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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帝国——第三十五章 卷土重来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青埂峰石    阅读次数:6908    发布时间:2020-05-22

就在李世民率军入驻洺州之时,刘黑闼领着范愿等数千残兵败将,抄山间小道偷偷地越过州,然后又经过恒州逃往厥

几日后,他们就到达了突厥境内。接着,刘黑闼又只身前往黑沙城,游说颉利可汗联合自己一道入侵大唐。

颉利可汗是个贪得无厌且不讲信用之人,虽不久前通过联姻与大唐修好,可依然对大唐虎视眈眈,一有机会就侵犯大唐边境。这不,与大唐修好不到十天,他就引兵与高开道、苑君璋一道攻打雁门,后被定襄王李大恩击败,才灰溜溜地退回马邑。不过,他贼心不死,无时无刻不在思谋着再次入侵大唐,因此一听说刘黑闼想联合自己进攻大唐,满心欢喜,当即就决定出兵攻打李大恩。刘黑闼喜出望外,想东山再起的机会来了。

几天后,刘黑闼便领着数万突厥铁骑和自己的残部从马邑出兵,直扑新城,并将唐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守城大将李大恩见城池被刘黑闼的部队团团包围,不由大惊失色。他知道,以自己城内万余兵马是无法击退彪悍的突厥骑兵,能做的就是紧闭城门以待援军。然而,李高迁的援军却迟迟未到。十日过后,城内断粮了。万般无奈之下,李大恩只能命军于三更时分出城逃跑。

李大恩原以为刘黑闼不会料到自己敢率军出城,好打他个措手不及,从而乘机逃走。然而,他低估了刘黑闼的军事才能。其实,刘黑闼早就预料到了李大恩会因断粮而偷偷出城逃跑,因此始终保持高度的戒备状态,并命军士枕戈待旦,时刻作好战斗的准备。

这晚,刘黑闼的警惕性更高,似乎从城上唐军的动向中嗅到了什么气息。于是,他当即就把范愿、阿史那思摩等将领召集到自己帐内,布置作战方案。他的计策就是将计就计,诱敌深入,然后围而歼之。范愿认为此计甚妙,一定可以打败李大恩。阿史那思摩却有些不以为然,认为李大恩即便饿死城内也不敢出城。刘黑闼知道突厥人大都有勇无谋,瞅着阿史那思摩的眼里不禁流露出些许鄙夷,嘴上却什么也不说,只那么嘿嘿一笑。

果不出刘黑闼所料,三更一到,那扇黑乎乎的城门就吱地一声敞开了。紧接着,一队人马从门内鱼贯而出。为首大将乃是定襄公李大恩,他身披战甲,手握大刀,率领部下人马悄悄地往前走。放眼一望,他看见不远处的敌营一片漆黑,同时也听不到任何响声,那颗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也就慢慢地恢复了正常。他心里一阵暗喜,想刘黑闼今夜不设防,自己可以乘机逃走了。于是,他忍不住嘿嘿一笑,催促军士加快前行的速度。

不一会儿,唐军就全部离开了城门,借着昏暗的夜光,沿着那条平坦的大道飞快地奔跑着。于是,寂静的夜空中响起了一阵阵马蹄声和脚步声。这些动静很快传到了刘黑闼的耳朵里,他阴阴地笑了笑,目光中透出股杀气,想这回可以痛杀一番唐军,以报洺水之仇。

想到这儿,刘黑闼忍不住纵声哈哈大笑,笑罢猛地一挥手中大刀,命令将士击鼓进兵。顿时,营寨上空战鼓雷鸣,火光通天,但见一队队突厥骑兵飞也似的往唐阵冲过去,喊杀声响彻云霄。几分钟后,他们便把唐军截住,很快从四面把他们团团包围了。

李大恩见状,惊得面如土色,浑身不由哆嗦了下。他知道自己中了刘黑闼的埋伏,已无退路,只有拼死一战了。于是,他大刀一挥,冲着部下将士大吼一声杀呀,策马直入敌军。紧接着,唐军将士也跟着李大恩冲进敌阵,奋不顾身地厮杀起来。唐兵虽临危不惧,勇猛善战,然终因寡不敌众,一个个倒在突厥的铁蹄之下,成了大唐的英魂。杀过一阵后,李大恩手下人马就只剩下千余。他来不及为那些死去的将士悲伤,只顾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杀敌,带领着所剩将士继续突围。然而,突厥兵实在是太多太凶悍了,李大恩等将士奋力厮杀了半天,也未能突出重围。

李大恩听着那一声声惨叫,望着眼前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悲痛不已。他知道今晚自己必死在突厥人手下,但一点儿也为因即将来临的死亡而恐惧,而难过。他伤心自己不能为大唐守住脚下的土地,不能替皇上杀掉刘黑闼这个该死的逆贼。想到这,他禁不住仰天长叹一声,然后又对着步步逼近的敌军大喝一声,拍马舞刀直杀过气。仇恨使他功力倍增,一口气连劈十余贼兵,直把他们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正在这时,刘黑闼策马舞刀闪了过来,一把挡住李大恩的去路。李大恩见是刘黑闼,勃然大怒,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举刀往他头顶劈过去。刘黑闼也是怒不可遏,挥刀砍向李大恩。两马相交,大战起来。李大恩的武功不如刘黑闼,斗过六七十回合,便有些招架不住。于是他趁刘黑闼转身之际,虚晃一刀,拍马往右边的小道飞去。刘黑闼哪肯放过李大恩,纵马直追上去。眼看就要追到,身下坐骑却突然打了个趔趄,直把自己的主人掀翻在地。刘黑闼重重摔了脚,不过没事,很快又踩着马蹬翻身上马。不过,这时李大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他忍不住气用力砸了马儿一拳。

李大恩见刘黑闼被自己甩开,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重新抖擞精神,挥刀杀向围过来的突厥兵。突厥兵见李大恩如此勇猛,一个个吓得直往后退。于是,李大恩如入无人之境般直往前冲过去。不多时,他便杀出条血路,准备往北面突围。杀了阵之后,眼看就要冲出敌阵。

就在这时,斜刺里闪出位大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突厥大将阿史那思摩,他瞅见李大恩,大喝一声,挥戟朝他刺过去。李大恩见是阿史那思摩,心头不由一怔,他了解这家伙武功超群,自己很难敌得过他,却还是毅然决然地举起大刀,一把将那把飞来画戟重生挡住。但听当地一声脆响,昏暗的火光下溅出无数火星。两马相错,战将起来。李大恩拼尽全力,欲打败阿史那思摩,然终因技不如人,斗过百余回合之后就渐渐招架不住了。阿史那思摩见状,大喜,手中那柄画戟使得越发凶狠,直逼得对手喘不过气了。他一边力战李大恩,一边劝他下马请降。

