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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泪花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 杨智    阅读次数:2135    发布时间:2019-08-09

夏天的一个夜晚,天地很洁净,竹叶上,瓦片上都闪烁着一层透明的银光。小院里的竹子已然刺破苍穹,靠在竹叶上的一条缺了腿儿的长凳也被银光撕扯着,若隐若现。竹子的茎叶在夜幕中滋滋直叫,暮色中缓慢地流淌着在这块院落下面的田地里回荡着的薄纱般的低吟,一时远一时近,一时上一时下。

孩子们都已入睡,万物在这睡意的熏烤下,都归于沉寂了。唯有一户人家的灯蓦然地闪了闪,似在试探沉寂的黑暗,继而在一抹明亮的光芒上稳定了下来。远远地从窗格探去,几个健壮的身影牢牢地竖直立在烟雾朦胧的几格窗格上。抵近瞧,一名妇女面红耳赤,手在空中欲扬又止,终究垂下头颅,一言不发罢了。此时,几个健壮的身影清晰得直逼明晃晃的眼球。不远处,妇女的身影早已被踩在几个健壮的男人的脚下,丝毫不敢动弹。在灯光强烈的照射下,本已狭小的屋子自发地透明起来。妇女依靠在一面木制的墙上,双手伸直,紧紧地贴在透明的墙上。两个圆球似的小肚子由鼔及扁,由扁又鼔,竞相变化,做不平状,在透明的木墙上上演了一出皮影戏。这出戏的大概内容是两条美人鱼各显神通,竞相吐泡,以泡沫尽演波澜壮阔的人生。不过,如此奇幻的一幕,几个健壮的男人并未看到。

通了电的灯卖力地吐纳耀眼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妇女背后的那堵墙。光芒在空荡的房里肆无忌惮地探寻着,试图不放过那面墙的一丝空隙。它也是颇为狡猾的,清楚地知道有门的地方无论如何关严总还寻得丝许空隙的。它扶正了额前的发丝,拭掉不知何时粘于身上的灰粒,与空气缠绕在一起,翻滚着,运足全身的精气做最后的一击,誓要把门框挪一挪位置。不巧的是,门咯吱地响了一下,律动声波正好吸收了这一击的劲道,一切复归于宁静。一条泥鳅般的家伙探出了土色的小脑袋,他赤裸着脚,光着脊梁,提着一张纸片似的灰底带土皱巴巴的大头裤子,时刻对想要挣脱的肥裤保持着警觉,裤头上圈着一片一片的污渍,有的像烂桃的浊液,有的仿佛增生的肤色。裤头下沿掩住赤脚的背面,几个顽皮的趾头露了出来,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透明起来,似乎木板的古朴肤色在这土色的趾头激荡着,浑然一体,分不清这头儿是谁的脑袋,抑或那头是谁的屁股。

“起来做囊样,赶紧进去!”妇女瞪着孩子呆滞的眼球,说:“赶快回去,有人在呢。”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用两轮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盯着几个健壮的男人看。他的身体很单薄,房里涌动着的气息就能把他扑倒,但他用可怜的几节脚趾头似壁虎一样牢牢吸附在木板上,竟一时也未显狼狈样。

几个健壮男人中的一个领头指着孩子的脑袋道:“这是你家的小犊子,其他的呢?”

“就一个,我们家就他一个,真的。”妇女推了孩子一把,孩子便轻松滑进了门后的屋内。

“背上幺妹,从后门出去,快,快。”妇女又推了小男孩一把,小男孩似风干的腐叶精准地降落在了床前。他迅速地用黄蓝相间的带子的一头往幺妹腰间绕几圈,另一头则从肩部跨过后背在中腰使劲地围了围,勒了勒,幺妹便贴在了他的身上。远远看来,小男孩和幺妹各自的身体模棱两可,分明是共用一副肉身罢了,只是有两颗头颅在水面一般的空气里漂浮着。小男孩向后门溜去,刚踏上混杂尿骚气味的软泥时,他猛然止住脚步,似一辆早已狂奔起来野马却又挂了空挡,硬生生地挤在了土丸的立锥之处,双脚仍是赤着的,不过只是因过分亲吻而被挤变了形,脚趾头先前是分明可见的五个,现在似乎成了个肉团,不过是趾头的放大版罢了。他似乎想起了些东西,紧闭的双唇微微抖动着,说:“到哪里等你?”话语尚未吐出来,妇女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一剪残影,一缕温暖湿润的气息在房里尚未散去。

