛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李海芳    阅读次数:1254    发布时间:2016-06-17


顾大明整夜未眠,在床上或爬、或坐、或滚,一直折腾到天微亮时,腹痛才稍微缓解了些,才可以一动不动地躺一会儿。他双手抱膝,双膝顶腹,缩成一团,像刚被人打败一样,威力荡然无存。他懊悔昨晚不该喝那么多酒,不然胃就不会这么痛。但懊悔归懊悔,他知道这样的事情还会再发生,因为他现在还不能离开酒这个东西,他还需要用它来麻痹自己或去麻痹别人。

早晨六半点,刚入梦的顾大明正独自一人走在村边的那片杨树林里,还没等到许雅婷的影子,就被床头京戏急躁的闹铃叫醒了。但他没有当即起床,而是睁着眼延续着刚才的梦,梦着许雅婷……

许雅婷是邻居许叔家的女儿,也是他儿时的玩伴和小学初中时期的同班同学。上初三后,他就结束了和许雅婷在人前打打闹闹的关系,换成了在人后悄悄会面的地下党了。终于有一天,他在小树林强吻了许雅婷,但不久他就不负责任地到部队当兵去了。原本初中毕业时,他和许雅婷是班里考上高中的五人中的两个,但他执意要去当兵,因为在他看来,扛枪、穿军装,成为一名军人,要比上高中重要的多,这可是他儿时的梦想,并且他决意要实现这一梦想。三年后他从部队退伍回来时,许雅婷已经去北京上大学去了。在部队时,他和许雅婷还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有时从部队探亲回家,他就会找跑到县城的高中里约许雅婷出来见面,但自从许雅婷上大学后,他们俩联系就少了。

退伍二年后,顾大明结婚了。媳妇冯小燕也是本村的,上小学时也和他在过一个班,只是上三年级后她就退学了。当初他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倒不是因为冯小燕不好,而是他心里还惦记着许雅婷。再说,从小到大,他对冯小燕一直都没感觉。冯小燕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可他妈妈和他讲:“别老想着许雅婷,人家是大学生,将来是国家干部,能嫁给你这个土刨子吗?”,他承认妈妈讲的话有道理,不过最后让他决定娶冯小燕是奶奶。“大明啊,你就答应了吧,要不你爷爷就活不成了。”奶奶哭着和他说这些话时,其实就等于是逼婚了。事情是这样的:爷爷突发重病,奶奶请了一个神婆来给爷爷消灾,神婆在他家做了一通法事后,说只有盖着红盖头的新人才能把瘟神逼退。新人?现在的社会又不准纳妾,总不能给爷爷再娶一个小老婆吧?何况奶奶也不愿意这样。后来奶奶想到了他,说给大明娶个媳妇回来,不就成了?再加上他也希望从小疼他的爷爷好起来,他虽不讲迷信,但他知道爷爷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他成家立业,他结婚爷爷肯定高兴,这一高兴说不定病就好了。所以,他向家人妥协了,娶了冯小燕。

睁着眼把美梦做完后,顾大明才伸手把床头的闹钟给关了。但他还是没有起床,而是依旧缩在床上,极不相信地用眼睛环视着四周,以确认自己到底在何处。没错,这里就是他的出租屋,他看到了屋顶那熟悉的由于多次漏雨而画出来的一圈一圈的水渍,以及挂在墙上的那把他从部队带回来的木吉他。缓了几分钟,他才慢慢松开卷曲着的躯体,用双臂把自己的上半身给支起来。他坐在床上做了个深呼吸后才缓缓下床,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他昨天穿过的衣服,然后再次胡乱地套在身上。他没有开窗,也没有整理凌乱的床铺,而是手捂腹部,微弓着身体,缓慢地向外屋移去。

顾大明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冯小燕已经在客厅里做了半个小时的祷告了。冯小燕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她在客厅里摆了一个供桌,桌子上供奉着各路神仙:中间是如来佛主,两旁是观音菩萨、文殊菩萨等。每天早晚,她都会对着各路神仙参拜一个小时。除此之外,每月农历的初一和十五,她还要带上香火钱和各色供品去城外的大佛寺做大拜。她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保护她的是佛主而不是别人。

顾大明的出现,冯小燕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她正双目紧闭,双手合一,口中呢呢喃喃地,极专注地,跟着录音机播着的佛乐念着大悲咒。顾大明没有打扰她,而是先挪到屋后的公用厕所里释放了一下,然后返回来在厨房的冷水管子上简单地洗了把脸。要说厨房里传出的很响的水流声冯小燕应该是能听到的,但她依旧唱着啊弥托佛,没有理会屋子里的任何声响。他们夫妻俩这一段时间又在冷战——晚上分床睡,白日互不理。所以,昨晚顾大明腹痛的事冯小燕是不知道的。

洗完脸后,顾大明没有吃早餐,出了大门,手扶着墙根,朝刘丽丽诊所走去。他感觉必须得挂些水了,不然他的这副躯体又快散架了。这一段时间可不能长时间休息在家,县里正在调整领导干部的岗位,这对于他来说是最后一次机会,这一次若上不去,已经四十一岁的他,恐怕以后就没有希望了,就只能以副局级退休了。正局级和副局级的工资可是差着好几百元呢。

可能你会问,顾大明不是在村里吗?县里调整领导和他有什么关系?说来话长了,当年他结婚后,他那个神通广大的当村长的父亲硬是凭着横七竖八的社会关系,把他给塞进政府机关上班去了。后来更有趣的是,他这个初中毕业的退伍军人,竟然和大学毕业的许雅婷成了一个单位的同事了。他用事实证明了,不用上大学也能进城挣工资,他父亲不知从那里给他弄了一张大专文凭,还说是国家承认的。许雅婷是在他之后分配进来的,他原本以为她要留在北京上海那些个大城市了,不想还是回到了这个小地方,不过比起还在农村的那些同学们,也算是鲤鱼跳龙门了。

本来在许雅婷回来前,顾大明和冯小燕经过了一年的感情培养,相互之间已经热乎起来了,并且他们还及时地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爷爷是在看到曾孙后离世的,这让家人很感激冯小燕,尤其是奶奶,一直把孙媳妇看成家里的功臣来看待。就是顾大明的妈妈也不允许家里任何人说一句媳妇的不是,包括顾大明。但当顾大明再次看到许雅婷时,脑子又凌乱了。许雅婷虽也长在农村,但在大城市呆了四年后,已变得高雅脱俗,就和她的名字一样。许雅婷的干练和睿智,很快把冯小燕的愚昧和无知给比下去了。尽管后来顾大明把冯小燕母子接到了城里居住,但顾大明和冯小燕的关系一直处在一个不烫嘴的温度,甚至开始转凉了。要说顾大明也不是那种喜新厌旧、嫌贫爱富的人,他实在无法接受冯小燕整日烧香拜佛、神神鬼鬼的做法,也无法容忍她上街买个菜都得偷一根葱回来或和邻居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素质。而冯小燕也不喜欢顾大明整天泡在酒里的习性,只要闻到顾大明身上有酒味,她就会立马抱起枕头搬到儿子的卧房里去睡,有儿子保护着,顾大明对她完全无法近身。可这种游戏做得多了,顾大明就厌烦了,有时冯小燕不抱着枕头跑,他也不一定碰她,两个人常常是背对背到天亮。

当然,顾大明两口子的疏远和许雅婷是不无关系的,正是许雅婷让顾大明更看清了冯小燕的不足。顾大明虽然对许雅婷爱恋依旧,但他毕竟是有妇之夫,他只能把这种爱恋压在心底。还好他可以每天看到许雅婷,有时也挨得很近,当她和许雅婷碰在一起下乡工作或外出学习时,他就可以和许雅婷相随在一起,还可以和她紧紧地挤在汽车的后座上。

不过顾大明从许雅婷的初恋转变为别人的情敌是他没想到的,许雅婷后来竟然和同单位的王浩结婚了。一开始王浩并不知道许雅婷和顾大明之间的故事,只知道他们两人是同村老乡,直到有一次他们俩因锁事吵架,许雅婷居然晚上不睡觉,起床偷看顾大明当年写给她的信!王浩发现后,两人半夜大打出手,最终导致离婚。从此,王浩把离婚的原因全部归结为顾大明在从中作梗,对他恨意在胸,时时处处和他过不去,总想伺机报复他。再加上,顾大明是王浩晋升职位最强有力的对手,在这次科局级领导调整中,王浩更是把他列为第一号敌人!