李大恩抱定宁死不降的决心,二话不说,只顾着使出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与对手拼个你死我活。又斗过五六十回合,他终于感到浑身乏力,手中那把刀随之慢了半个节拍。阿史那思摩见李大恩迟迟不肯下马就降,不禁大怒,觑得一破绽,一戟刺入他的胸口。只听啊地一声惨叫,李大恩身子一歪就从马背上倒了下来,一股殷红的鲜血从胸膛直喷射出来,冒着热气。阿史那思摩见李大恩滚落马下,便命身旁的士卒将他的脑袋割下。

李大恩一死,所剩唐兵也就丧失了斗志,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向刘黑闼请降。刘黑闼一向善待俘虏,然而这一回他因痛恨李世民在洺水杀了自己那么多将士,而将怨恨转移到这些无辜的俘虏身上,命突厥兵将他们统统杀死。刘黑闼望着那些死去的唐兵,目露狰狞,仰面哈哈狂笑不止。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报复的快感,於积在胸中那股闷气也释放了不少。

击败李大恩后,刘黑闼乘胜率军沿途一路杀来,直扑山东。

李渊得知刘黑闼向突厥借兵卷土重来,深感忧惧不安,日夜与裴寂、萧瑀等人商议对策。当听说刘黑闼率军攻占了新城,杀了定襄王时,他为李大恩的死深感痛惜,同时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彻底铲除刘黑闼这一祸害。因此,他一听到刘黑闼兵进山东,就立即下诏命燕郡王李艺率军迎敌。

刘黑闼获知李艺率军前来截击自己,仗着自己有数万突厥铁骑相助,欲于关道处扎营以击唐军。然而,此时阿史那思摩突改变了率军南下的决定,不想与刘黑闼一道共击李艺。刘黑闼不想错失这个一举击败李艺的机会,因而恳求阿史那思摩助自己一臂之力。可惜的是,阿史那思摩决意已定,不管刘黑闼怎么低声下气地乞求,就是不肯答应。末了,刘黑闼没办法,只好听从范愿的建议,弃下山东,围攻定州了。这事上,刘黑闼暗恨阿史那思摩,嘴上却不敢说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阿史那思摩也还算够意思,临走时把一万兵马借给了刘黑闼,助他反攻河北之地。

刘黑闼担心李艺的部队连夜起来,当晚二更时分便率军出了关口,沿着那条山间小道朝定州奔来。

不几日,刘黑闼的部队来到了定州城外,将城池团团包围。定州刺史姜禹原是窦建德的部将,后因虎牢之败不得已而降唐。他为人颇讲气节,常念夏王之厚恩,且与刘黑闼也颇有交情,因此一听说刘黑闼引兵前来攻打定州,就想迎接刘黑闼军进城,并与他一道反叛大唐,为已故夏王报仇雪恨。可他心里清楚副将杨仲仁忠心于李渊,绝不会跟自己一道叛唐。不仅如此,而且杨仲仁一旦得知他投靠刘黑闼,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拦他。因此,要想能顺利迎汉东王入城,首先必须除掉杨仲仁这块绊脚石。那么,该如何把杨仲仁干掉呢?姜禹独自一人坐在衙署内沉思默想着。

姜禹此人虽是农夫出身,读书也不多,却颇有心计,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条除去杨仲仁的毒计。当晚,他就假借商议御敌之策,差人把杨仲仁请到署内。杨仲仁只是一介四肢发达头脑比较简单的武夫,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是刺史大人害自己的诡计。因此,他不带半个随从,只身来到了衙署。一脚跨进大门往里一瞧,发觉里面空无一人,这时他才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惜一切都晚了,还没等他退出厅堂,从门外奔进几十名手持大刀的武士。他们二话不说,一把将他围住厮杀。杨仲仁虽武功高强,然一人难敌几十名高手,斗过一阵后就被乱刀砍死。

姜禹令人收拾好杨仲仁的尸首,然后于堂上召集众将商议退敌之计。众将见杨仲仁已被刺史大人设计杀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因此还没等他开口,便纷纷提议开城纳降。这正中姜禹下怀,却佯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同意了众将的主张,决定明早开城迎接汉东王入城。

次日一大早,姜禹派人出城向汉东王下降书。刘黑闼与姜禹有旧,自然不会怀疑他的诚意,很高兴地接受了姜禹的求降。于是,使者一回到城内,姜禹就命人换了城头的旗帜,接着亲自率众出了城门,伏地向汉东王请降。刘黑闼见了久违的老朋友欣喜不已,赶紧滚身下马,笑呵呵地走上前,一把扶起了姜禹。他握紧老朋友的手,亲切地与他叙起旧来。叙毕,他便拉着姜禹的手,一道往城内走进去。

刘黑闼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定州,自然是满心欢喜,当日大摆酒宴以示庆贺,同时也好借此机会安抚衙内原班人马,笼络他们的心。

正当堂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之时,董康买、曹湛出人意外地走了进来,他们见到汉东王喜极欲泣,纳头便拜。刘黑闼瞧见自己的部下,先是一怔,紧接着就离席笑呵呵地跑上前,一把将他们扶起,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他一把将他们拉上桌,亲自为他俩斟满酒。于是,他们仨一边饮酒,一边说起了洺水之败后各自的遭遇。原来大败之后,董康买和曹湛一同逃入鲜虞,后得知汉东王向突厥借兵攻定州,就重新召集兵马前来增援,以图东山再起。刘黑闼听说董康买他俩带来了近万余兵马,异常兴奋,高兴得哈哈直笑。筵宴上,他们不停地干杯,直喝得一醉方休。

占据定州之后,刘黑闼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招兵买马。由于刘黑闼在河北一带根基颇深,因而不少年轻人热烈响应他的征兵号召,不到十天就征集到了五千余新兵,然后命董康买、曹湛日夜训练新军,尽快让他们掌握作战的本领。半个月过后,刘黑闼以为时机成熟,便率军出征。

时值深秋,天气渐渐转冷,草木凋零,一片枯黄。刘黑闼引兵沿着条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向瀛州进发,为了能够尽快到达目的地,他令军士们日夜兼程,倍道而行。因此,从定州到瀛州的路程虽远,但不到十天的时间,部队就抵达了瀛州城下。

