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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虫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黔西南州德卧教育集团 袁定鸿    阅读次数:7967    发布时间:2021-03-25

 

这座山由整块巨石构成。

从山根起,石往内陷,净空三丈余,四壁光滑,却生些奇怪苔斑。洞口是几株灌木,它们虚掩着不是路的路。踏进去第一步,见着些零星的木炭,其表有了毛绒绒的地衣。右侧石壁有烟熏过的痕迹,看来有人住过,先人们把这洞称作“汪家岩洞”。

洞底的平台,雨洒不进来,泥土干燥、松散,也很细。土上嵌着累以万计的小坑,漏斗形,指肚大小。人马趴下去,对着小坑徐徐吹气,尘土就扬起来,坑因之越来越浅,慢慢地,里面现出一只怪虫,约两粒米长,活似蜘蛛,头大尾细,两只如蟾蜍外凸的眼睛,透着些迟钝,这可得细心才看见。这种虫一见光,就用眼睛看着前方,后退着走,堪称独门绝技。城里人没福见着,如知道螃蟹横行的姿态,就明白几分。爷爷霍凌未告诉山火,虫名“接骨丹”,它不食不饮,一味贪睡,直至用它之时,才化为齑粉。

霍凌未是当地的名医,声名如雷贯耳,却作古多年。那时,医院要截肢的患者,一经霍老头摆弄,均可白骨生肉。

山火亲见爷爷砍断一根竹子,再端来一碗清水,点一柱香,在上面七绕八划,嘴唇翕动念些什么,接着含一口水,向竹子断处喷去,竹子就接好了,且无疤痕。老人也用同样的办法为患者治疗,不出十天半月,患者或拄棍,或依墙,可以走上几步,山火就可以吃上肥肥的公鸡肉。那只鸡,是敬药王的。

治伤者的头一天,爷爷都要到汪家岩洞去。他的偏方,没有“接骨丹”不行。

山火小时羸弱,7岁了,还是4岁的个头。一次,山火看母亲喂猪崽,待她提着空潲桶返身回屋。他头一昏,栽倒在猪槽里,吓得大大小小十来头猪满圈乱拱。母亲惊觉抱起山火,爷爷提着一把杀猪刀在山火身上划来划去“打煞”,总算苏醒过来。醒来的山火听见爷爷在念“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逢太上老君,吉吉如令”,爷爷还掐破鸡冠子,把血涂在山火的人中上。

因了幼时的这次轻伤,山火的脑壳会“搭铁”,但一年中也仅一两回,颇有些武侠小说里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的性状。于是,父亲霍次第多次央告山火的爷爷,要求将医道传予儿子。爷爷好久才肯点头,掐指数了数天干地支,尔后跪于药王像前,焚了三柱香,带山火入山,猿爬崖树——那时爷爷还算年轻——采一些什么黑节草、槐花叶之类,所以,山火识得离家需走两个小时的汪家岩洞。

时日推移,山火开始忽略祖父和父亲的意愿,立志求学。这事缘于爷爷的老庚蔡天觉的点拨。那时霍凌未带山火赶集,七弯八拐,带孙子去一田坝人家吃大米饭——山火的家乡,一年难得吃上一顿大米。

这家的主人就是蔡天觉。

天觉老人横着竖着看了看山火,啧啧称奇,对老庚说:“孩子鼻孔很空,聪明得很!”怕老庚不信,逐一捧来《八卦命理》、《骨相法》等书,不厌其烦指点:“男子是文昌,提笔做文章;女子是文昌,喂猪不用糠。”

山火听得不太明白,但也不是全不明白。回到家里,任凭爷爷如何哄骗,再也不肯入山。爷爷虽然很生气,但也只得把眼睛半睁半闭,独个儿套上草鞋,应伤者之求,出入于深山老林。

 

几日来,山火在白天非常委顿,夜间又老是失眠,一睡上床,颈上的伤辣乎乎地痛。妻子雪妮追问伤的来历,他无法想起,问得急了,干脆不回话。当想起前几天夜里打死过一只枇杷虫,渐渐明白是它作祟,于是拢着雪妮的腰,字斟句酌解释,欲补牢于亡羊之后,结果更糟糕,吵了半天的梅子架,雪妮尖声尖气慰问了山火以前的几个恋人,山火闷声不响,反正当冤大头不是第一次。

枇杷虫是种可恶的昆虫,圆圆的,扁扁的体态,浑身草绿色,善于伪装,别看它不起眼,拉帮结伙最在行,常隐于豇豆或玉米叶的阴面,谁触及到它,哪怕是善意的抚摸,它也要释放那黄黄的水,整人,其余的,如李洪治的门徒,在旁边,翘起大屁股,跃跃欲试。

山火拍死它的时候,先闻到掌心刺鼻的恶臭,待眼泪呛出来,忙去找枕巾,揩了揩眼睛,旋即,又去梦周公,自然挖不出这滑稽的片段。

山火失眠的真正原因,是几个职工在“跳大神”,那是巫婆驱神逐鬼的手段。巫婆可以脱下布鞋,穿上烧红的两个铧铁,在高处疾跳,嘴里念些“你家有只黄白黑花狗,常朝东南西北咬!”然后,抓一大把 “粉火”四处乱撒——这是用柏枝叶晒干后做成的粉末——于是,所有阴间阳间的鬼神都狼奔豕突,人完完全全的,祛病消灾了。