刘丽丽的诊所就开在胡同口,离顾大明租住的房子只有一百米的距离,就是这一百米,顾大明足足走了有二十多分钟。可待他来到诊所门口时,诊所的门上还挂着锁,他背靠着门坐了下来,静待刘丽丽的到来。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暖暖地铺了一地,顾大明沐浴着这初冬的暖阳,感觉腹痛轻缓了许多。

刘丽丽原本是一个护士,她曾在一个三甲医院做过三年的护士工作,后来因故退职,自己开了这个集卖药和打针输液为一体的卫生服务所。因为刘丽丽对待患者态度诚恳,又从不卖高价药,很快得到了周围居民的信任,时间长了,人们都尊称她为刘医生。

“又喝酒了?你这个人就是死不悔改,那一天酒精要了你的命你都不知道。”骑着一辆电动自行车过来的刘丽丽一见顾大明就骂上了。

“死就死了,人活四十岁还是八十岁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最终是一死,你说呢刘医生?”顾大明总是这样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瞎说什么,儿子都那么大了,不为别人考虑,也得为儿子考虑吧,你要死也得把儿子上大学和结婚的钱给攒够了再死。”

刘丽丽一边数落着顾大明,一边打开门把他扶进屋内的病床上。

“还是按老配方输吗?”刘丽丽问。

“对,还是把那几样药给我输上就行了。”顾大明回答。

顾大明在刘丽丽处常压着一个处方,那是他第一次去医院看胃痛时医生给他开的。当时医生曾建议他做一个胃镜,但他不愿意让医生把一根管子插进他的喉咙里,也不愿意多花钱,就没做。他认为不做胃镜也知道是胃病,按胃病治就得了。医生的处方上除了口服药外,还开了些液体,医生建议他以服药为主,若痛得厉害就输些液体。

顾大明习惯在刘丽丽诊所输液,这里离家近,费用也不高。刘丽丽也曾劝顾大明到更大的医院重新检查一下,顾大明不去。他说老胃病很难根治的,没必要去大医院。他还说胃病是三分治七分养,等他将来不喝酒了,胃病自然就好了。可没有人知道他何时就戒酒了。

“你的面色很不好。”刘丽丽给顾大明挂液体时认真地对他说。

“肚子痛面色能好吗?”躺在床上的顾大明半闭着眼少气无力地答。

“近段时间发现你胖了。”刘丽丽又说。

“好多人都这样说。”顾大明说。

“听小燕说你饭量越来越小了,吃不了几口饭为什么还胖了呢?”其实刘丽丽认为顾大明的胖是一种病态的胖。

“嗯,喝酒也会让人胖的,一喝酒就要吃肉能不胖吗?那个爱喝酒的人不是挺着一个大肚子。”顾大明笑笑说,仍旧不以为然。

“我不这样认为,要不你还是去大医院检查一下吧,你这是一种虚胖,是浮肿,不大正常。”刘丽丽直接对地说。

“没事的。”顾大明用这简单的三个字结束了他和刘丽丽的谈话,然后闭上眼睛不言语了,他感觉太累了。

刘丽丽见说服不了顾大明,转身招呼后边进来的病人去了。

到了上午九点,刘丽丽诊所里的六张病床和地上的一个双人沙发全部占满了前来打针输液的人,她一直忙活到上午十一点多才抽出空来查看顾大明的情况。

“怎么样?好些吗?”刘丽丽问。

“好多了,不那么疼了。”顾大明答,眼睛微睁。

“这几天一点酒也不要喝,不然这些药就白输了。”刘丽丽嘱咐道。

“好吧。”顾大明习惯性地点点头。凡是有人这样告诫他,他都是习惯性点点头,出于礼貌。

就在这时,顾大明的手机响了,是给县委书记开车的张爱国打来的,他和顾大明是战友关系。

“跑那去了,打你办公室电话没人接,工作时间不在岗位,你不想干了?”

“像我这样忠于党忠于人民的人怎么会不想干了呢,别冤枉好人行不行?”

“那你在那里?”

“干革命总不能不管身体吧,身体就是武器,为了再次站起来,我现在暂时先躺下休息休息。”

“怎了?病了?”

“老胃病,输几天液就好了。”

“这样啊,你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倒下了呢?”

“怎么?有消息?”

“嗯,王浩要走了?”

“真的吗?”

“真的。”

“那咱们晚上细谈,还是老酒馆,记着啊!”

“你不是病了吗?还是等你病好了咱们再谈吧。”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现在已经好了,晚上见,别忘了啊。”

“那好吧。”

顾大明打完电话后,液体也输完了,刘丽丽为他拔针头时,很是担心地问道:“你不会是晚上又要去喝酒吧?”

“不喝,保证不喝!”顾大明经常这样骗刘丽丽,不然刘丽丽又要给他上一堂保健课了。

顾大明不是完全不懂保健知识,也不是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只是他认为现在这个酒还不能戒,至少得上到局长的位置才能考虑戒酒的事。他认为自己这辈子,上到局长位置就算满意了,也等于是干到头了。他打算当上局长后就不再折腾了,只要每月能领到工资,能给儿子攒钱买一套房子就心满意足了。其实他非常向往退休后的生活,只有退休后才能彻底恢复自由身,每天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没人管。政府机关的工作在他看来并不算是他的事业,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他认为事业是自己想做且愿意为之努力的事,而这份工作是他不想做的。但为了能有一个稳定收入,当初他听从了父亲的安排。再说父亲为了帮他得到这份工作,上上下下跑了三年,付出了很多,他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愿。其实他并不是不喜欢行政这一行,而是一直学不会政府部门里的处世之道,努力了十几年,才捞得一个副局长的职位。虽然副局长也是领导,但他认为自己发展得太慢,尤其是当他看到新来的县长比他还要小十多岁时,他就更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了。他经常对别人说,假如当初他不进政府机关现在会发展得更好。



“老酒馆”是一家专做地方菜的小饭店,饭菜可口地道,价格适中,虽位置较偏远,但生意还是做得很红火,每天都宾客满棚。顾大明就是这里的常客。

晚上七点刚过,顾大明就和张爱国在“老酒馆”内碰面了。

“领导又换车了?”顾大明一见张爱国就指着窗外的一辆黑色越野车问道。

“这辆是我自己的,领导的车开不出来了,最近上面不是正在查公车私用吗?”张爱国低声说。

“嘿,嘿,看来你这政府司机不如以前随便了,得开自己的车出行了。”顾大明开玩笑说道。

“可不是嘛,以前没想过,给公家开了二十年的车,现在混到自己买车开的地步了。”张爱国说。

“现在国家在工作纪律方面确实是抓得越来越严了。”

“对,确实是这样。”

两人刚聊几句,服务员就把菜上齐了。

“谷酒,怎么样?”顾大明举起酒瓶,把商标亮给张爱国看。

“行,可以,我在家里也常喝这酒。”

得到张爱国的认同后,顾大明亲自打开酒瓶,取过酒杯,为张爱国斟上。

“你说王浩要走了,消息确切?”顾大明和张爱国互碰了一下酒杯后,把谈话内容切入了正题。

“如果我的消息再不确切的话,那我就白给领导开二十多年的车了。”张爱国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从领导嘴里抠一句真话难啊。”顾大明解释道。

“那要看谁,我张爱国伺候过三任县领导,没有一个只把我当司机看的,前领导走好几年了,现在还接我的电话呢。”说到这里,张爱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在他眼里顾大明这个副局长比他这个御用车夫差远了,这不,这一轮领导调整已经悄悄开始了,顾大明还全然不知,还得他这个战友来通风报信。

“那王浩的去向定了?”顾大明追问道。

“据可靠消息,王浩要去文化局任局长,不管到那里,王浩是肯定不再和你共事了,他一走,你在局里就没有竞争对手了。”张爱国吃了一口野菜接着说。

“即使王浩走了,局长的位置也不一定给我呀。”顾大明低着头用两只手指不停地转着手中的酒杯,极不自信地说。

“事在人为,你若总想守株待兔,那提拔的几率恐怕比中奖还要小,搞不好一辈子就是现在这个副局级待遇了。”张爱国吸了一口烟,斜了顾大明一眼说。

“也不能说我是守株待兔吧,我工作近二十年来所取得的成绩都在我档案里装着呢,组织上不会不看吧?”顾大明一脸认真地对张爱国说。

“哈、哈!哈、哈!你可真够天真的,原来的你不是这样的啊?头脑挺灵活的一个人怎么变书呆子了?”张爱国突然失声大笑起来。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书记既不是我大舅也不是我二叔,我就是直接跑上去毛遂自荐,被提拔的机率也不会比守株待兔的机率大呀。”顾大明苦笑一声自嘲道。

“我看你真是在政府机关里面被关傻了,除了守株待兔和毛遂自荐就没其它途径了?”张爱国盯着顾大明问。

听张爱国这样说,顾大明低下了头,用筷子夹着吃了好几粒花生米才又极没底气地嘟囔出一句话:

“唉!其它途径是要交买路钱的,我现在连老母亲都养不起,那有钱给别人送啊!”