后院里,银光与莎莎的暗点撕咬着,篱笆的躯体就在混乱的氛围里清晰了起来,它宛如一条巨龙盘踞在木房的四周,而银光似点点星辰点缀着它的肉体,篱笆外的竹林若隐若现,它也透明了起来。在银暗一色的朦胧里,一条泥鳅般的家伙潜了出去,只是两颗头颅在朦胧一色里游动,一会儿小的头颅游在了前面,一会儿大的头颅捍卫了自己的主权,游在了前面。依然是一对赤脚,它上面的土色愈发浓厚了起来,小泥鳅运足平生的气力在黄软的泥壤上游起来,深一层浅一层的脚印不经意间拉长了他的身影。不知何时,他的后背土色一片,似一堵土墙挡住了身后夜的眼睛。走出了软绵绵的泥田,前面是一片暗绿的草坡,他的赤脚变得轻快了起来,几节趾头接连在草叶的嫩尖上轻轻地点了点,身形已跃出去了好几丈。凉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似轻柔的柳絮任风挟裹而去。在这惬意的时刻,他打开了全身的各种感官,接收外面奇异的一切。绿油油的山脉,土黄土黄的耕地,爱较劲的褐色的老黄牛都散去了往日的面貌,显出了本相。它们都是透明的,丝丝绕成网状的血管泛着银色,就连几颗跳动的心脏也被银色浸透了。小泥鳅的眼里滚动着缕缕透明的银色,世界在他面前变得朦胧起来,不知头顶着的是天抑或地,也不知脚掌踏着的是地抑或天。白茫茫的一片世界,真干净!

“醒醒,天亮了,该上工了。”一把雪花花的白胡子在小男孩的脸上摩挲几下,一双粗糙的手掌拭去了小男孩眼角的热泪。“又做梦了。”一位皮肤松弛的爷爷模样的老人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老人仅有的几瓣牙齿去年也光荣地下岗了,他经常感叹饭还没有吃到,空气就胀饱了他的肚子,小男孩为此好奇地吃了几口空气,什么味儿也未尝到。它没有清泉的凌冽,它没有锅巴的焦香。不久,便失去了兴趣。事实上,老人不是小男孩的爷爷,他是带小男孩上工的空巢老人。平时,老人对小男孩关切照顾,小男孩也亲切地称呼他为白胡子爷爷。

“呀,天已经这么亮了。”小男孩睁开睡意惺忪的眼眸,坐起身来伸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懒腰,呼出一圈一圈的白烟,白烟撞上了白胡子,凝结成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的水珠,掉在木板上,复又生起了缕缕白色的烟雾。“我去叫醒幺妹和妈她们。”小男孩往内屋赶去。

内屋很暗,灰尘在木板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膜,大床上的被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木花花的板子躺着,空荡荡的连一缕呼吸声也捕捉不到。外面有鸟儿悠扬婉转的歌唱,有野花绿树的拥簇。这里似黑洞一般,热闹是外面独有的,它什么也没有。

“你这娃今天是怎么了,幺妹和你妈她们不是去打工了?你是知道的呀。”白胡子爷爷一把扯住小男孩,小男孩犹掉线的风筝复又被牵上了线头,被扯了回来。“走,上工去。”白胡子爷爷拖着小男孩便往外院赶去。

“打工去了,打工去了。”小男孩口里喃喃低声道,回头看看那堵木墙,之前分明是透明的,他隔墙看见了几个健壮的男人,才好奇地推开了木门。如今,木墙隐去了本相,无论如何望去,它是一堵散发古朴香气的木墙,依旧是一堵密不透风的木墙。待小男孩朝外面走去,那堵墙贪婪地吸食射进房里来的束束阳光,浑身滚动着曳曳光辉,宛如薄纱,变得透明起来。小男孩的身影因木墙的强大的吸纳力被拖得极长极长,继而被木墙整个一股脑儿地吞咽下去了,小男孩也走到了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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