职工的“跳大神”,并没有让山火消灾,相反是多了几道暗伤,工会主席黎宫还在“日妈操娘”骂着胡明。学生胡明不小心弄破了他摩托车反光镜。在当时,摩托车比外星人还让人羡艳。黎宫终于还是累了,他回头拿起一支笔,在过道上俯瞰着操场,把一个小本本冲着山火扬了扬:“快点过来!”。

山火不明所以,挨到黎宫身边。黎宫特意蓄留的龟田胡,戳在了他脸上,又痒又痛,但他坚持忍受着。

黎宫翻开本子,像翻身的穷人作血泪控诉,唾沫早在嘴角泛起厚厚一层,“不得了!你看你看,是十多个需要整顿的问题,拖了好久了?咄!你怎么当的校长!”接着翻到第二页,“具体点,你多占半间住房,走廊的电灯多数为你服务,还有那芭蕉,你怎么能在校园里种芭蕉?得完全分到有家属的职工手里去。”顿了顿,又说,“周二中午,一定得开个会,所有的问题,马上摆平!”

山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许久才恢复如初,可终归想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应对,听凭黎宫指指戳戳。他的思绪,却如轻烟,早飞到了少年时代。

少年时代的山火,与五哥八哥他们一同上学放学。路旁是一簇茂盛的竹林,风吹来竹子互相挤压嘎吱嘎吱乱响。五哥最大,上学的孩子惟他马首是瞻。他抽来几张还在卷着的嫩竹叶,两手把竹叶抻开,再回卷。竹叶比原来宽松了些,成了喇叭的形状。五哥给每人发一支,责令都放进嘴里,还得虚握着。五哥就开始“嘟儿嘟儿”的吹奏,其他的人依河画水。山火不甘落后,吹叫的声音比别人更响,更颤,还翘腿拍手以示出色。

山路上十分欢腾。

五哥八哥与其他伙伴先是沉默,你挤一下眼,他嘟两次嘴,继而爆出刺耳大笑,然后扯开各自的腿,旋风一样,争着要跑在最前。山火不明究竟,回家与母亲细细比说,但见母亲眼圈开始发红,还在他头上敲了一栗子:“火儿你这憨子,他们在骂你是独儿!”

那是1974年,文革的飓风还在刮伤人们的脸,老师们教的仍是些歪歪的歌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呀就是好呀就是好!马列主义大普及……”

山火还没有从沉思中醒过来,黎宫狠劲地用胡子戳了他一下。山火吃痛,抬头见黎宫的脸比锅底还黑,肌肉鼓起来变了形:“呆驴!我不当工会主席了!”

山火忙收敛心神,心想有些事是该梳蓖清剿了,可是怎么梳理?你给他台阶,他给你沟坎,教师紧缺啊!

黎宫的庭训刚刚完毕,胡明的家长挑来了两大砣芭蕉,弯腰低头想用眼睛询问芭蕉是壮还是不壮。黎宫边用鼻孔吭吭吐气,边找来斧子,重温运斤成风的典故,三下五去二,剔除了30来个小的。家长的嘴角先抽搐几次,接着咧到了耳垂下面,喉结剧烈滑动着,咽唾液的神情很艰难,但始终低眉顺眼,没有吐一个“不”字。

在胡明违反纪律以后,黎宫用高音喇叭通知了胡明的爷爷胡四指。胡明的爹死了,妈嫁了别人。

“没有秤!打干估!最高价给你8元!反光镜38元,不补,我把胡明撵出去!”黎宫的眼色愈来愈冷。

胡四指唯唯诺诺退下,不想扁担的卡钉松脱不见了,他忙将眼睛凑近地上,双手胡乱按捏可能是担钉的物体。黎宫后退一步,反帮皮鞋的铁掌正踏在胡四指的右手背上,老人惨哼一声,待抬起手来,山火看见这只手上,只有一个大拇指孤立着,其余四指全是残桩,而惟一的手指,正汩汩地流着血。黎宫看了一眼,不冷不热甩给他一句话:“抓把泥巴面撒上,两天包好!”