“看来你这几年不仅变傻了,而且变盲变胆小了,眼睛看不远,也不敢冒风险,我看现在让你回到村里,还不一定能当上村长呢,赵大山确实超越你了!”张爱国开始用激将法了。

“你用不着这样激我,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我输不起呀,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不能置家庭于不顾,把家里的生活费赌在这上边吧?”张爱国无奈地说。

“我就是看你家生活困难,才鼓励你搏一回的,你应该知道,正局和副局的差别绝不只是工资里多出的那几百元钱!”张爱国又给顾大明满了酒,意味深长地对他说。

“你是说直得一搏吗?”顾大明被说动了。

“我认为值得,这对于你来说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下一次科局级领导调整你就超过四十五岁了,到那时你不等着退休还想干么?”张爱国继续给顾大明打着气。

“那能帮我的只有你了。”顾大明举起酒杯向张爱国敬过来。

“没问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虽只是一个车夫,但好歹这几年跟着一把手,我会尽力帮你的。”张爱国也举起酒杯响亮地和顾大明手里的酒杯碰了一下。

“好,听你的,搏一次吧。”顾大明说完一饮而尽。

“我认为你成功率很高的,因为你是那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类型,你的能力和为人谁敢说一个‘不’字?不像有些人,能力品德都短缺,一上任就遭人吐口水,”

两个人密谈间,突然透过窗户看到饭店门外一辆奥迪A6霸气地开了过来,车停下后,从车上下来一个面孔极熟悉的人。

“赵大山!”张爱国首先叫道。

“对,是他没错,又胖了。”顾大明说。

“钱多了能不胖吗?”

张爱国的话音刚落,赵大山就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见他们俩个,就埋怨上了:

“好啊,你们俩密会不叫我,想甩掉我啊?”

“谁甩谁呀,现在想见你一面还得排队挂号呢。”张爱国仰头看着来人反驳道。

“大山,坐!”顾大明赶紧起身让坐。

赵大山、顾大明、张爱国三人是同村又是同一个部队的战友。

“来,先敬皇上一杯。”待赵大山落座后,张爱国先给他满了一杯酒。

“什么呀,你这样说这酒我可就不喝了。”赵大山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摆出一副不接受的样子。

“村长不是村里的土皇帝吗?在村里不是你说了算?”张爱国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好啦,今天桌子上没有皇帝,也没有子民,只有战友,来,我们干,为我们二十多年的战友情!”在他们三个中间,顾大明的角色常常是拉架的。

“对,大明说的对,我们干了!”赵大山率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个人见面的第一杯酒喝下肚后,赵大山感慨地说:“说实话,若大明还在村里,那能轮上我当村长呀,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大明哥是不敢比的,大明哥是大鹏,志向远大,我顶多是一只土鸡,总是在原地刨食,看不远。”

“你们俩说话总是让我听起来不实诚,什么大鹏土鸡的,我不就是一个小差役吗?刚才我说过了,今天只有战友,为了让你们俩长记性,你们俩各罚一杯。”顾大明给赵大山和张爱国都满了酒。

“对,大明说的对,今天只有战友,我们两认罚。”张爱国举杯邀赵大山喝下了这杯酒。

话虽这样说,可顾大明心里是认同赵大山所说的话的,他坚信,若当初自己不离开村子,现在在村子里,一定是他坐头把交椅,那样的话,他一定会把自己的故乡搞成中国第二个华西村。但现在看来,他这个副局级国家干部已远远比不上赵大山这个种着几百亩果园和养着几百头猪的土皇帝了。

“不好意思,咱们改天抽时间专门再聚一下,现在我得去陪银行那位二祖宗了,能不能贷上款,就看今晚了。”赵大山和他们俩喝了几杯酒后起身跑到另一个包间里去了。

“你还别说,赵大山这几年混得不错,已经把咱们俩甩后边了。”张爱国看着赵大山离去的身影不无羡慕地说。

“可不是嘛,像咱俩这样在朝廷里当一个小卒还真不如赵大山在村里当一个王呢。”顾大明附和着说。



第二天早八点,顾大明准时来到了工作单位。同是副局长的王浩看到他吃惊地问:

“大明,你怎上班来了?病好了吗?”

“不碍事了。”顾大明说。

“你要一次性治彻底,不论什么病,一旦复发,都会加重的。”王浩看似十分关切地对顾大明说。

“一点小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顾大明笑笑说。

表面上看,王浩和顾大明还都能做出一副同志的样来,他们的争斗只在暗处。不过今天顾大明心情特别好,因为张爱国告诉他王浩要走了,他想他即使得不到提拔,也不用再和王浩打交道了。

顾大明喝了两口茶,又浏览了几张报纸,然后装作漫不经心随口聊聊的样子对王浩说:

“听说这两天县里开始调整领导班子了。”

“是吗?我没听说,看来你消息比我灵啊。”王浩故作惊讶地说。

“我也是道听途说,消息不一定准确。”顾大明说着顺手扔给王浩一支烟,接着又说道:“你这次该跳了吧?”。

“跳?往那里跳?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听天由命吧,组织让我去那里我就去那里,就在这里呆到退休也行。”王浩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我也是,什么都不想,每月能领到工资足已。”顾大明也故作轻松地说。

应该说中国话是世界上最难懂的一种语言,中国人说话很有艺术性,往往话中有话,话里套话,别说外国人,有时连中国人自己都很难听得懂。

见从王浩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顾大明站起身对王浩说要下去检查工作,就带着局里的小杜出去了。在局里,顾大明分管稽查工作,一天在外边跑。

让小杜纳闷的是,顾大明今天只去家具店检查,其它店铺和企业一概不进。进了家具店,顾大明总要和老板打问一下红木家具的事,大半天下来,顾大明逛了二十多个家具店,把红木家具的行情摸了个透。

晚上顾大明回到家里后,给弟弟二明去了一个电话,让二明当天晚上就去一趟南街拐角的那个家具店,带领店里的送货工把一个红木衣柜送到福寿巷23号那位县领导家里去,他说他已经付钱了,但他没说,就这一个红木衣柜,整整花了他两万元!事后,他给张爱国打了一个电话,说货已送去,张爱国在电话里说,放心吧,第二天你的名字就到领导的记事本上了。

第二天,顾大明又来到局长办公室,想探探局长的态度。局长这一次已到退居二线的年龄,至于局长要向上推荐谁,他心里还没底。

一进门,局长就笑呵呵地招呼他道:

“来,大明,坐。”

顾大明落座后,局长特意扔给他一支中华牌香烟。

“怎样?年检工作都做完了?”

“年检工作已全部结束,共检查了500多个单位,收回罚款300多万元。”顾大明一脸自信地汇报着。

“不错,大明在工作上一向干脆利落,这是大家公认的。”

听着局长表扬的话语,顾大明心中暗喜,他适时地低声问局长:

“局长,听说县里要动了,这次您能不能为我争取一下,我都四十多岁了,再不争取就没机会了。”

“什么叫能不能,我一直在考虑你的事,我早就说过,不考虑下属利益的领导绝对不是一个好领导,像你这样工作能力和工作成绩都靠前的人,就应该得到重用,我已经向组织部推荐你了。”

听了局长这样说,顾大明心里多了几分信心,他想,局里有局长推荐,上面有那个红木家具顶着,这次提拔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应该是有希望的。

“谢谢局长关爱,我一生都会记得您对我的好,将来一定会报答您的。”顾大明感激地说。

“哎呀,别把话说这么隆重嘛,我是一个不求回报的人,我爱惜你这个人才,你虽是军人出身,但比那些从大学出来的人能力还要强。”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

“局长,你的新房子收拾好了没有,如有事就让我去做。”顾大明觉得只说客套话太虚了,应该用实际行动进一步表达对局长的感谢。

“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局里的事还得你多分担些,今年的工作总结还得你来写,办公室那几个大学生写的材料根本就不能用,也不知道他们上大学学了些啥。”局长说。

“没问题,我明天交稿。”顾大明承诺道。

“好,那你去准备吧,我一会要去县里开个会。”

“好,那我走了。”

顾大明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后,心情特爽,一下班,他就去副食店里买了两只猪蹄和一瓶二锅头,回到家又让冯小燕给他炒了两碟菜,他要先小小给自己庆贺一下,至少升迁的事已进入轨道了,只要不出意外,一个月后,他就是名符其实的、有签字权的局长了。当然,顾大明注重的并不是经济利益,他更看重的是社会地位,他一直有个心结:既然当初离开村子,就应该混出个模样来,不然不让村里人笑话?这个心结一方面激励着顾大明在事业上努力奋斗,另一方面也给他心理上造成了巨大的压力,让他陷在仕途里不能自拔。

“你又喝酒?”冯小燕看着他手中的酒瓶不高兴地问。

“嗯,今天高兴,你也一起喝点儿。”顾大明热情地招呼着冯小燕。

“我看你这是不高兴时也喝酒,高兴时也喝酒,什么事让你高兴得都认得自己的老婆了?”

“看你说得,我什么时候不认识你了,是你不认识我才对,每天都躲着我。”

“你若对我好我会躲你吗?”

“我还不够对你好吗?”

