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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爸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邓云平    阅读次数:63    发布时间:2017-10-12

三爸我的一位长辈,也就是我父亲的妹妹,从小我就叫她三爸,有了女儿,也就叫她三爷。这是我们家的规矩,或许是我这个家族的规矩,长辈们的妹妹或许姐姐,晚辈们都叫爸或爷,这个家族一直这样。在我的记忆中,从我开始,到现在的晚辈们都没有改变,并且还要继续下去,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前几日,我的三爸又来看我了,颤颤巍巍,略微拘搂的身体在告诉我一生传说。有些东西我们不能辩解,只能默默地接受。太阳落下了又升起,升起了又落下,关于信仰,关于宿命。一切都不能改变。

她一进们就拉着我的手,拎我的手臂,叫我让她看看,我瘦了没有,问我的身体是不是健康,那些伤是不是还在痛。然后就拉着我坐下,摸摸我的腿,我的手,说我还在强壮,就一切都好。我说一切都好。她说,那就好。其实我好不好,她并不知道,不管我好不好,我都只能说好,只能这样说,也必须这样说。然后,她就说过不停。每一次都是这样,她也没说什么新鲜的,重复那些过去说过的话。这一次也不例外。在她的世界,只有神和我,我与她是在苍茫之中纠缠的量子。对这些话,我都听了很多次。厌了,我不想听了,还是要听,没办法,这是一种宿命。这总让我心烦,也让我疼痛。这种疼痛来源于心,象一把利剑,刺伤我,刺痛我,不能自拔。有些血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些痛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不能诉说。

过去的往事总一页一页地翻开,时光总在没人留意的地方停留。

我的三爸在我父辈的排行中排行第三,因此晚辈们都称她为三爸。我对三爸最早的记忆来源于幼年,小到什么程度,三岁、四岁或五岁,我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在还未上学之前。那时三爸在城里居住,我还小。我父亲的两个妹妹,一年当中,我有很多时间在她们家居住,尤其在三爸的家里,大概是她也尤其喜欢我的缘故。我居住她的家里,大概一住就是几个月。大概每一个人的童年都是贪玩的,我在三爸家居住时候更是如此。她外出的时候都要带上我,遇见熟人或长辈就告诉我,马上就会叫叔叔、伯伯或什么的,很多的长辈都称我的嘴甜,因此博得很多人的喜爱。这大概也是我长期居住她家,她喜欢我的缘故之一。三爸经常给我找一些乐子,带我到田间去捉一些蟋蟀或什么的东西放在一个小瓶子里,让我玩。我为这个高兴的忘乎所以。三爸也经常搞一些恶作剧逗我玩。有一次,我们坐在火炉旁边烤火,她在火上放了很多粞煤。粞煤是一句土话,是我们居住的地方使用燃煤的一种方式,用细碎的燃煤加上适当的黄泥与水进行搅拌,使细微的碎煤黏合在一起,在还未全部凝固的时候放到火炉去燃烧,充当块煤使用,也就是现在所使用的峰窝煤还未成型的阶段,这是家境比较贫寒,不愿浪费燃煤的一种使用方法。我的三爸在火炉上加了粞煤之后,就把手粞煤的上方,逗我去打她的手,然后她把手往后一缩,我的手就落在了粞煤上,于是我的手就染上了黑糊糊的煤炭,我就有一种被欺骗和愚弄的感觉,也就大哭起来。三爸也就大笑,然后又逗我,说逗我玩,我也就大笑,她也因此而快乐。因此,我也就学会一种恶作剧的方式,并且在我的玩伴里屡试屡中,而我因此在我的玩伴中博得一个鬼机灵的诨号。其实那不是我的创造,是我三爸的发明。每当这个时候,我的三爸在旁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微笑。大概是因为别人说我机灵,尽管是鬼她也高兴。