此时,人马皆已疲惫不堪,极需休息。然而,刘黑闼却顾不上休整部队,当晚就下达攻打瀛州的命令。这倒不是他不体恤士卒,而是形势所逼,因为据探马所报,淮阳王李道玄已率军从洺州出发,直赴冀州。因此,他若不能在李道玄到达之前拿下瀛州,就得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瀛州刺史马匡武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其实有勇有谋,颇有大将风范,得知刘黑闼率三万兵马围攻自己,并不慌乱,而是镇定自若地指挥着部下将士反击。唐军的确勇猛善战,他们一次又一次击退了敌军的猛烈进攻,直到天亮城池依然牢牢地控制在唐军的手中。为此,城内守军一片欢呼,而城下的贼军个个唉声叹气,十分沮丧。刘黑闼看到这情形,也很郁闷,甚至有些恼怒。不过,他并没有因暂时的挫折而灰心丧气,胸中依然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坚信自己一定能够率军夺下眼前这座坚固的城池。冷静之后,他听取了范愿的建议,决定暂时停止进攻,以便休整军队。

不一会儿,刘黑闼引兵撤退到三里之外的草坡上,命他们起锅造饭,以填饱辘辘饥肠。军士们得令,满心欢喜地架起吊锅,生起柴火,做起了可口的饭菜。于是,坡地上空升腾着袅袅炊烟,很快又飘散着缕缕饭菜的清香。约莫半个小时后,将士们便围在一块,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饭碗,狼吞虎咽起来,人人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疲乏至极的身子也随之有了精神和力量。吃饱喝足后,他们又舒舒服服地躺在枯萎的草上睡觉。

刘黑闼也很疲惫,却没有休息,而是坐在草地上蹙眉沉思着。此时,他正在寻思攻克城池的计策。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座城池对自己东山再起有多么重要。如果不能赶紧拿下瀛州城,他不仅不能实现自己胸中的雄心壮志,而且极有可能重蹈洺州的覆辙,甚至会更惨,很可能连自己的性命都得丢掉。正因为这座城池对自己如此重要,所以他决定不惜一切也要把它拿下。可是,怎么才能夺取这座至关重要的城池呢?他素来对自己的才智很自负,然而这会儿却感到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办法也想不出。也是,瀛州城内粮草充足,马匡武自然不会贸然出战,必定会采取坚守不战的策略,以待增援,而他需要的是速战速决,根本就耗不起时间,所以不能像打新城那样采用围而不攻。别无他法,只有强攻了。

计策已定,刘黑闼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轻松的笑意,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正在这时,范愿、董康买和曹湛三人肩并肩地朝他走了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向汉东王拱手施礼,毕恭毕敬地问候一句。刘黑闼也很客气地回过礼,然后请他们就坐。范愿他们依次挨着汉东王坐下,面带忧虑地谈起了当前的战事。刘黑闼向范愿问计,范愿也是束手无策,无计可施。董康买和曹湛就更不用说,他们带着份热切的心情一个劲地向汉东王讨计策。刘黑闼两眼凝视着远处朦朦胧胧的瀛州城,默然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个词儿——强攻。

强攻?对,也只能这样了。范愿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对汉东王的决定表示支持。董康买知道这样做会造成很大伤亡,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替代汉东王的计策,只好点头附和。只有曹湛听说马上要强攻瀛州城,显得相当兴奋,笑呵呵地连声叫好。刘黑闼见范愿他们都赞成强攻马匡武,含笑的眼睛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默然会儿,他便跟他们商谈起攻城的具体计划和时间,最后范愿他们同意汉东王傍晚攻城的主张。

商议完毕,刘黑闼浑身上下感到一阵轻松,对着范愿他们呵呵一笑,一边从草地上站起身来。紧跟着,范愿、董康买和曹湛也站了起来,他们随同汉东王一道朝铺好地毯之处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头栽倒在软绵绵的红色毯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时分。刘黑闼立即传令所有将士集合,准备把自己作战计划传达给他们。将士们得令,一个个精神抖擞跑向指定的地点集合。没过多久,偌大的空地上就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刘黑闼高高地站在众人面前,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然后声如洪钟地向他们下达进攻的命令,并慷慨激昂地鼓舞了一番士气。众将士听说要打仗了,一个个情绪高昂,精神振奋。他们心里明白强攻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一场残酷的战斗,会有大量的人员伤亡。不过,他们并不惧怕生死,因为他们对唐军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同时对汉东王也非常忠诚,肯为他牺牲一切。

刘黑闼看见将士们如此斗志昂扬,人人肯为自己拼死一战,心里十分满意,十分高兴。他相信只要众将齐心协力,士卒拚死杀敌,就一定能够击败唐军夺取城池。想到这儿,他按捺不住内心阵阵翻涌的兴奋与喜悦之情,仰面哈哈大笑了数声,然后对着全体将士两拳一抱,怀着万分感激之情向他们表示由衷的感谢,并高声许诺论功行赏之事。将士们似乎被汉东王的真诚和恩惠深深感动了,挥动着手中的兵器大声向他表忠心。一时间,坡地上空响动着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刘黑闼听着那一声声誓死为汉王而战的口号,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

动员会一结束,将士们就马上开始按照汉东王的吩咐做战前的准备。时间在忙忙碌碌中飞快地流逝着,转眼天就黑了下来。这时,士卒们也已吃饱喝足,马儿也已喂足了草料。一切都准备妥当,只欠那一声命令了。刘黑闼又视察了遍军队,见众将士战前准备做得相当精细相当充足,感到非常满意非常高兴。等既定的时间一到,他便翻身上马,大刀冲天一指,喝令全体将士出发。于是,三万大军飞也似的向不远处的城池奔去。

不到十分钟,骑兵部队就到达了城下,随后步兵也赶到。刘黑闼不想采取包围的作战方法,而是集中兵力主攻一处。于是,他将全部兵力布置在北门。一时间,北面城下火光通天,人马嘈杂。士兵们一个个挥动着手中的刀枪,扯开喉咙高喊着杀呀,纷纷朝那扇紧闭的城门冲上去。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从城墙上飞来一支支利箭,毫不留情地射向逼近城门的汉东兵。刘黑闼早就预料到唐军会用箭矢阻挡自己的进攻,这会儿见城上箭如雨下也不惊惶,从容不迫地指挥着部队继续前进。将士们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听到汉东王的命令,一个个义无反顾冒着倾泻而下的箭矢朝城下冲去。由于箭阵过于密集,尽管将士们努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抵挡飞来的利箭,但还是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范愿勒马立住,仰头望着火光下交错飞动的箭矢,听着那一声紧似一声的惨号,他的心不由得微微动了下。他知道,这样下去会有更多的士兵被箭矢无情地夺去生命。他虽是位杀人如麻的沙场老将军,可每次看见自己的将士倒在血泊之中,总会感到浑身被什么东西刺了般生痛,尤其是这会儿亲眼目睹着士兵们纷纷倒在箭矢之下,心中猛地生出份恻隐之情。于是,他拨转马头,向汉东王奔过去。