其实这两年,他们夫妻俩很少这样斗嘴的,其实斗起嘴来,倒说明两人心情都不是很差,不然一句话都不说。



午夜十二点,二明突然给睡梦中的顾大明打过电话来,说爸爸不醒人事了,顾大明让二明立即打120,然后他跳下床披了衣服骑上自行车朝医院奔去。

当顾大明赶到医院时,接他父亲的120也呼啸着跟在他身后同时抵达医院,他立即跑过去,看到医护人员从救护车里把爸爸抬出来,就赶紧俯下身朝父亲喊:“爸爸!爸爸!”,可他发现父亲一点反应都没有,他问二弟是怎么回事,二明说爸爸就是上了个厕所就倒在厕所里了。

顾大明焦急地在急诊室外等了约有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对他们弟兄二人说:“病人已恢复心跳,现在你们去办理住院手续吧,一会儿要为病人做个脑部CT检查。”

顾大明来到服务窗口为父亲办理住院手续时,才发现身上只有几十元钱,他转身对二明说:

“你回去拿些钱先垫上,我现在手头没钱,过后咱们弟兄平摊就是了。”

“好吧。”二明掉头回家取钱去了。

可二明这一去,一个多小时也没返回来,顾大明打电话询问,二明说家里也没多少现金,而现在三更半夜的,也不知去那里借钱,得等到明早银行开了门,才能取出钱来。一听这话,顾大明急坏了,他不知二明的话是真是假,只知道时间不等人,爸爸还等着做CT呢,没办法,他给赵大山去了一个电话。

赵大山没过半个小时就给顾大明拿来两万元钱,顾大明执意要给赵大山写个欠条,被赵大山制止了,他说:

“我们弟兄不搞这个?这钱拿着用吧,将来有了还我,没有就算了。”

“好,好,我会尽快还你的。”

顾大明说这话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当初离开村子时,从没想过有一天要求助赵大山,他对赵大山能出手相助自然是非常感激的,但内心也有一种羞涩感,不过他转念一想,可能用不了半年他就起来了,因为他即将要升局长了,到时一定双倍奉还赵大山这个人情。

CT显示,顾大明的爸爸大量脑出血,需做开颅手术!

开颅?开颅可不是两万元就能办了的事!虽然天亮后,二明又拿来两万元钱,但显然还是不够用的,顾大明开始不停地给他的战友们、同学们打电话,用了一天的时间总算又筹到五万元钱。

但一周后,顾大明的爸爸还是走了,他死在了手术台上!

回村安葬了父亲后,顾大明坐在山头上,向下望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落,内心感觉空荡荡的。他虽已是四十多岁的男人了,但一下子失去了父亲,还是让他感觉有些恐慌,因为父亲那双时刻在背后推着他的手突然撤回去了,他似乎都能感觉到现在自己一个人立在这个世界上都有些摇晃。父亲在的时候,即使不说话,不做什么,都能给他无穷的力量。

爸爸的突然离去,对于顾大明全家人来说,也像遭受了一场大地震,全家乱成了一团。首先是妈妈倒下了,爸爸刚入土,妈妈就住进了医院。接着是二弟二明和三弟小明因爸爸的住院费和丧葬费的事争执不下,最后弟兄二人翻了脸,互不理睬了。还有是他唯一的小妹妹趁他们弟兄仨不注意,把爸爸生前种植的一片果园给卖了!

可在这县直机关领导调整的关键时期,顾大明不能整日被缠在家务事里拔不出来,他必须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不然一不留神,局长的位置就被别人抢去了。于是,他利用双休日的空闲时间,把家人召集到一块,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法,把兄妹们之间的矛盾给解决了:关于爸爸的医药费和丧葬费方面,他出了六成,二明、小明和小妹三人分摊剩下的四成。关于果园的问题,因始作俑者是妈妈,是妈妈默许了她最疼爱的唯一的女儿把果园卖掉的,所以,他让二明和小明看在妈妈年老且心情不好的份上,不要再追究了。作为对弟兄二人的补偿或对小妹的惩罚,他和小妹达成协议,让小妹来伺候妈妈,妈妈的生活费则仍旧由兄妹四人平摊。

可妈妈在小妹家里刚住了一周就返回了自己的旧院子里,顾大明问妈妈为什么不在小妹家住了,妈妈就是不说实话,总说是住自己的老屋子习惯了,说愿意自己做饭吃,说一个人清静些,说小外孙太吵了等等。顾大明当然不相信妈妈的话,因为小妹的孩子是妈妈从小照料大的,即使这个小外孙骑到她老人家脖子上撒尿,她也不会生气的!那一定是出了其他问题,其实不用问顾大明也知道,一定是妈妈不想再看女婿的脸色了。不过,既然妈妈愿意一个人过,那就由她吧,等那一天妈妈老到不能做饭了,再接到自己家来照顾也行。不到万不得已,顾大明是不愿接母亲到自己家的,因为他知道冯小燕一定不会好好配合的。

而事情往往总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刚入冬,妈妈就被屋内的炉子熏倒了,在医院抢救了一上午才醒过来,人是可以下地活动了,饭量也恢复了,但妈妈的脑子不好使了。煤气中毒后,妈妈的智商降到了三岁小孩的水平,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老大的一个人,常常拉在裤子里,搞得臭哄哄的,谁都不想挨近她。顾大明在医院伺候了妈妈一个月后,只得提前把妈妈接自己家里。

本来因为分摊爸爸住院费和丧葬费的事,冯小燕就觉得不公平,窝了一肚子的气,现在见顾大明又把他痴呆的老娘领家里来,冯小燕罢工了,不再下厨房做饭了,而是去外边找了一个零活儿,打工去了。冯小燕这一走,可把顾大明难住了,虽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好,但这家里没了女主人,确实不像一个家。冯不燕走后没几天,家里就和猪圈似的,又脏又乱,而他和妈妈以及儿子的饮食也乱了,热一顿凉一顿的。看着呆傻的妈妈和即将考大学的儿子,顾大明不得不低下头颅,带着一根金项链去找冯小燕,好话说了一箩框,才把老婆请回来。

这一段时间,顾大明的胃口又痛了好几次,又去刘丽丽的诊所里躺了好几回。



待他理清完家里的那团乱麻后,准备全力以赴地去运作自己升迁的事时,县委书记却突然调走了!虽然有局长极力推举他,但他能否成功升任局长,关键是县委书记的态度,现在看来,那个红木家具也就白送了。

县委书记的调离,不只是顾大明受到影响,其他好多人的升官梦也随之破碎,其中就包括王浩。听张爱国说,曾见王浩去过好几次县委书记的家里,看来他也是把宝押在了县委书记身上,现在估计他梦想的文化局长是很难捞到手了。

突然的变故让顾大明感到非常沮丧,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升迁的事没了着落,而且还因为他又不得不和王浩这个死对头继续在一个单位共事了。得知坏消息的那天晚上,他一回到家就一个人喝起了闷酒,冯小燕对他唠叨了几句,他就把酒瓶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冯小燕见状,一气之下又回娘家去了。

冯小燕的再次出走,让顾大明来了个措手不及,他不得不请了几天假,暂时在家里照顾老小。

人虽然呆在家里,但外边的信息顾大明每天都在打听着:县委书记调离后十多天,新县委书记就到任了,新县委书记随身带来了一位汽车司机,张爱国被从政府“第一车夫”的位置上挤了下来,后被安排到县政协当司机去了。接着曾一度推举他的局长也退休回家了,局长离任后第三天,新局长正式到任。至此,顾大明认为自己的局长梦彻底破碎了!

新局长是一位只有三十五岁的年轻领导,足足比顾大明小了五岁!其实近几年来,顾大明发现县里有好多科级或县级领导都比他年龄小,比如团县委书记才二十五岁。有时他走在政府大院里都觉得不好意思,他感觉自己就像他家里的那辆旧摩托车一样,该报废了!这位新局长和旧局长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人,做事风格完全不同。新局长是打电玩长大的一代人,而老局长是吃咸菜长大。顾大明也是吃咸菜长大的,到现在他都不懂电子游戏怎么玩,现在看来这不是什么好情况。再加上他以前和新局长这个人没有什么交往,虽然他也知道新局长是何某人,但一点都不熟,很有可能新局长完全就不认识他。所以想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和新局长拉近关系搏得新局长的赏识以及推荐是很难的。

每位新局长上任后的第一次全局会议,基本上是一次迎新送旧的茶话会,即欢送老领导,迎接新领导。一天下午,顾大明接到开会通知后,电话叫来三弟小明照顾妈妈,然后在第二天返回了单位。早晨八点半,全局工作人员就齐坐在了局会议室里。

“老顾,坐!”