人生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停留,也在不经意的时候有一个逗点。

幼年的时光短暂而又纯净,后来的时候我也就去上学,去读书,去经营大好的人生。

后来的时候我就不再记起三爸。据说她去修湘黔铁路了,那时正值湘黔铁路“大会战”,在贵州各地抽调大量的民工去修路,三爸是其中的一员,具体时间我不也知道。在那个年龄,我的记忆是模糊的。我翻阅过一些资料,从资料中知道,湘黔铁路起于湖南省的株州市,终于贵州省的贵阳市,她在那一段参与修建,我就不知道了,也没问过她。铁路早在1936年,国民政府也就与德国签订修建铁路的借款协定,后因那次著名的中日战争爆发而被拍中止。共和国成立以后,曾于1958 年和1960年,两次动工复建而又两度停工,1970年再次复工,她的参加应在1970年。我的一家人因为三爸去修铁路而自豪,祖母经常也就人们的面前提起,总有一种荣耀的感觉。这一次参加修建湘黔铁路改变了三爸人生的轨迹,铁路修完,她也就无家可归。她离婚了,被迫回到我的故土,当然也是她的故土。我不知道苍凉的群山以冷艳的目光逼视人间时候,有什么感慨,但那两条永不相交铁轨无时不再逼视我的内心。三爸虽然身居故土,却是寄人篱下,虽然身居家园,却在到处流浪。要知道,在那样一个封闭而又极具宗族色彩的家庭,离婚不是一件体面的事。路的尽头,总有异样的目光注视,仿佛一场戏的开头,没有结尾,总有人做小丑跳梁,这是她的宿命。

我仿佛看见一间屋子,一间黑屋子,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但却鬼影幢幢。

我不信仰任何宗教,包括佛教、道教、基督教。但我读《圣经》,读佛经。我常有一本《圣经》摆在案桌上,有空闲的时候阅读。阅读的目的,是学习一部经典,掌握那些关于很多事物的来源,不信仰基督和上帝。我也阅读《金刚经》及其他佛教经典和中国佛教史之类的东西。寻找佛的来源,佛的思想,但不寻找佛的寄托。我很喜欢直版书,这是一种情结,一种怀旧的情结。因为阅读直版书,尤其是线装书的时候,会感觉到典雅、古朴,有一种追溯过去,走进古代的感觉。

有一次,我的三爸到我这里,看见我的桌上摆放了一本《圣经》,她就告诉我说,我的《圣经》是横版《圣经》的,她的《圣经》是直板《圣经》的,言下之意,我的《圣经》比她的差多了,她为此而骄傲而自豪。我的三爸给我谈《圣经》,其实不是谈,而是背,大段大段的背,她说,《圣经》中《出埃及记》第六十七页说:

耶和华是我的力量,我的诗歌,也成了我的拯救。这是我的神,我要赞美他;是我父亲的神,我要尊崇他。耶和华是战士,他的名是耶和华。法老的车辆、军兵,耶和华已拋在海中,他特选的军长都沉于红海。深水淹没他们,他们如同石头坠入深处。耶和华啊,你的右手施展能力,显出荣耀。耶和华啊,你的右手摔碎仇敌。你发威严,推翻那些起来攻击你的;你发出烈怒如火,烧灭他们像烧碎秸一样。你发鼻中的气,水便聚起成堆,大水直立如垒,海中的深水凝结。仇敌说:“我要追赶,我要追上,我要分掳物,我要在他们身上称我的心愿,我要拔出刀来,亲手杀灭他们。”你叫风一吹,海就把他们淹没,他们如铅在大水之中。耶和华啊,众神之中谁能象你?谁能象你至圣至荣,可颂可畏,施行其事?你伸出右手,地便吞没他们。你凭慈爱领了你所赎的百姓,你凭能力引领他们到你的圣所。                        

对这些文字,我阅读过,但我不熟悉,她能够成颂,我很惊讶。她说她认识其中的很多字,我半信半疑。在我的记忆中,她只会写她的名字,其它的字几乎不识。在我的家乡,在那个时代,与中国大多数的乡村一样,女性很难有学习的机会。我们的家境,虽然在那个乡村还算富裕,还算开明,但仍然改变不了一个既定的事实,她没有机会接受良好的教育。我的父亲也只读到小学四年级就已辍学,但在那个乡村已经是优秀的文化人了。因此,她说她认识许多字,我不相信。但三爸对我从不说假话,我又不得不信。在通往精神家园的路上,我们只是一个信徒,不能怀疑,只能随着风的声音瞭望远方,倾听神的旨意。

三爸告诉我神的力量,神在指引我们向前。

三爸的第一次婚姻是错误的,我的那一位长辈我根本不认识,只是在传说中知道他的名字。有些错误,不能阐释,开始阐释,就成了卑微,这次错误也是一样,冥冥之中已经注定。第二次婚姻也很不幸,我的那位长辈,我认识他时,他在病床上,在他的家里,当然也是三爸的家里,一个叫白瓦厂的地方。那时,他消瘦的面容已经失去血色,一切告诉我时光的短暂,尽管我还年幼。他大概没去过我的故乡,对我的故乡只是概念上的理解。我遇见他时,只记得问了我一些关于家乡的事物,比如樱桃的美味,梨花开放的时间,漫山遍野的白桦,那一处绚丽,那一处灿烂,那一处又能够永远。我模糊的记忆中,彼岸时光已经向他逼近,他不能够拒绝,也无从拒绝,只能承受。他的左脚已经迈向归途,右脚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从那一次以后,我再也未见过他,只看见三尺黄土与人世的隔绝,这是我三爸一生最大的不幸,我想这是她的后半生寻找神的根本原由。