来到刘黑闼跟前,范愿凝视着纹丝不动的汉东王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恳求他暂时令军后撤。刘黑闼依然如同泥塑木雕般跨在马背上,两眼死死地盯着那些前赴后继往前冲锋的将士,目光中闪动着愤怒的火花。范愿见刘黑闼神色威严而冷峻,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他抱起两拳,准备向汉东王拱手告别。可就在这时,刘黑闼回过神儿,把眼光射向面前的老将军。他轻叹了声,用低沉的声音对范愿说不是不懂得爱惜手下兵马,而是事到如今只能咬着牙令军冒死强攻,因为战事紧急,如果今晚不能拿下瀛州城,汉东军就会有灭顶之灾。

范愿也不糊涂,清楚今晚攻取瀛州城对汉东军有多么重要。这不仅仅是一座城池一块地盘的事,而是关系到整支汉东军的生死存亡。今晚若不能一鼓作气攻克城池,待士气低落下去再想拿下它那就更加困难了。假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夺取瀛州这座军事要地,等李道玄、史万宝的唐军赶到,他们必会因腹背受敌而大败。这样一想,他就把恻隐之心收了回去。是的,战场上不能讲半点仁慈,只能为了胜利而不惜一切。想到这儿,他又开始鄙视起自己的软弱了。默然片刻,他向汉东王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然后扬鞭一抽马,朝阵中飞过去。

刘黑闼目送着范愿急速离去的背影,心情莫名其妙地轻松了一些。他相信,有范愿这位老将军拼死一战,取胜的把握就非常之大了。这么一想,他绷紧的面颊上居然绽出微笑,随即又把目光转向对面的城墙上,冷冷地注视着马匡武的一举一动,一边在心里寻思着如何除掉这个可恶的家伙。他能猜测到一旦城门失守,马匡武当会从一片漆黑的西门逃走,故而想斩掉马匡武就必须在西门设伏。考虑了会儿,刘黑闼决定派遣曹湛引两千兵马绕城前往西门设伏。计策已定,他立即把曹湛唤了过来,向他叮嘱了番。曹湛得令,即刻召集部下两千骑兵朝西门偷偷跑去。

这时,从城墙上飞下来的箭矢越发密集,城下传出的惨叫声也更加令人心痛。为此,刘黑闼不由得把眉头皱得更紧,可他的目光依然是那么坚定,那么冷峻。望着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倒在乱箭之下,他的心像被尖刀扎了般疼痛,不过没过多久就感到一阵兴奋和欣慰。因为他看到所付出的代价终于有了回报,那些勇敢的壮士们终于纷纷冲到了城门边。他们开始抬起沉重的圆木咚咚地撞击着那扇被火把映红的大门。与此同时,城脚下的士兵们也纷纷架起云梯,往城墙上爬上去。不一会儿,北面的墙上就贴满了人,远远望去像一群爬动的蚂蚁。

马匡武见汉东兵突破了自己的箭阵,正疯狂地攻击城门,攀援城墙,内心不由得感到一阵惶恐不安。不过,他表面上依旧十分镇定,从容地指挥着守城将士反击敌军的进攻。他明白若让汉东兵登上城,那将是最大的威胁,于是便命士卒们把箭头对准眼皮底下那些企图登上城墙的敌兵。这样一来,唐军的利箭大都射向了那些正在努力攀援的汉东兵,但见半空中不停地有人摔下来,啊啊的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这很好地阻止了敌军登城,可另一方面却因箭势大大削弱而使汉东军乘机大批奔向城门,从而增强了攻城力量。

不错,刘黑闼看到唐军射向阵中的箭矢突然锐减,大喜,大刀一挥,高声喝令部下人马快速向城脚下逼进。很快,汉东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把整个城北围住了。刘黑闼一面命令军士猛烈撞击坚固的城门,一面又指挥其他人努力登城。于是,汉东兵攻门的攻门,登城的登城,场面十分火爆。经过一番努力,那扇厚实的城门也开始摇晃起来,大有面临坍塌的危险。登城的士卒虽然缕缕受挫,却也有些人冒着唐军的利箭和刀枪翻身上了城墙,与他们展开激烈的厮杀。如此一来,战局就朝着有利于汉东军的方向发展。刘黑闼见此情景,非常高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家欢喜,一家愁。马匡武看到自己已经处于不利的被动局面,心头就凉了半截,脸上凝着层愁云。他知道,不用多久城门就得被攻破。这城门一旦失守,凭自己手下八千人马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城外两三万敌军。明知不可为,却仍坚持着,不想放弃这座城池,因此他继续命令将士们奋勇抵敌,欲与城池共存亡。然而,守城士卒当中有不少是刘黑闼的旧部,他们对汉东王多少有点感情,且又看到城池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城破人亡。可他们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不想为大唐白白送了性命,因此纷纷前来请求马匡武纳城请降。

起初,马匡武出于对大唐的忠诚,怎么也不同意把瀛州城拱手相送于贼军。为了压住阵脚,他挥起手中的利剑连斩了几名请降者。他原以为这样做可以震慑住那些想投靠贼军的士卒,从而为他死守城池以全名节。然而,令他想像不到的是,那些士卒非但没有被他吓倒,反倒是作起乱来。他们不仅不替他杀退登城的贼军,反而故意放他们入城,准备一道联手对抗他。马匡武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他知道自己若不赶紧离开此地,就会被这些反叛分子杀害。面对忠义与生死的抉择,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逃命。于是,他顾不上自己所坚守的城池,即刻策马往西门飞驰而去。

这时,那扇暗红的城门轰地一声倒塌了,城外的汉东军如潮水般从门口涌了进来。刘黑闼知道守城唐兵当中有不少人是自己的旧部,不忍心让突厥铁骑践踏他们。于是,他立即宣布优待投降者的政策,并命范愿、董康买等将领带头劝降。刘黑闼的旧部听后,欣喜不已,纷纷弃戈掷戟伏地请降,同时那些深陷绝望当中的唐兵也在万般无奈之下屈膝向贼军求降。只有数百忠义之士依然坚持抵抗,然因实力悬殊,很快就被突厥兵剿杀。