顾大明没想到,他刚走入会议室,新局长就招手让他坐下。

“局长,您认识我啊?”顾大明略带一丝惊喜地问。

“我早就认识你,十多年前我在县委当‘小跑’时,我常见你去县委办取文件,所以早就知道你,只是你当时不注意我罢了,那时我也就太小,只有十八九岁,小不点儿,没人注意的。”局长自嘲道。

“我也是早就知道你,我以为你不认识我呢。”顾大明笑着说。

“认识,认识。”新局长连点了两下头,肯定地说。

“政府大院能有多大,有几个人都能数得着,大多数人互相都认识,只是有的熟有的不熟罢了,不过我和局长是相当熟的,十多年前,我们在一个宿舍里住了整整一年,后来我是因为结婚才搬出去的。”一旁的王浩插了一句话,但这句话却让顾大明震惊不小,他没想到新领导竟然是王浩的旧舍友。

新局长到来的几天时间里,顾大明对自己的前途做了深入的剖析和预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找个轻闲的岗位歇着去吧,这里早就不是自己的战场了,一员老兵,只有在后方拉马喂草的份了。



一天晚上,好多天没喝酒的顾大明又出现在了芙蓉酒楼。据说这家新开张的酒楼给客人提供的是高档酒楼的菜品和平民饭店的价格,换句话说就是给大众提供了一个平价消费高级美味的场所。待菜品上全后,就只从外观上看,顾大明就看出了这里的烹饪水准是“老酒馆”之类的饭店所不能比的。他用筷子偿一口菜后,更是连连点头,啧啧称赞,味道确实不错!如果说老酒馆做的是家常菜,而芙蓉酒家给顾客提供的是出自高级专业厨师之手的有创意的颇具异域风味的独家美味!在老酒馆是吃饭,在芙蓉酒家是享受美味,确实不一样!今天这局饭的东家是张爱国,他的儿子定了结婚日子,今天他把几个要好的哥们请过来,商量筹备婚礼的事宜。

“班长,婚庆总指挥得由你来当,在组织领导能力方面,我们几个都不如你。”张爱国把酒杯举到顾大明面前说。在部队服役时,顾大明任了两年班长。

“我不当班长已经二十多年了,那能比得上咱们的土皇帝呀,皇帝不论是物资的调遣能力还是社会关系的沟通能力都远超我啊。”顾大明指着一旁的赵大山说。

“大明,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不实在了,在政府呆了这么多年学会耍滑头了?我告诉你,不实在就是不仗义,推诿就是不想帮忙。”赵大山将了顾大明一军。

“你们俩个不是都不想帮我这个忙吧?推来推去的。”张爱国故作生气地说。

“我可没拒绝你啊,别忘了,你一开始说的是让大明来当总指挥,不是我。”赵大山重申。

“对,我预想的就是让大明当总指挥,大山当财务总管,志宏哥当迎新队长,事情就这样定了,不再改了,谁推诿,谁就不是我张爱国的朋友。”张爱国对着全桌子的朋友们宣布了最后决定。

“好,我接受任命,刚才我是担心自己做不好才那样说的。”顾大明开始道歉了。

张爱国儿子婚礼的婚庆委员会定下来后,酒席就正式开始了,不一会儿,常胜将军顾大明竟然有些微醉了,他端起酒瓶给张爱国满了一杯酒,说:

“爱国,罚你一杯,因为你给我提供的信息错了!”

“唉,世事难料啊,天气预报还经常出错呢,何况是官场风云?”张爱国无奈地说。

“不管怎么说,你的信息有误,来,喝了这一杯,以后把消息打探清楚了再告诉我。”顾大明不让步,非要让张爱国干一杯。

“打探清楚?以后没得打探了,不在一把手身边,消息从何来呀?”张爱国仰头喝下满满一杯酒轻叹一声说。

“不能这样说,从政协主席那里也能挖出些有价值的线索来。”一旁的赵大山说话了。

“从政协主席这里听来的消息就更不敢百分之百信了,再说我现在伺候的主是一位早已不关心世事,只喜欢钓鱼的怪老头。”张爱国又说。

“不过以后不打听也罢,像我这样的人,这次上不了,以后就别想了。”顾大明突然换了一种消极的口气说话。

“哎,别这样丧气好不好?这不是你的风格!”张爱国说。

“人和所有的事物一样,经过风吹日晒,是会变形的,不是变老,就是变秃,我现在是又老又秃呀。”顾大明仍旧不自信地说。

“我也不想看到你这样,不为别的,为了儿子也得继续奋斗,来,大明哥,干了这一杯,振作起来!”赵大山也开始劝慰顾大明了。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皇帝!”顾大明和张爱国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离席的时候,顾大明是被朋友们从桌子底下拉出来送回家的,待他第二天早晨睁开眼时,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躺到自家床上的。

“咱们请个保姆吧,我今天要上班去了?”早晨醒来,顾大明还没下床,就见小明过来和他如是说。

“你上班去吧,今天我照看妈妈,明天就请一个保姆过来。”

顾大明在电话里和局长请了一天的假后,就开始伺候妈妈洗脸、吃饭、上厕所,等忙完这些,他就开始搞清洁,整理屋子,等把家里收拾出个样子来时,时钟已过十一点了,接着,他就又忙着开始准备中午的饭,直到妈妈吃过中午饭上床午睡后,他才得以休息下来。他没有午睡,而是又不自觉地从酒柜里拿出那瓶他珍藏了十多年的老汾酒,抓了一把花生米,一个人喝起来。

这样,早晨刚醉醒的顾大明晚上又醉倒了,待他被放假回家的儿子推醒时,他看到妈妈正坐在地板上玩她自己的尿呢!又一看,他上午刚整理过的家又变成垃圾场了,手纸、打破的生鸡蛋、以及桌布、桌上的水果和杯子等等,都被扔了一地。看到这场景,他的脑袋快要炸开了,他真想把生他的这个女人扔出去,但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做,他必需像对待婴儿一样对待现在的妈妈。好歹十八岁的儿子已经很懂事了,在他给妈妈换好衣服时,已帮他把地板擦干净了。

“饿吗?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顾大明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说。

“我在学校餐厅吃过了,不饿。”儿子回答。

“那就去做作业吧,你已经高三了,要抓紧啊!”

“噢”儿子应了一声,刚要进书房,突然又转过身来问他:“我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妈妈外出打工去了。”顾大明说到这里时,避开了儿子的目光,他觉得自己把家搞成这样,很愧对儿子。

“打工?她不管我和奶奶了?”儿子吃惊地问。

“不然你给妈妈打个电话?”说着,顾大明拿起手机递给了儿子,他期望儿子能帮他把老婆叫回来。

儿子连续拔打了三次妈妈的手机,都没人接。顾大明看着儿子着急的样子,担心影响儿子第二天上课,走过来从儿子手里拿回手机,拍着儿子的肩膀安慰道:

“你妈妈现在可能没时间接电话,晚上爸爸给她打吧,她过几天就回来了,你不用多想这些事,去做作业吧。”



第二天,顾大明就给妈妈请来一个保姆。

保姆刚到家,顾大明还没来得及安排保姆的工作和住宿问题,就接到了单位办公室打来的电话,通知他立即返回单位参加组织部的考察会议。组织部考察?一定是王浩要被提拔了,看来有关王浩上不去的传言是假的,不然组织部下来考察谁?除了王浩谁还有可能上呢?难道是郝文丽?郝文丽只是一个副主任科员,属非领导职务,按常规应该是排在我后边的,不过她也有可能越过我提到正科职位,现在不按常理出牌的事多了,何况她是李副县长的侄儿媳妇。

待一路上胡思乱想的顾大明到达单位时,单位的全体工作人员都已聚集在局会议室,等待着会议的开始。顾大明一走入会议室,迎面就有好几个同事向他连声说“恭贺”、“祝贺”类的话语,他不明白同事为何要恭贺他,细问,同事们一致说他要升官了,他听后苦笑一声说:“好了,好了,别拿我开心了。”

“大家不是在拿你开心,是真的祝贺你,我也是。”忽然,一个重量级的声音让顾大明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站在原地真愣愣地看着对他说话的新局长,“一会组织部要来考察你,你准备一下你的发言内容,不要说错话。”新局长继续对他说。

“局长,真的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吗?”顾大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脸认真向局长求证。

“是不是玩笑,一会组织部的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局长的话音刚落,组织部工作组一行五人就来到了局会议室,带队的是组织部孙副部长。

“今天对顾大明同志进行全方位考察,希望在坐的每一位同志以实是求是的态度,真实反映情况和表达态度,针对顾大明同志,有成绩说成绩,有错误说错误。”

其实会议开始后,孙部长讲了好多话,但顾大明好像只听清楚了这一句。他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突然被列入考察对象里,不知是组织上真的信任他,还是离开的县委书记和老局长确实帮了他的忙,竭力推荐了他,抑或是新局长推荐了他?不管怎样,既然组织部下来考察自己,自己升职的事就成功百分之九十了,只要在考察当中不出问题,也就是没被人纠出问题来,就好事成真了。

顾大明唯一担心的就是王浩,他认为王浩不一定为他添好话。不过,他知道自己在工作上或作风上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往出纠的问题,王浩针对他应该说不出什么影响大局的话来。想到此,顾大明的心就彻底放松了,他对这次组织部对自己的考察充满了信心。

组织部在单位对顾大明的考察足足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单位的四十多位同事都参加了谈话,考察结束后,时间已过中午十二点,同事们起哄说是因为他才下班迟的,要求他请客,心情大好的顾大明没有推辞,掏钱领全局同事到芙蓉酒家大吃了一顿。

熬过半个月的拟任领导干部公示期后,顾大明正式上任了一个只有十多个工作人员的小事业单位的局长。顾大明对新单位还是满意的,这个单位虽不像财政、税务、建设等这些部门吸引人,但所承办的是帮扶老百姓的事,视角向下,关注弱势群体,他很愿意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后阶段,为老百姓办些事。除此之外,还令他暗中高兴的是,他不仅彻底离开了王浩这个对手,而且又可以和许雅婷共事了,当年,许雅婷和王浩离婚后就是调入了这个单位,现在是单位的会计。

