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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哑叔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初水    阅读次数:12560    发布时间:2020-07-23

他就坐在那儿,坐得很踏实,就像这座屋子在这惨白的日光下默默而坐一样。他没察觉到我,他一脚盘踞在高出的台阶上,那本是为了拦水而修筑的,另一只悬空出来,耸拉着,摇晃着,就像假肢,一点没有生气。大腿根子上一个黑乎乎的盐巴袋子,那是他用来装草烟的。草烟是他自己种的,所以他很大口大口地抽,浓烟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好像把一辈子的话都吐完了,所以十多年来他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抽得极认真,就如同平时干活是总听不见别人的话。偶尔敲敲烟壶里的烟灰,火星子敲掉了,他便摸出火机,反复搓摩,点着了,就又那样继抽着了,时常望着那晒了满地的谷子……路过的人看到了他,但谁也没注意他,他们在看到他的同时也在把他忘掉。但他还是继续坐下去。

我从屋里拿了两瓶饮料,递过去一瓶,他推了推,像个满腹诗书礼节的读书人。

我硬塞给他,他只好接下,放在了身旁的水泥地上又继续点他的烟了。我知道,他很少喝到饮料,因为他平日的劳作规定了他只需要水来解渴,而没有什么比白水更解渴的了,况且我猜他那粗糙的舌头也尝不出什么甜头来。他接过饮料后便没有看我了,就像没有人在他身旁。我插着空隙询问他一些琐碎的日常,我知道他听不见,可我忍不住不说。他时不时比划一些我看不懂的手势,我也偶尔点头以示我意会了他的表达,但其实,我也只是听到一连串的“吱吱呀呀”从他那破旧的喉咙里飘出来。直到我离开的时候他依旧没有看我,我知道,他要望谷子,腾不出眼。  

这是哑叔,我的邻居。我们两家仅有一巷之隔,巷子里面有一盘石磨,打我从出生它就在那里,严谨肃穆,像个长辈。它和我一样喜逢年过节,那几天,在我的睡梦里它就开始叫起来,在咚咚的声音里人们讨论起来磨盘里粮食的丰腴。其余的时间里,它就在不长远的时光里静默,就像是特意为了迎合哑叔似的。两扇偏门是对开的,一开门就可以看见对面屋的全部光景。他屋子里面很简陋,几乎没有家具。泥巴的地面凹凸不平,略微平缓的地方放着一个大大的石水缸,水滴滴地响,就像石子落进深井沉闷幽怨。灶台很高,灶台前面有个粗陋的小木凳,方方正正,兴许是他自己做的。房梁被烟熏得黑黑的,油光地窥视着哑叔琐碎单一的日子。门槛很高,挡住了我的目光和脚步,在和它的较劲中,我总是不出意外处了下风。在我能爬出以后,便经常见到了哑叔,在此之前,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1981,他在干活时被蛇咬了手,这种蛇当地人称之为(ai)头斑,毒性很强,可以和竹叶青相媲美,草草处理之后依旧没有好转,日子久了,喉咙便不能说话了,手也落下了残疾。他再也听不见他养的公鸡叫唤了,他很焦脑,身旁的人总是喋喋不休,人影贴在斑驳的墙上,他们的嘴就像是水中的鱼一样吧嗒着,他听不见,他感觉就像被一群苍蝇围困。

从那之后,他便时常一个人。时间一长,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村子里的人也渐渐习惯,还给他取了个突出特征的名字“哑巴”。看见他,就像看见厨房里的一只碗,是很平常的,仿佛他生下来就不能说话一样。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哑巴了,可没人知道他能不能听得进话,有人挖苦他,也不见得他的反抗,后来,他听不见这个莫须有的“事实”便在他的沉默中也实锤了,倘若他尚且还能听得见,就算极其微弱,也是应该与他们为敌的。他就像一个被装在了瓶子里的人,外面的人听不见他的呼喊,然后被不停的摇晃,余下的就只剩任人摆布了。

或许是因为无法表达的缘故,他脸上的扭曲日渐严重,不管是谁,面对他们的从来都是同一副表情,管你是大队长还是村支书,在他这里,全然没有什么不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性情,可谁又说不是呢。

像他这样不通世故在外面估计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可这里不是北京,不是上海,这里是溪山村,这里的人世代都靠耕田种土为生,这是一个不需要靠别人都能活下去的地方。

村里的人户住得很集中,倒个洗脚水偶尔还能遇见个叔伯。弯弯曲曲的小道四通八达,连着村头,系着村尾。偶尔黄狗在巷子里汪汪的吠着,受了惊的老母鸡绕屋乱跑,主人开门几声吆喝,就各自焉着脑袋回窝了。寨子中间有几颗银杏树,很高很大,两三个成年人挽手才能合抱完,末梢住着几只喜鹊,说是能给寨子带来吉祥。后来,在村里老人的口中得知,上面竟然还住过凤凰嘞。