与此同时,马匡武引着百余骑兵朝西门奔逃,原以为此门一片漆黑,当无汉东军阻击,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城门一开,一队人马从黑暗中直冲了进来,将他的去路堵住。他放眼一望,见是曹湛,大骂一声反贼,拍马舞刀直劈过去。曹湛知马匡武武功一般,眼露睥睨之色,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举枪就往对手的胸部刺过去。

两马相交,斗了起来。马匡武的确不是曹湛的对手,枪来刀往地斗了七八十回合后,便渐渐招架不住了。曹湛见马匡武力怯,刀法散乱,渐露破绽,不由得暗喜不已。又斗过三四十回合,曹湛觑得机会,猛地一枪把对方挑落马下。只听啊地一声,马匡武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鲜血如泉般从胸口喷涌而出。曹湛见对手中枪,大喜,拍马上前又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接着弯下身挥剑一把砍下马匡武的脑袋,将他别在腰间。

此时,跟随马匡武的那些唐兵大都死在汉东兵的刀枪之后,剩下十余人见刺史大人已阵亡,也就放下武器跪地投降。曹湛本想一口气把这些降卒全杀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把他们将由汉东王处治。于是,他便命手下人把他们绑了,押送他们回营署。

刘黑闼听说马匡武被斩,满心欢喜,当即命曹湛把他的首级抛在地上任由军士踩踢,以泄心头之恨,然后又下令把那些投降的唐兵统统拉到营署门前的场地上,任由自己的将士砍杀。不到二十分钟,近三千原李世民部下的士卒被汉东兵取下头颅,死于非命。于是,被灯火照亮的地面上到处都是鲜血淋淋的尸体和面目可怖的人头,那景象着实令人毛骨悚然,恐惧万分。

然而,刘黑闼、范愿、董康买他们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首和满地的血水,表情相当平静,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他们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与喜悦,对着唐兵的尸体纵声哈哈大笑起来。是的,他们有理由这样做,因为洺州失守后,唐军对他们的部下,甚至父母妻儿肆意杀戮。今晚,他们这样做,只不过是以牙还牙,血债血还而已。这就是报复,对李世民的报复!刘黑闼咬牙切齿地骂了句李世民,同时暗自决定以后攻克第一座城池,一定要把唐兵统统杀掉,一个也不留。这样,他才能泄心头之恨,才能为那些倒在李世民刀下的鬼魂报仇雪恨,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没过多久,城内陷入到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刘黑闼见将士疲惫,便吩咐他们就地歇息,自己也进署内睡去了。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天地之间像刷了墨一般的黑。清冷的秋风呼呼地刮着,直把庭前的树叶吹得瑟瑟作响。

一觉醒来,日头已爬上三丈高。刘黑闼迈出衙署,对着灿烂的阳光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又伸了伸懒腰,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也是,一夜之间如愿以偿地拿下了瀛州这座对自己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城池,哪能不欣喜异常呢?他把目光移向地面上的斑斑血迹,想起昨晚屠戮李世民部下人马的情景,那份仇恨得以报复的痛快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胸膛。于是,他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那带着几分冷酷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庭院上空。

这时候,范愿、董康买、曹湛他们三人肩并肩地从门外大踏步走了进来。他们听到汉东王的笑声,就猜到了他在为何事而开心,脸上也禁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来到汉东王跟前,他们毕恭毕敬地弯腰施了个礼,高声问候了句。刘黑闼看见自己的心腹爱将,非常高兴,一挥手请他们入堂内就坐。于是,范愿他们便紧跟着汉东王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厅堂。刘黑闼当仁不让地坐于首席,范愿三人依次入座。

聊了几句闲话之后,刘黑闼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这正题自然是有关下一步军事行动,谈到这个问题时,堂内的气氛立即严肃起来了。刘黑闼已预计到不出三日李道玄的兵马就要抵达瀛州,因此当务之急就是如何打败李道玄,然后继续乘胜南下。这会儿,董康买、曹湛依然处在昨晚胜利的兴奋与喜悦之中,头脑里一片热烘烘,根本就想不出什么计策。只有范愿很冷静,也很清醒,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又抬眼望着汉东王,用很肯定的语气回答他的提问。范愿以为当立即出兵下博,借其关隘之险以阻唐军。刘黑闼听后,觉得甚是有理,略作考虑就决定明日发兵。

计议已定,刘黑闼心情显得相当轻松愉快,与范愿等亲信谈笑风生了阵,然后领着他们出了衙署,朝不远处的军营快步走去。这时,太阳已经高高地悬挂在湛蓝的天中央,照在人身上温暖舒适。营地上空飘荡着缕缕炊烟,这是后勤部的士兵们在准备午饭。

十分钟后,刘黑闼来到了营地,开始视察军情。将士们见了汉东王,纷纷前来揖礼叩拜,样子十分恭敬。刘黑闼看见将士们一个个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心里十分满意,面带微笑地夸赞他们。过了会儿,他向全营将士宣布明日前往下博截击唐军的命令。众将士听了,先是一怔,接着又高声欢呼起来。因连胜数仗,汉东军士气正盛,他们人人都巴望着乘胜南下,打败唐军,收复失地,同时借机为死去的战友们报仇雪恨。因此,这会儿他们听到汉东王明天就要率军攻打下博,自然是满心欢喜,兴奋不已,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刘黑闼眼瞅着部下人马如此急于求战,斗志昂扬,打心里就高兴,兴奋得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地对着众将士情绪激昂地发表演讲。将士们听了,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齐声高呼汉王必胜汉王必胜。汉东王听到这令人振奋的呼声,更加坚信一定能够打败唐军,收复所有失地。

第二天上午,刘黑闼率军出了瀛州城,沿着通往下博的黄泥路飞奔而去。但见一路旌旗飘扬,马蹄阵阵,卷起滚滚沙尘,遮天蔽日。

为了能够赶在唐军之前到达下博,刘黑闼命军日夜兼程,倍道而行。汉东军着实能奔善跑,不管山间的羊肠小道有多难走,他们依然飞快地向前奔跑,而且非常能吃苦,就算累得快趴下了,也要咬着牙继续行军。正因如此,不到两天时间汉东军抵达了下博北面的关隘。这时,阴沉沉的天空中突然下起细雨,北风呼呼地舏着,和着雨丝打在人脸上冷冰冰的。然而,汉东将士们并不在意,一个个立在风雨中等待着汉东王的命令。