算起来,他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许雅婷了,在这十年期间,虽然他也在大街上或政府大院内远远地看到过她的身影,但他们之间一直没有过近距离的接触。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她悄悄藏在自己的内心,从没忘记。现在,当他听说又要和她在一起工作时,心中的喜悦远远胜过了他接到升职任命时的那股高兴劲儿。

所以,顾大明是满怀信心,满怀希望地到新单位上任的。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新单位的状况比他想像的要糟糕的多。顾大明第一天上任,就有一种走入贫民窟的感觉,整个单位在政府办公大楼里连半个楼道都没占满,只有七、八间办公室,除了局长办公室是独立的,其他工作人员包括副局长们都是在多人办公室里办公。再看办公装备,全局只有一辆面包车和两台电脑、两部电话。这让刚从五层独立办公大楼里走出来的他一时有些不适应。这还不算,真正给他浇了一盆凉水的是单位账本上的资金余额只有2000元!这两千元就是前任局长给他留下的办公经费。

“明年的专项资金和办公经费还不到位,而今年的专项资金已经都放下去了,办公经费也只剩这两千元了。”他的财务主管许雅婷如是说。

拿两千元让他如何开展工作?这不,在第一次局务会上,办公室主任就向他汇报了一大堆待解决的问题:汽车快到报废年龄了,电脑坏了一台,局里的文件柜严重不够用,铅笔用完了等等。对新工作还不熟悉的顾大明面对这样的状况,竟一时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好在有许雅婷。

“咱们局申请设立的两个服务站项目已经批下来了,就是资金还没到位,如果资金到了位,还发愁更新不了一台电脑,买不起个铅笔?”许雅婷坐在他一侧,胸有大略地提示他道。

“为什么资金一直不到位。”他问。

“这还用问,因为前局长排队没排到前面呗。”许雅婷说。

“怎么样就排到前面了?”他还是不理解。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如果上级领导和你不熟,能把你排前面吗?”许雅婷又说。

“我刚来,肯定和上级领导不熟嘛,看来只能等点名了。”他一听许雅婷的情况分析就没信心了。

“你可以去找郭志伟呀!”许雅婷往他跟前凑凑了,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郭志伟?就是我们村郭七叔他儿子?他不是在省厅吗?”顾大明好多年都没见过和他一起玩大的发小郭志伟了。

“半年前就到咱们系统了,是副厅长。”许雅婷笑笑说。

“是这样啊,看来我一两天就得去省厅拜访一下他。”听到这个消息,顾大明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其实上边批了的项目迟早要启动的,资金也迟早要下达的,只是谁也想早点动手,谁也不愿像前任局长一样,临离岗都没吃上这碗羹。

第二天,顾大明就驱车赶到省城,走进了郭志伟的办公室,虽然他们见面谈论的都是小时候的那些屁事,但没用了三天,项目资金就打到了单位的账户里,一周后项目正式启动,第二年,顾大明就把整个单位搬进了新办公房里。此外,顾大明还用节余的资金添置了些办公设备,局里终于焕然一新了。

除了更新单位的办公设施,顾大明在工作上也是突飞猛进,头一年他所领导的单位就在市里的年终考核中拿了一个第一名。



单位的工作理顺了,但家里的情调却很难拔正,顾大明和冯小燕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顾大明当上了局长而有多大的改善。虽然顾大明当上局长后冯不燕就主动回到了家中,可冯小燕回来并不是照顾老小来的,而是花枝招展地当起了局长夫人。她先是购买了些珠宝挂在身上,然后还参加了一个高档的生活会所,每年美容保健用品的消费额达到了四位数。顾大明曾提醒过冯小燕别把钱都花在美容和打扮上,但冯小燕却说:“我这是为了顾及你的脸面才这样做的,你想,你都当局长了,我如果还穿以前的破衣烂衫,不让人笑话你?”。

一天,顾大明回到家,看到冯小燕脖子上戴了一块玉,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块玉,然后对冯小燕说:

“这块玉明显是合成的,真玉里边不会有那么多水泡,你一天尽把钱往外仍,上了别人的当你也不知道。”

冯小燕听了这话当然不高兴了,堵气说:“假的我也喜欢,你不给我买算了,还不让我自己买?”

后来,顾大明又见冯小燕在服用一种小药丸,顾大明问是什么药,冯小燕说:“安宫丸”,顾大明问多少钱,冯小燕完全不以为然地随口说了句:“一千八”。

“什么?这么小一个药丸就一千八百块钱哪?难道这是太上老君练的仙丹?凭什么这么贵呀?”顾大明一听药丸的价钱就忍不住提高嗓音冲冯小燕吼叫了起来。

“我吃个保健品你也不让?难道我这个人就不值这一千八百元钱吗?”冯小燕当然不甘示弱,不仅和顾大明吵了起来,还抹起了眼泪。

顾大明见状摇摇头回到了卧室里。

顾大明开始不想回家了,经常下班后一个人钻在办公室里发呆。一天,会计许雅婷在单位加班做财务月报表,顾大明推门走进了财务室,许雅婷见顾大明进来没有说话,只顾低头做账,顾大明也没有说话,就这样,一个做报表,一个在对面坐着,两人相对默默无语。很快天就黑了下来。许雅婷的报表做完后,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在身上,示意顾大明该回家了。顾大明即刻站起来,跟着许雅婷往外走,就在许雅婷关了办公室的灯即将出门时,他突然失去控制,从身后一把抱住了许雅婷。

“别这样。”许雅婷轻微争扎了一下。

“就抱一会儿。”顾大明说。

两人相拥在黑暗中,顾大明正想进一步把脸贴上来时,财务室门外突然响起了很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大明――!”

顾大明听出来是冯小燕的声音,吓得他都快不敢呼吸了,等来人的脚步走远了,他们俩才蹑手蹑脚地从办公室出来,可他们俩刚一前一后走出楼门口,就听夜幕中一声吼叫:

“你们俩在干什么?”

顾大明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到冯小燕贴着办公楼的墙面站着,像一个夜幕中的侦察兵。他赶紧走上前,故作轻松地笑着对老婆说:

“一到月底财务工作就比较忙,一个月积累下来的报账条子都需要我签字,这不,我和会计加了一会儿班,走咱们回家去吧。”

“加班?哼,整个单位就你们俩加班?还是黑着灯加班?一男一女呆在一个黑房子里加什么班啊?你给我详细说说?”

“哎,想闹架回家闹去,别在这里乱叫!”顾大明不高兴了,拉了冯小燕一把。

冯小燕胳膊一抡,甩开顾大明的手,一个箭步跨上去,左手揪住许雅婷的衣领,扬起右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你干什么?”顾大明一下子冲过来把冯小燕拉到了一边。

听到打闹声,单位大门口保安室的两位保安过来了,见局长和两个女人纠缠在一起,面面相觑,不知该帮谁。

许雅婷乘机离开了。

至于顾大明和冯小燕回到家里的事就不细说了,只是顾大明第二天到单位上班时,脸上多了几个血道。

没过两天,顾大明接到了县纪检委的电话,说叫他去谈话。他本以为是正常工作事务,所以没多想,直到他坐到纪检委的办公室里时,他才知道,他被举报了,有人说他当年购买假文凭,混进政府机关;还说她挪用公款购买小车,以及勾引下属,生活作风不正等。接下来,顾大明接受了纪检委整整一周的双规调查,随着调查的展开,他和许雅婷的绯闻也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传播开来。

在顾大明调查期间,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冯小燕不停地对着家里供桌上的佛主烧香叩拜,还在自家屋门顶端放置了七枚避邪的缝衣针,她相信她这一系列措施会遏制和纠正顾大明心中的邪念。她虽和顾大明的感情早已淡远,但没有工作无收入的她是不愿走离婚这条路的,何况也舍不得离开儿子。

幸运的是,顾大明并没被刑拘,经查当年他爸爸给他办得那个大专文凭是真实的,虽然他确实没去上过一天学。再就是汽车是买给单位用的,只是资金使用不当,并没有证据证明他有贪污受贿的问题。至于乱搞女人也没有实质性证据,当事人许雅婷失口否认有此事。所以,顾大明只是受了一个警告处分了事。

回复自由后,顾大明想了一下,举报他的人非王浩莫属!



逸远大酒店是又一家新建的豪华酒楼,虽够不上星级标准,但却是本县城内几家最豪华高档的酒楼之一。这个酒楼的特点就是以川菜为主,在这里吃饭,就一个字:辣!开席刚吃几口,顾大明就已被辣得满头冒汗了。

“一个大男人连女生都不如了?什么时候你连辣角都不能吃了?在连队的时候,可是数你能吃辣呢!”一旁的张爱国看着顾大明的这副狼狈相,揶揄他道。

张爱国所说的女生指的是许雅婷。这次战友聚会,桌子上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单位会计许雅婷,另一个是房地产开发商常亮。顾大明现在一出去吃饭就会带着许雅婷,因为他已经想通了,有些事即使真的不存在,别人也会说有,还不如走自己的路随别人说去吧。

顾大明今天请朋友们吃饭是为了筹划盖家属宿舍楼的事,他想在退休前给儿子搞一套房子。单位的家属区是一个二十多年前建的平房大院,现在的问题是,退休的老职工仍旧住在家属区,而后来新进的职工大多还没有房子,他计划把家属区的平房拆掉,集资盖一座六层楼房,这样不仅可以让单位的职工人人住在配有地暖的楼房里,还可以把多余的房子卖向社会,为单位换回些办公和福利资金来。

“我这里好说,二十多层的高层楼房我都盖过,你这区区六层楼房算什么?关键是你要取得县领导的支持,听说政府正在控制单位职工集资建楼,这类项目越来越难申请了。”常亮和顾大明干了一杯后如是说。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某些单位不是还在盖吗?换个名义就行了。”一旁的张爱国笑一笑不以为然地说。

“项目应该能批下来,我已经和分管副县长谈过此事了,他很支持我,没说不能办。”顾大明吐了一个烟圈后胸有成竹地说。

“好,有领导支持事情就能办成,来咱们共同祝顾老弟的高楼早日建起来,干杯!”