老树把溪山村拦腰分为上下两半,哑叔家就在下寨,寨子对面是一连片的稻田,那是哑叔常待的地方。仲春时节里的稻田在烟雾里流淌着,田埂上一株桃树正冒出鲜明的嫩绿色,春耕到了。这里的人早早地下了床,抢着雨水,吆喝着惺忪睡眼的老牛追赶接下来的收成。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靠天吃饭的日子,慢慢变成了一种传统,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觉得比那些虚假的节日更加实在。

哑叔也早早地加入了他们,通常都是天刚吐信子他就出了门,到了田里的癞皮狗叫不出声了他才回来,就像是他和上天签订了契约一般,这样看来,哑叔还很守时的。有时甚至连村头的黄狗都没了等下去的心思,他才估摸着回来,点了烛,夜也深了,蜡烛系着微弱的光,照着哑叔脸上泛起了红晕。那支红烛是他干活回来偶然间捡到的,这么大支的红烛一般都是办结婚才用,只剩一指长了,他觉着还能用,于是就捡了回来。其实是有人给哑叔做过媒的,可哑叔的条件加上他那副臭脸,天天和他在一起是不能不觉得糟糕的,这事本就无望,也就搁置下来,时间一久,就连哑叔也忘了。忙完了春耕,还有忙不完的琐事,每件事他都亲力亲为,绝不含糊,就像他有使不完的精力。

有一次,哑叔一个人在田里插秧,远远望去,就像个胡乱披着衣服的稻草人,唯一不同的是他机械般的上下蠕动,宛如鸡啄米吃一般。我打一旁走过,他照例没看我。我脱了鞋,踩着刺骨的冷水,走过去,拿起一把秧苗照着他开好的头势继续插下去。我不知道我为何要如此,只觉得下了田心就舒坦了。西北风贴着水面吹来,就像用冬天里晾了一夜的湿毛巾擦脸。他迷惑地看了我几眼就又埋头继续插秧了,我的脸如火烧般灼热。

上头下了文件,说是要在村里评选贫困户,被评上的户头每年可以有几千元的补助,会有人定期给你送来大米,蔬菜,油等一系列的生活必需品。不止如此,在其他方面还会有好处。对于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人们都是窃啮斗暴的。消息不知从谁的口里传了出来,一到溪山村,就像炸了锅,寂静的小村寨突然间热闹了起来。这消息就像一阵冰雹砸开了每家每户的窗子,一些女人们小心翼翼的探出尖脑袋,尝试着窥探风不小心捎过来的秘密,但通常是一无所获。索性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把风关在了外面,连同着月光撒了一地的清明。

忙完农活的傍晚时分,流金的霞光还没完全抽离,西边一片红光还在燃烧升腾,女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张婶首先开腔了:“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最近的贫困户评选,村头那个到现在还打光棍儿的王老头就是就占了一个名额,一天净好吃懒做,像一滩烂泥似的,评给他啊,还不如给我呢!“说罢,对着旁边趴在泥地找骨头上的肉星的黑狗子吐了口唾沫。一旁翘着二郎腿吃葵花籽的王姨,嘴上还吊着一串如同烂了的黑葡萄般的瓜子壳,一听这话,第一个不乐意了”哎呦呦,还评给你,是谁家儿子拿国家工资,吃铁饭碗呢?说着便朝张婶翻了个白眼,“说这话也不害臊?”在这个寨子里论精明张婶排第一,王姨肯定是排第二,都不是什么善茬。俩人就这样热烈地掏起了心窝子来。一旁的人闲得没事,可听人吵架总不是一件让人高兴得起来的事,便索性加入了哭穷的大队伍。各自心里有着各自的盘算,心里头明亮着呢。一旁的黑狗搜寻了半天也不见半点肉星,索然无味,扫兴地走开了。男人不像女人有那么多的话,他们比起用嘴说话,更喜欢用劳动来打发时间。但也偶尔聚在田埂上相互品鉴对方的烟叶,并不比个高低,好坏更不打紧,他们都已经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看着烟吸进去吐出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就心满意足了。阳光晒得他们的皮肤成了古铜色,那象征着健康与壮硕。阳光倾泻下来,他们在这温暖上行走着,他们拖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划过水面的时候是愉悦的。哑叔不在他们中间,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他们是他们,而他只是他。

当各家各户都关起门来琢磨怎么得到那仅有的几个名额的时候,哑叔还是像往常一样,白天侍弄他那一亩三分地,到了夜晚就咀嚼起生活来,像老牛回味甘甜的草汁。他不会做好菜,他更没有好酒,他有的只是那一亩三分地和老天爷的说不准的临幸。

一个星期之后,名额被确定了下来,里面自然没有哑叔的名字,这一点也没有出人意料,这是努力的结果,这是命。

怨不得哑叔,谁叫他不会说话呢,更别说讲好话了。他知道很多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他的沉默是异常丰富的。



【编辑:管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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