刘黑闼勒住马,高声命军停在关道处,然后带着范愿、董康买一道前往山谷视察地形。此处地势险要,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刘黑闼仔细打量了番四周,忽然仰天哈哈大笑一阵,对范愿说此乃天助本王也。范愿一听此言,就明白了汉东王的意思,赶忙劝他在此处下寨。董康买也认为这儿是最佳的屯兵之处,便连忙附和着范愿向汉东王进言。这正与汉东王不谋而合,因此很快他们的意见便被他采纳了。

冒着寒风冷雨,刘黑闼返回到将士们跟前,向他们下达前往一里开外的山谷安营扎寨。众将士得令,立即开拔向前快速跑去。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相当宽阔的谷地,顾不上急行军所带来的疲劳,立马开始着手建造营寨,修筑防御工事。一时间,到处都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时间在忙碌的劳作中飞快地流逝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可是刘黑闼并没有打算让军士们停下手中的活儿,而是命他们点燃火把继续努力干。刘黑闼估计李道玄的部队明早就会达到下博,因此必须要在天亮之前修建好营寨和防御工事。

到这时候汉东兵又饥又疲,可为了能够打败唐军收复失地,他们一个个咬牙坚持着。刘黑闼见士兵们如此卖命,不禁为之动容,他一边高度表扬他们的精神,一边走到他们当中拿起铁铲挖了壕沟。士兵们见汉东王亲自干活,十分感动,干劲就更足了。他们不顾饥饿与疲乏,使出浑身的力气干着手上的活儿。在他们近乎疯狂的努力之下,天放亮的时候,一座大营便矗立在满是枯黄杂草的山谷之中。

刘黑闼立在冷飕飕的北风中,带着丝欣慰的笑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的大营,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兴奋与喜悦。他坚信,凭着这坚固的营寨和险要的关隘,汉东军一定能够打败唐军,然后乘胜收复冀州、邓州、贝州、洺州等失地,完成光复大业的雄心壮志。想到这,他的目光陡然间变得坚毅而自信,接着又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扬起两道浓眉,对着渐渐放晴的天空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罢,他大喝一声,命军入营歇息。

果不出刘黑闼所料,当天下午李道玄率领三万唐军抵达了下博。李道玄年轻少智谋,不大精通军旅之事,一到下博,就打算命军入城歇息,来日再战刘黑闼。他的副将史万宝倒是位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将,以为当乘势率军前往关隘,打刘黑闼一个立足未稳。然而,李道玄却听不进史万宝的良言,一意孤行地引兵入城。史万宝万般无奈,只得仰天长叹一声,随淮阳王一道领军入城。

进了城后,李道玄见士卒皆已疲惫不堪,便命令他们统统卸甲休息,不做战前应有的戒备。这令史万宝感到十分惊讶与不安,他顾不上喘口气就跑到淮阳王的营署向他提建议,请他布兵以防汉东军偷袭。李道玄相当自负,压根儿就不把刘黑闼那两万兵马放在眼里,对史万宝的小心谨慎嗤之以鼻,且加以嘲弄。这令自尊心极强的老将军很没面子,心里很是气忿,可因身居淮阳王之下不敢出口冒犯,只得忍气吞声了。

默然半晌,史万宝继续劝淮阳王赶紧遣军布防。李道玄向来跟史万宝的关系不好,又因自己是亲王是主帅,哪肯听他的。因此,不论史万宝怎么劝谏,他就是不肯采纳他的正确意见。末了,史万宝忍不住气向淮阳王摞下句在下愿引兵巡城,便拂袖而去。李道玄不吭声,脸却气得通红。

正如史万宝所料,三更时分,汉东大将曹湛引兵前来袭击唐军。他原以为李道玄这个毛头小子当不会料到自己今夜引军偷袭,可抬眼一望,发现城墙上唐军戒备森严,且有老将史万宝坐镇指挥。他在心里掂量了番,然后拨转马头引兵返回营地。

翌日早上,史万宝兴冲冲地跑进淮阳王的住处,向他禀报了昨夜汉东军前来偷袭一事。李道玄知道史万宝是在借机羞辱自己无谋,不由勃然作色,却又不好凭空斥责他。史万宝见淮阳王神色有些难堪,面部肌肉不由一抽动,露出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李道玄瞅见,心里越发痛恨面前这个目中无人的老家伙,并暗自决定不听他的任何建议和意见。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史万宝首先开口,请求淮阳王立即发兵攻打刘黑闼。

李道玄不发话,嘴角往上一勾,浮出丝别具意味的冷笑。过了会儿,他用不容置疑地口气回答史万宝今日不出战。史万宝听罢,不由大吃了一惊,两眼紧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看,那神情好像不认识似的。愣怔好半天,他才回过神劝淮阳王,说今兵锋正盛可以一战,若延误时机恐被敌军所困,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兵法和谋略,以此来说服淮阳王立即率军出战。然而,李道玄压根儿就没把他的话当话听,只把目光移向格子门外的那棵常青树。这时,树枝上正有几只小鸟跳来蹦去,样子很欢快。

史万宝瞅见淮阳王只顾观看门外的鸟儿,根本就没听自己的话,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默然片刻,他起身向淮阳王一拱手,请求他允许自己立即引兵攻打刘黑闼。这回淮阳王可不想再给史万宝得意的机会,更不想给他擅自行动的权力,因此一听到史万宝的请求,脸色就直往下沉,随即握紧着拳头朝身边的几案上重重地砸了下,声色俱厉地对副将喝句谁敢抗命定斩不饶。

这话宛如一记闷雷,把史万宝震得目瞪口呆,说不出半个字儿。他知道自己斗不过面前这个有勇无谋的年轻人,不为别的,仅仅因为他是亲王是主帅。史万宝什么也没说,只瞪了眼一脸霸气的淮阳王,然后一转身憋着一肚子气朝北风呼啸的门外大踏步走过去。

三天过后,刘黑闼见唐军不来挑战,感到有些纳闷,就问范愿这是何故。范愿也很是不解,想唐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为何迟迟不出兵,难道这里面暗藏着什么玄机?他了解淮阳王,知道这个毛头小子没什么城府,也想不出什么绝妙之计。他所担心的是史万宝这员老将,此人虽不如李世民厉害,可也毕竟驰骋沙场多年,颇有谋略。难道是他在布什么棋子,等着汉东王往里面跳?寻思了好半天,他也没能找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最后向汉东王建议派遣一支队部前去刺探一下唐军的动向。刘黑闼觉得这办法不错,想了想就命曹湛引五千兵马前往下博城。