山火突然觉得喉咙里有汽油燃烧,但刚抬起眼,黎宫的眼睛鼓得如气死风灯笼,眼光昏黄恶毒。山火不由自主用手压了压上窜的火,硬生生掉转头,进入自己办公的房间,准备重新检查一下制度的草案。

房间是一个废弃的教室,很大,不过堆了大半间学校的杂物,高的木板挡住了窗,白天,光也很吝啬,只透进去一点儿。

山火觉得头很痛,能听到脑壳里炸豆子的声音,但还是拉亮了电灯。

天将大任于斯人。

桃木的公章很沉重。前任校长管理的松懈,遗留了太多的沉疴,但都是些无味的鸡肋。

接到一纸上任令那天,欲跻身官衔的职工虎视眈眈,有的背诵“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有的把脸阴出一盆水,不说话,但明显存着敌意;剩下的,学媒婆巧舌敲边鼓,意思是责令短日断好滞狱。山火唯唯,继而是深长的,只有自己懂的缄默。

没有等到黎宫既定的“下周周二中午”的会议,护校教师费吾与猪贩田七煮酒论英雄,结果费吾躺在床上尿湿了裤子,猪贩跪在地上吊起一只眼唱《莲花落》,比荆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还悲壮。围观的人很多,可都不出声。

由于无人看顾,几头大肥猪在校园内你拱我,我拱你。邻居看不过去,瞅着黎宫忘了上锁的教室门,再折来一根棍子。由于棍子的威力,大肥猪像乖顺的媳妇,全部俯首贴耳钻进教室,且安安的躺了下来。

第二日,还没有上早读,大雨夹着龙卷风把天扯得扭来扭去。学生们都钻进教室躲雨去了。黎宫在教室门口拍脚打掌大骂:“日你先人板板,想在老子头上动土,做你妈清秋大梦,爷揪着你狗鸡巴日的,干脆劈脸两毛砣,让你鼻子嘴巴变成女人腿根的卫生纸!”山火闻得声音走出来,黎宫用蛤蟆功的姿势钻入雨中,揪住山火的袖子,毛发一根根粗起来:“自己瞧!不整好,我发动教师罢课!是你朋友干的!你玩我?”

山火探头往教室一看,里面桌倒凳歪,大堆大堆的猪屎巍巍峭拔,猪尿水漫金山,狼藉不堪。学生蜷缩于干净的角落,屏息敛气,静等校长发话。山火刚说“你们辛苦些,我查……”黎宫打断山火剩下的话,“查个卵子!你指使的?”

学生捂紧嘴努力克制,但还是憋不住,都让脆嫩的笑声从指缝间爆出来,吓得楼楅上几只做网的蜘蛛顺了丝滑下来,又急急地顺了丝爬上去。

山火再没有理睬黎宫,径直出门。

雨还在疯狂地扭着腰肢。洪水夹杂一些风化的石头,轰隆轰隆往低处滚。山火不敢走大路,他的一只蓝网鞋已被大水冲得不知去向。买这双鞋的时候,试过长了一截手指,但店员说:“里面空,会很舒服。”山火平时穿着它,得弓着脚趾压住前端,才不会脱落,但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鞋因之发出脆脆的声响,倒也不会寂寞。

山火要避开洪水,不得不拣了田埂走。现在的田埂都窄,因为是共用的田垅,两家为能多栽两畦秧,总努力多铲两锄。走在田埂上的山火,东摇西摆,像赵本山又上了央视。

敲响田七的门,田七明白是什么事,没有多说,与山火一起,来到学校。

听说田七酒醒后,被来找他的妻子扶回了家,但没有教师能看到。

黎宫还坐在教室门口,眼睛乒乓球一样胡乱飘荡。他右腿架在左腿上,再用右脚背抬住左腿肚,绞成麻花的样子,不过手里已多了一杯热腾腾的茶。

看见山火与田七走近,黎宫让上牙深陷在下唇里,脸颊鼓成两个包了饭豆却被烙糊了的粑粑,把鼻孔努力朝头顶冲。扬到极限后,向外重重地排气,气流在鼻孔外“笃笃”作响,像马无所顾忌地放屁。

山火看到黎宫扣紧茶杯的手青筋突兀,且已高高地撑到了田七的头上,忙踹了田七一脚。田七赶紧掏出烟,凑过去。黎宫手掌成刀,横切过去,烟已折断,不偏不倚地掉到田七绾起的裤管里面。

其他班的教师还在上课,但都时不时走出来,重重地咳两下,盯着山火们在的地方,关闭嘴唇用腹部猛吸浓痰,再“啪”的一声,直把痰疾射出去。痰先把汪着水的操场砸一个大坑,再无拘无束漾来漾去,却总是分散不开。

费了好大的劲,山火与田七扫了又拖,拖了又冲,教室终于光洁无比,像妇女因脱发导致的亮顶,但横看竖看,总没有男人的亮顶顺眼。

 

十五年前也下了一场大雨,且一下就是十天,所有的庄稼被水盖住,平坦的凼子成了湖。会游泳的孩子在湖里扎猛子,冒出头时,脸上全是泥浆。大人高声地责骂,孩子用两手扯住嘴角,伸出舌头,扮些怪样,算是回复了大人,又让水淹住了头。

霍次第唤来两个女婿,让他们相帮送山火去任教。

已是9月1日了。

雨显着没有停的势态,再也等不起。岳婿三人各负其责,挑箱担箧,只留山火甩手在后面跟着。

路是马路,却无客车载客,近30里的路段,全得徒步。豆大的雨点,砸在淤泥里,一滴就刻起一个坑。雨夹了风,掷在人的脸上,比挨耳光还疼。山火举着的雨伞,早已被风吹得往上翻转,成了一个特制的盛水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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