那一条路能够通往彼岸,我不知道。

很多年前,应该是十年或许更久一点的时间,三爸已经从白瓦厂搬迁到城郊的一个地方居住,我也曾在那里住过,现在当然只是常去那里了。她经常来我这里,有时提一些玉米棒子,玉米粉,蔬菜之类的东西给我。我说不要了,她说这是自己家园子里种植作物,没有施放化肥和农药,要我放心食用,这是神的恩赐。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放在我的门前。我回家了,看见了,就知道是她放的,因为没有其他人会这样待我,我也就默默提进家,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说。我在家的时候,就与我唠叨,与妻子聊聊。她总给妻子说我小时候的事,小时候的苦和小时候的种种劣迹。说我那一次到她家,我告诉她说,我的脚已经走出了老茧,很痛的,然后就转过来问我,现在还疼吗?我说不疼,一切都很好,感谢她还记住这些。有些疼只是在自己的心里。然后反复叮嘱,要爱护自己的身体。当一位老人对我这样说的时候,我除了无言还是无言,谁能够有多余的话可说,那他一定强大到无地自容。我在她的内心,还是小时候的顽童,时时需要她的呵护,她如一只老鹰,永远要庇护幼雏。她说,她想我,她爱我,她爱我的妻子。

三爸说,喜欢我的妻子,因为她能够吃包谷饭。

包谷饭是什么?我的早年,城里人都吃大米饭,乡下人吃包谷米,纵使乡下人有大米,也把它兑换成包谷,因为它廉价,一斤大米可以兑换几斤包谷,况且吃包谷饭能够经受饥饿的折磨。现在城里人吃包谷饭,是一种待遇,一种贵族的象征。乡下人也吃上了大米,包谷不再是乡村的主粮。我的远年,包谷饭是山区人家终年的食粮,苦难的象征。因此,很多早年在山区生活过的人群,现在居住于城市,坚决不吃包谷饭。他们说,前半身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摆脱吃包谷饭折磨,现在有大米饭吃了,就坚决不回从前。每当这时,总感觉有一种隐隐的痛,我也就是其中的一位。小时候的我们能够吃一次到大米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盛大节日,另一种是生病了,吃不下包谷饭了,就能够吃大米饭。当然,后一种情况是任何人都不希望发生的,除了我自己,有时甚至假装生病,就是为了吃一次大米饭,这是我的三爸告诉我的。大米饭成了盛典和奢侈的象征。周遭的事物,有些我们能够选择,有些永远不能选择,这就是命!

在我三爸的心的底,能够吃包谷饭的人,是善良的人,健康的人,智慧的人,能够吃苦的人,就像一株玉米,春天种植,夏天开花,秋天结果,总会有善始、善报和善终。她更喜欢我的妻子。这大概是她所说,是神在指引我们前进的真实意思了。我的妻子也是神的力量安排到我身边陪我度过一生的好人,这也是一种宿命。对于宿命的理解,有时是幸福,有时是苍茫,有时是经历,有时是上苍给我们无可挣脱的安排。

我知道,我的三爸。每个星期,她都去教堂做礼拜,去唱经,尤其是最近几年,这种坚持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坚决。她每次来我这里,第一件事是与我的妻子讨论我的童年,第二件事是与我讨论圣经,给我讲《圣经》的故事,大段大段地背诵《圣经》,担心我不相信,就告诉我出自那一页,对此我仔细地考证过那一版竖排的《圣经》,准确无误。我不想记录了,但还是忍不住再记录一段如下:

《圣经》中《创世纪》第二页曰,耶和华神说:“那人独居不好我们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耶和华神用土地所造成的野地各样走兽和空中各样飞鸟都带到那人面前,看他叫什么。那人怎样叫各样的活物,那就是它的名字。那人便给一切牲畜和空中的飞鸟、野地走兽都起了名,只是那人没有遇见配偶帮助他。耶和华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于是取下他的一根肋骨造成了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当时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在通往信仰的路上,面对我的三爸,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浪人。                                              

在寻找灵魂皈依的路上,布满荆棘,我或许不能到达远方。我们从伊甸走出的时候,就失去了一切。《圣经》中的《创世纪》篇有言,“耶和华神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要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耶和华神便打发他出伊甸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

我必须去耕种我自己的土地。

三爸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她们在忙着自己的事业,我有几年没有看见她们了。


【编辑:文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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