临行前,刘黑闼突然脑子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便勒令曹湛若遇唐军只可败不可胜。曹湛听罢,撞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敢问其中缘故,只得奉命引兵而去。一旁的范愿一眼就看出了汉东王的心思,知道这是在使诱敌之计,禁不住点头称好。刘黑闼明白范愿识破了自己的计策,却故意不把这事挑明,只对他哈哈一笑。范愿也不想在汉东王面前耍聪明,只那么心照不宣地呵呵笑了一笑。

从汉东军营地到下博城不过十余里,曹湛的骑兵队很快就飞到了城下。这时正值午后,守城唐军处于相当松懈的状态,突然看到敌军前来,不免有些惊惶失措,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抓起刀枪跑向城门。与此同时,身材魁梧的军头翻身上马,用力抽打着马背,朝淮阳王的营署飞驰而去。不一会儿,他便跳下马,撒腿跑进散发着淡淡香息的堂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向淮阳王禀报军情。

李道玄听说曹湛引军前来挑战,不由大吃一惊,眼里掠过一丝惶恐。愣怔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墙壁,取下铠甲披上,手执大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署。这时,一名随从牵着匹毛色乌黑闪亮的胡马走了过来,把它交给淮阳王。李道玄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扬鞭一抽往东门方向飞奔而去。一会儿后,他就跑到了城楼上,俯身往下一瞧,那张绷紧的脸蛋即刻松弛下来,露出丝轻松的笑意,因为城下敌军不过五千而已,对他根本就构不成威胁。他长长舒了口气,对着城下的曹湛哈哈大笑,用轻慢的言语激将他攻城。

曹湛看见李道玄如此这般轻狂,就知道他是个缺少智谋的武夫,在心里狠狠鄙薄了他一番,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手下骂阵,专门辱骂淮阳王。李道玄听了,气得哇哇直叫,当即率军出城。曹湛见李道玄引万余兵马出战,不惊也不惧,反倒生出几分欢喜来。他冲着手下大喝一声,策马舞枪直取李道玄。李道玄见了曹湛,二话不说,举刀劈过去。但听当得一声巨响,阴沉沉的天空下闪耀着无数颗金星。

两马相交,大战起来。李道玄武功着实了得,手中那把大刀使得呼呼生风,快如闪电,招招欲置人于死地。不过,曹湛也非等闲之辈,那条长枪如龙蛇般腾挪翻转,甚是厉害。两将斗过百余回合,不分胜负。曹湛本是个好斗之人,自然不想轻易败在李道玄手下。然而,就在他斗得正酣之际,耳边突然回响起了汉东王的叮嘱,便顺势虚晃一枪,跳出三丈之远,一面策马往前跑,一面喝令部下人马撤退。

李道玄见曹湛败在自己手下,兴奋得直哈哈大笑。他瞧见汉东骑兵落荒而逃,大喜,立即命军追击。可惜的是,曹湛的铁骑实在是太能跑了,不一会儿就绕过了弯道,跑得无影无踪。李道玄见汉东兵已逃走,也不再追,而是带着一份胜利的喜悦引兵回城了。

这一仗虽未斩杀几个汉东兵,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胜利,却给了李道玄一个极大的鼓舞,他从这次短暂的交锋中看到了汉东军的实力,以为他们不过如此,根本就不是大唐将士的对手。于是,当下他心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准备率军前往关隘处挑战刘黑闼。

前番史万宝因淮阳王不肯出战而郁郁不乐,这回得知李道玄要出战了,该欢呼雀跃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一听说淮阳王要出兵攻打刘黑闼,就慌忙跑来劝阻。

李道玄见史万宝一个劲儿劝自己不要出战,心里是又恼又困惑,大声质问道:“将军前番争着闹着要本王出兵攻打刘黑闼,今日本王欲率军前去,你为何又要劝阻,这是何道理?”

“回禀淮阳王,在下之所以这样做,是因情势有所不同耳。”史万宝挺直腰板,拱手解释道,“前日在下劝您率军攻打刘黑闼,是因贼军刚到,立足尚未稳,可乘机一举击败他们。然今已过数日,敌军营寨已固,军心已稳,加之关道险峻,易守难攻,故而不可贸然出战。”

“贼军兵马不过两万,且为乌合之众,岂是我大唐将士的对手,哼!”李道玄从鼻子里冷哼了声,一脸不屑地说,“就算刘黑闼营寨坚固,深沟高垒,也挡不住本王三万精兵的猛攻,到时本王一定能打他个落花流水,把那些可恶的突厥反贼统统杀掉。”

史万宝郑重地答道:“刘黑闼兵马虽比我军少些,可他们皆骁勇善战,士气高昂,尤其是那些突厥铁骑。故而,淮阳王您切不可轻敌。”

“此非本王轻敌,实乃贼军不堪一击。”李道玄颇不高兴,沉着脸说,“兵法云:乌合之众,斗志不盛。故而,本王一战可擒刘黑闼。”

“刘黑闼手下人马虽有突厥兵,然决非乌合之众,也不像淮阳王您说的那样斗志不盛,可轻易击败。”史万宝不以为然道,“相反,在下以为贼军极具战斗力,再加上坚固的营寨和险峻的关隘,即便我军倾城而出,拼死一战,也未必能取胜。在下请淮阳王谨慎应敌,切不可贸然出兵。”

李道玄瞪了眼史万宝,气忿地质问:“史将军,你乃本王副将,自当与本王同仇敌忾,何故长他人志气威自己威风?”

“淮阳王,您误会了在下的意思。”史万宝见李道玄生自己的气,慌忙诚惶诚恐地拱手解释道,“在下身为大唐武将,又深受皇上厚恩,自当为朝廷舍命御敌。今奉皇上之命前来辅佐淮阳王,定当与您同心协力,共同击退贼军。方才之言,乃是实情,绝非长他人志气,请淮阳王明鉴!”

“李道玄目光冷峻地注视着站在面前的老将军,沉声道:将军既知为本王副将,就请尽心尽力辅佐本王,一切听从本王,不得有异议。”

史万宝变了脸色,生硬地反问道:“在下奉皇上手敕,可参与军机决策,淮阳王岂可将在下撇开而独断专行?”

“史万宝,本王知道你仗着皇上对你的宠幸,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处处与本王对着干。”李道玄冷笑一声道,“可你别忘了,本王是行军总管,是主帅,军队一切行动由本王说了算。你只是个副将,没有决策权。你的建议本王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你若胆敢跟本王分庭抗礼,当心你的脑袋,哼!”