“干杯!”

……

顾大明从逸远大酒店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十二点半了,醉意朦胧的他推开妈妈的卧室看了一下,确定妈妈已安稳睡着后,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早晨起床时的被子依旧摊在床上,床头的台灯还开着,就好像这一白天的活动只是他从睡梦中起夜上了个厕所功夫,现在他把脚上的鞋一蹬,和衣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大明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他拿过手机一看是二弟打来的电话:

“哥,你帮我在城里租个房子,我要把孩子送城里上学。”

“我认为孩子小学阶段就在村里上吧,没必要来城里上,来城里又要租房又要给学校交赞助费,负担太重,钱得早点攒,孩子将来上大学得用好多钱呢。”

“咱村里的小学校都快空了,好多人家的孩子都到城里上学了,城里的学校好,升学率高,在村里上学的孩子基础差,恐怕连高中都考不上。”

“谁说村里的孩子考不上高中了,去年全省理科高考状元就是一个农村娃,不照样上清华大学吗?”

“唉,那样的例子毕竟是少数,哥,你还是尽快给我租个房子吧,过两天就快开学了,就说到这里吧,我还要出工呢,挂了!”

“喂?你这个糊涂蛋,小学阶段就大投资,将来上大学那里找钱去?”

二明挂了电话后,顾大明冲着手机嘟囔了一句,然后放下手机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他知道二明是听不进他的劝说的。现在进城上学是一种新潮流:初中小学到县城上,高中到省城上,大学到北京上海上!这是当下大多数家长们的择校观。租房?去那里租,学校附近的房子租金高,而房租得远了孩子上学又不方便,这样看来是一件不好办的事。

顾大明一边寻思着二明租房子的事,一边下意识地用手在床边寻找着他的衣服,可摸来摸去什么也摸不着,这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昨晚睡觉时压根就没脱衣服!不脱衣服睡觉对于他来说是经常的事,这也充分证明老婆是常不在身边的,若老婆在身边,不得脱个一丝不挂?要说老婆离自己也不远,就在隔壁的那间卧室里,但隔了一堵墙就如同隔了一个世界一样,很难逾越的。有时顾大明在床上躺着烦躁不安辗转反侧时,就干脆下地提一瓶酒过来,然后抓着几粒瓜子或花生豆独饮起来,直到醉倒在床边。他也想和冯小燕好好沟通,但每次他们俩都越说越岔,尤其是上次的“促奸”事情发生后,冯小燕更是不让他近身。好在他很忙,不用老想他和冯不燕之间的这些烦心事,他除了操心妈妈,还要忙单位的事,忙朋友的事,这不,还得忙弟妹们的事,今天是二明打电话来要租房子,前几天刚帮小妹家买过化肥……

当然,顾大明起床后并没有直接去给二明找房子,而是在八点整出现在了单位,他今天要组织全局职工和家属代表召开研讨家属院改建的会议。上午十点钟,局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已把本单位全体在职人员、离退休人员以及部分家属代表召集在了一起,通过一上午的讨论,除了已故老局长的儿子崔小兵不同意改建外,其他人员对拆平房盖楼房的事都无异议。这个结果是顾大明没想到的,他还以为开这个会议只是为了向大家通报一下,没有人会反对的,谁不想住带有暖气的楼房啊?可就是有人举手反对了。

散会后,许雅婷来到了局长办公室。

“崔小兵你不了解?”许雅婷看着他的脸低声问。

“我来这个单位才几天,在职职工还不甚了解,何况是一个家属。”他笑笑。

“崔小兵是一个混混,吸毒、放高利贷、玩女人样样干,他爹就是被他气死的。”许雅婷说。

“是吗?”他惊讶。

“他不是不想住楼房,一定是有什么想法。”许雅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想法?他想做什么?”顾大明也不由得向前靠了靠身子。

“这得你单独和他谈了,这个人拿不下,你的楼就别想盖,攻他这一关可能比攻领导那一关还要难。”

许雅婷刚说到此,就听到有人敲门,她赶紧站起来,高声对他说了句:“局长,就这吧,我走了。”然后退出了局长办公室。

来人是局里的副局长韩志勇,等他汇报完工作后,顾大明顺势和他说:“晚上咱俩去一下崔小兵家吧?”

“好,崔小兵家一定得去!”韩志勇说。

晚上,顾大明和韩志勇在崔小兵家整整谈了两个小时也没谈出个结果,正如许雅婷说的,崔小兵不是反对盖楼房,而是有要求,按他的话说是:为了保证工程质量,承建单位要家属们来确定,不允许局领导们插手,换句话说,承建楼房的建筑公司要他崔小兵来确定,再说得透彻些,这项工程要由他来承揽!好家伙!比我的脑子还要转得快!

回到家,顾大明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这样看来,他这个当局长的在这个社会混混面前真是狗屁不如!得罪了县领导,大不了这楼房不盖了,而得罪了这个整天吸毒的亡命鬼,别说楼房盖不成,恐怕性命都难保!唉,烦!


十一


顾大明给二明在自家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他的考虑是和二明住得挨近些,二弟在照顾孩子的间隙,也能过他这边来照顾一下妈妈。而他自从当了个小局长,几乎连双休日都没有了,公事私事实在太多,这不,昨天周六,在一个朋友孩子的生日宴上泡了大半天,今天这个周日,又得陪市局王副局长去本县新开发的度假村去钓鱼!

说起陪领导玩,这又是让顾大明头疼的事,玩的费用若在单位开支,属违规,若自己掏腰包,还掏不起,所以真正当上局长后,顾大明反而希望自己早点退休,那样的话,既可以享受正科待遇,又不用为工作操心,因为工作真正做起来,不是你一个勤奋、一个上进就能行,它需要把上下左右的各条脉络打通,只要有一条不通,事就办不成!

下午刚把市局领导送走,顾大明就接到家人的电话,说有人在家里等他。他驱车回到家中时,见崔小兵正抽着一支烟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一见崔小兵,顾大明的内心就咯噔一下,他断定,此人来决无好事。

“事情定了没有,什么时候开工啊?”和顾大明寒暄几句后,崔小兵开门见山地又说起了盖楼房的事。

“县里还没批下来呢,再说即使批下来,也要走招标程序,用那个建筑公司并不是我说了算。”顾大明已打定主意,即使楼房不盖了,也不能把工程揽给崔小兵!他给你整出个危房来怎么办?怎能对得起职工们的血汗钱!

最后可以想见,顾大明和崔小兵不欢而散。

崔小兵走后,顾大明正要洗漱休息,二明推门进来了,跟他说三弟一家要和他合租,三弟的孩子也要在城里上学。

“他家小孩才三岁,上什么学啊?”顾大明搞不懂了,弟弟们这是怎么啦,一窝蜂地往城里挤。

“老三要让孩子上城里的幼儿园,城里的幼儿园比村里的好,能学画画、学舞蹈、学英语,能学好多东西呢。”二明说。

“那你们都来城里住,靠什么生活?”

“打工!老三两口子已经应聘到一家饭店当洗碗工了。”

“那村里的地不种了?”

“你看现在在农村种地的那有年轻人啊,都是老头老太太们在种,我们的地已经转包给赵大山了,他又要建一个野鸡养殖厂,说要卖野鸡蛋,这家伙挺能干的。”

“村里的房子长时间没人住就荒了。”

“我计划连房子也卖了算了,以后不打算回村里了,咱们三兄弟聚在城里不好吗?”

“卖?不行,那可是爸爸辛辛苦苦给你们盖起的房子,不能卖。”

“不卖房拿什么交孩子的学费?仅外地生入校赞助费就三万呢?”

“三万?你现在把钱花光了,孩子上大学、结婚怎么办?”

“以后再说以后,钱会慢慢挣来的!”

二明走后已是晚上十点多了,顾大明没有洗漱,直接就上床睡去了,因为他的胃又开始痛了!

第二天顾大明原本是不想去上班的,他准备再去刘丽丽诊所那里输些液体,但想到昨天已经定好和会计许雅婷去财政局拔专项款,就咬着牙起床了。顾大明简单吃了个馒头,就推门往单位走,刚走到院子里,见冯小燕也着急着要出门,顾大明问了一句:

“你要去那里?妈妈还没起床呢,照顾她吃了早饭你再出去吧?”