李道玄说完霍地从腰间抽出利剑,啪地一声重重在搁在几案上,紧盯着史万宝的目光中透着股杀气。史万宝见淮阳王如此强硬,甚至可以说是凶残,心头不由咯噔了下,眼睛不由地移向淮阳王身边那些孔武凶猛的贴身侍卫。他心里清楚,此时若再跟淮阳王斗下去,很可能会丢掉老命。明哲保身,他明白这个道理,便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再跟血气方刚的淮阳王较量了。沉默了好半天,他才用缓和的口气对李道玄说:“既然淮阳王如此坚持己见,定要率军出战,在下也不敢再劝阻了。好,淮阳王,在下服从你的决定,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将军请说吧。”李道玄看见史万宝终于向自己屈服了,俊秀的面庞上绽出丝笑容,口气也温和了不少。

史万宝从容答道:“刘黑闼为人奸诈,在下恐其乘机遣军偷袭城池,故而在下以为不可全军出动,当留军镇守,此乃在下所求之事也。”

“将军所言也不无道理。”考虑了好一会儿,李道玄应允道,“好,既然将军不肯出战,本王命你率部下人马留守城内,以防贼军偷袭。”

“遵命!”史万宝拱手应命,瞧着淮阳王的眼神有些异样,默然片刻又不怀好意似地问,“淮阳王手下兵马不足两万,可胜贼军否?”

“兵不在多,在于善战。”李道玄想也不想,自信地回答道,“放吧心,本王定能一举歼灭刘黑闼,你就准备张罗庆功宴好了,哈哈!”

“是,淮阳王!”史万宝心里清楚这庆功宴根本摆不成,嘴上却附和道,“淮阳王骁勇善战,当击败贼军。在下将备置酒菜,以迎大军凯旋归来。”

“好,那就有劳将军了。”李道玄诚心诚意地说了句,然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径直往营署外大步走去。他决定立马召集部下,前往贼军营寨。

史万宝也跟着走出了厅堂,立在石阶上望着淮阳王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浮出丝冷笑,接着便迈开大步,朝自己的军营走去。

来到营中,史万宝把亲信王挺坚唤到帐内,向他宣布淮阳王准备出战的消息。

王挺坚虽是粗人,却也颇懂谋略,得知此事后不由惊道:“将军,此时不该出城而当坚守不战,以怠贼军。今淮阳王贸然率军出战,将军您何故不劝谏呢?”

“非老夫不肯进谏,实乃淮阳王刚愎自用,听不进老夫的良言哪。”史万宝叹口气说,“不瞒你说,老夫为此事差点掉了脑袋,唉!”

“淮阳王年轻气盛,不谙韬略,且又固执己见,实难堪大用。”王挺坚两眉紧锁,一脸忧虑道,“皇上命淮阳王讨贼,不免有失妥当。”

“此非皇上用人之失,乃是淮阳王不善纳谏,好使权柄。”史万宝忍不住气说,“皇上知淮阳王年幼轻浮,不懂谋略,故命老夫前来辅佐,且将军机大权委托于我。老夫承蒙皇上厚爱,自当竭忠效命,谁知淮阳王因忌恨老夫,夺我手中之权。唉,下博若有闪失,老夫有何面目去见皇上!”

王挺坚直截了当地说:“将军,请恕在下直言,若今日全军出战,下博必失矣。”

“你说的对。”史万宝颔首道,“今刘黑闼占据险关,兵锋正盛,我军实难与之抗衡,淮阳王此番率军前去挑战,必为贼军所败。”

沉吟会儿,王挺坚忽然盯着史万宝问道:“将军足智多谋,今既知我军必败,当有妙计保下博不失吧?在下愚钝,请将军明示!”

史万宝提高声音答道:“老夫深知下博之重要,一旦失守,冀州必失,且危及贝州、洺州等地,故而老夫向淮阳王请求镇守下博城。”

“将军此计甚妙,可保城池不失。”王挺坚兴奋地赞了句,随即又担心道,“只是将军部下守城,淮阳王的兵马就更少了,那如何能抵挡贼军?”

“你说的对,凭淮阳王那万余人马的确是挡不住刘黑闼的大军,故而老夫知其必败。”史万宝狡黠笑道,“然淮阳王之败,并非坏事。”

“此话怎讲?”王挺坚两眼诧异地瞅着史万宝,沙哑着喉咙问道,“在下愚钝,请将军直言。”

“挺坚知兵法,岂能不识老夫之计?”史万宝笑道,“今淮阳王一败,刘黑闼必引兵乘胜追击,到时老夫再率军出击,必能大败贼军。”

“妙,此计甚妙。”王挺坚抚掌笑道,“刘黑闼见淮阳王败退,必会轻敌追击。此时将军突然引兵出战,必能打贼军一个措手不及,其必败矣。”

史万宝胸有成竹地说:“正所谓穷兵莫追,刘黑闼若敢率军追击,老夫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一举歼灭。”

“定当如此,”王挺坚信心满满,默然会儿又提醒道,“今淮阳王已率军出城,不出一个时辰当败回。将军,您也该命军做好出战准备。”

“言之有理。”史万宝点头笑答道,“走,挺坚,我们一道出去向将士们下达命令。”说完便动身朝帐外大踏步走去。

不到半个小时,李道玄率军来到了刘黑闼的营寨前,气势汹汹地向敌军叫阵。汉东军听说唐军前来挑战,一点儿也不害怕,反倒是显得十分兴奋与喜悦,纷纷向汉东王请战,要求立即出营迎战唐军。

刘黑闼看见淮阳王也很兴奋,想一刀劈了这个家伙,好刺痛李世民的心,同时又看到唐军兵马并不多,只要自己率全军出战,一定能够打败他们。于是,考虑了下,他便提刀翻身上马,大声喝令部下人马全部出营迎战。

很快汉东兵策马飞出了营门,列阵于山谷之中。李道玄见了突厥铁骑,面露鄙夷之色,仰面哈哈一笑,旋即拍马上前向刘黑闼叫战。刘黑闼横刀立马于阵前,瞧见李道玄也是纵声哈哈大笑,接着又开口大骂李渊父子为逆贼。李道玄听罢,大怒,挥刀直奔过去。还没等刘黑闼动手,一员胡服装束的小将跃马闪出,高举狼牙棒往李道玄头顶砸过去。李道玄见状,大喝一声胡贼,舞刀迎了上去。两马相错,只十个回合,李道玄便将那名相貌清秀的突厥兵斩落马下。刘黑闼见状,大惊,他没料到李道玄竟然如此勇猛,于是冲着手下大将直吼声,谁敢前去生擒淮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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