“不是有保姆吗?”

“虽然有保姆,但你也帮着点不行吗?三个儿媳妇当中,妈妈可是最疼你了。”

“我今天有要紧事,今天庙里要点灯呢。”

“点灯也要你去点吗?你又不是庙里的和尚?”

“要点十万盏灯呢,最少得点半个月!”

“干么要点那么多灯?多浪费钱呀!”

“唉,佛家的事你不懂!”

“照你这样天天往庙里跑,不如干脆出家算了?”顾大明不高兴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急着要把我赶出去,和那个许雅婷结婚吗?”冯小燕也急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毕竟是我儿子的母亲,我到老也会善待你的,可你看看你自己,天天不着家,天天和庙里的和尚泡在一起,像话吗?”

“你放屁!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得逞!呜呜呜――”冯小燕哭了起来。

顾大明没管冯小燕,急冲冲朝单位赶去,到达单位时已是上午九点钟了。他一进办公室,就叫上许雅婷往财政局走,可车刚开到半路,他突然感觉腹痛难忍,他将车紧急靠边停好,让许雅婷驾车,把他送到刘丽丽诊所,他对许雅婷说,老胃病犯了。

他们来到刘丽丽诊所时,刘丽丽压根就没有让他们进去,她让许雅婷立马送顾大明到大医院医治,说顾大明状况很不好。许雅婷调车开往县人民医院,一进急诊室,医生就让顾大明立即住院治疗,许雅婷为顾大明交了三千元的住院押金,然后打电话叫来了他的弟弟们。

经过医生们一上午的病因检查,中午时分,结果出来了:重性胰腺炎!

“怎么会是胰腺炎?我是老胃病啊?”挂着点滴的顾大明不解地问医生。

“是胰腺炎,而且很重!你早就应该来医院!”

许雅婷和顾大明的弟弟们对胰腺炎了解不多,以为是普通病,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其中守了一上午的许雅婷站起身道别,二明小明弟兄二人送其到病房门口,就在这时,冯小燕来了。

“你来干什么?”冯小燕一见许雅婷就气不打一处来,高声责问道。

“嫂子你不知道别乱生气,是雅婷姐把我哥送来医院的,你应该对雅婷姐说声谢谢才对。”二明向冯小燕解释道。

“哟,看你左一个姐右一个姐叫得多甜呀,好像你们是一家人似的。”冯小燕挖苦道。

“嫂子你真的不能这样说话,人家帮了咱,咱得有良心,得懂得感谢。”一旁的小明也插话了。

“二明小明别说了,我走了。”许雅婷没理冯小燕,和兄弟两摆了摆手朝外走去。

“觉得没脸想逃跑吗?你说说清楚,为什么是你送大明来医院呢?旁边没别人吗?他的司机那去了?就你们两钻在汽车里?”谁也没料到,冯小燕冲着许雅婷的后背发了一通连珠炮。

听了冯小燕刺耳的话,许雅婷站住了,她重新走回来,一字一顿地对冯小燕说:“你别太过份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你的忍耐有限度?告诉你,我早对就对你忍无可忍了!”冯小燕开始对许雅婷大叫起来,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

“咣!”

突然身后一声闷响,众人回头看,只见顾大明从床上滚了下来,挂输液瓶的铁架子也被他拉倒了,发出了很重的声音。二明和小明一看,急忙跑过来扶顾大明,只见顾大明浑身颤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一句话,只是两眼怒视着立在门口的冯小燕。待二明和小明把顾大明扶到床上,又把护士叫来重新给他输上液体,顾大明才稍微平静了些,他抬起右臂,用手指指着冯小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给我滚!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好,滚就滚,以后你就是用八抬大轿来抬我,我也不会再回来了!”冯小燕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扭头走出了医院。

许雅婷是什么时候走的谁也不知道。


十二


第二天,顾大明的病房里挤满了来看望他的人,有单位的同事,有老同学,老战友,以及社会上的一些熟人朋友,陆陆续续的,只用了一上午,病房内就被鲜花和各种保健食品堆满了。下午,待众人都散去时,病房里就只剩前来看他的赵大山和从学校请假来照顾他的儿子了。

“我好羡慕你,多自在,每天干些自己的事,和别人无瓜葛。”病床上的顾大明少气无力地对赵大山说。

“你不也过得很不错嘛,就是胃不好,以后要少渴酒了。”赵大山安慰他道。

“医生说不是胃的问题,是胰腺出了问题,我还不知道胰腺是个什么器官,起什么作用?”顾大明好奇地问赵大山。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管怎么,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争取早日康复。”赵大山劝慰道。

“胰腺是一个消化器官。”一旁的儿子说话了。

“消化?小孩子瞎说什么,胃才是搞消化工作的。”顾大明不把儿子的话当回事。

“什么小孩子?你儿子都高三了,人家比你懂的多。”赵大山对顾大明刚才的言论给予了批评。

“高三能怎么样,你我都在社会上混了快三十年了还什么都不懂,别说一个小孩子了。”顾大明说。

“孩子比你有文化,你必须承认这一点。”赵大山继续辨驳着。

“有文化?我们局里的大学生连工作总结都写不了。”顾大明仰头看着天花板继续不以为然地说。

“年轻人没工作经验嘛,锻炼上几年就超过你了。”赵大山看顾大明此刻心情好些,继续陪他聊着天。

“哎,大山,说句正经话,等我病好了和你一起回村里养山鸡吧,我给你打工,你要不要我啊?”顾大明突然问了怎么一个问题,让一旁的儿子和赵大山觉得又好笑又意外。

“你和我养鸡?算了吧,国家那舍得放走你这个栋梁呀,再说你现在回到村里,这二十多年在外边的打拼不白费了?”赵大山说。

“唉,我打拼出什么了?到现在为止,我除了有个儿子外,一无所有!”顾大明叹口气说。

“你有时候也太固执,其实小燕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你们现在年龄也大了,别再闹别扭了,成不?”赵大山劝道。

“我不能说冯小燕不好,只是我们俩怎么也合不来,当初要不是我奶奶多事,她还不见的是谁的女人呢。”顾大明叹口气说。

正在两人闲聊间,主治医生进来了,医生走到病床前对顾大明作了些常规提问,然后对一旁的赵大山说:

“你是家属吗?来我办公室一下。”

赵大山看二明和小明不在跟前,就充当家属随医生来到了医护办,一进门,医生就神色凝重地说:“顾大明的病很严重,明天就转到省医院去吧,县医院条件技术有限,恐怕给他治不好。”

“真的很严重吗?”赵大山重复问道。

“是的,我建议尽快转院!”医生说。

出了医生办公室,赵大山给二明和小明弟兄两个打了电话,让他两个立马来医院商量大事,十多分钟,弟兄两个就和单位请了假赶过来了,然后他们三个人就在楼道里商量起来了:

“必须转院!”赵大山对两兄弟说。

“这事得和我嫂子说,家里的钱都她拿着呢,得她说了算。”这是兄弟二人的意见。

趁儿子照看着顾大明,赵大山和二明小明驱车来到了顾大明家,见到冯小燕说明情况后,冯小燕却说:

“我能管了他的事吗?他从来就没把我当老婆对待过。”

“嫂子,事到如今就别说这些气话了,眼下要紧的是看好我哥的病。”二明说。

“家里总共就这五千元钱,你们带他爱去那里就去那里,去美国看也行,其余的钱你们弟兄们想办法吧!”冯小燕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沓现金丢给二明,坐一边不说话了。

从顾大明家出来后,赵大山对二明说他给凑一万元钱,明天先把大明送到省城再说。

第二天,顾大明被抬在救护车上时,他是满腹的不高兴,一路上,他一个劲地埋怨道:“我说不去,你们非要带我去,把钱都花光了,我儿子上大学怎么办?谁出学费?又不是癌症,用得着这样大动干戈吗?”

“你的命比儿子上大学重要啊!”大家一路上安慰着他。

一到省人民医院,顾大明就被送进了重病监护室,跟随的家属只能隔着玻璃看着他。

躺在病床上,身上被插了好几根管子的顾大明,环视着这个像个大机器似的病房,而他自己则成了这个大机器的加工对象,好似一个半成品,没有了任何的自主性,吃喝拉撒都要听医生的安排。现在他的脑子有些乱,一会儿是工作单位的场景,一会儿又是妈妈和儿子的脸,故乡的那片麦田也常浮现在他眼前。小的时候,他为自己的未来构想过好几种画面,但从来没构想过自己有一天被关在重症监护室里这一幅。他曾请求医生把他换到普通病房,但遭到了医生的拒绝。他把头扭向窗外,发现他最想看到的儿子的那张还显稚嫩的脸不见了,因为赵大山让小明带着儿子回学校去了,因为孩子还有一周就要高考了。冯小燕的脸一直没出现在窗外,但第三天,许雅婷的脸出现了,她在玻璃外边忧心地看着他,他只能默默地在里面注视着她,什么话也不能说,说了她也听不到。

一周后,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第八天夜里十点半,顾大明因恶性胰腺炎停止了呼吸,没有留下半句遗言。


【编辑: 张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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