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潘雨龙    人气:    发布时间:2018-07-21    

《复活》

1

那一刻只是一种昏昏噩噩的状态,至于其他我早已失去了知觉。

我极度口渴,加之该死的饥饿实在令我焦灼难受!于是我开始寻寻觅觅。我逐渐生出一种想法:即使找不到一股可以喝得淋漓尽致的山泉,我也必须要寻到几滴躲藏在嫩叶上的露珠。或许,这样也可以暂时湿润一下我干裂的喉咙。

我感觉自己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渴得撕心裂肺。

这一刻,我身处的是一片竹林地,这片悠长的金竹接通天地。在这片密密麻麻的竹林中,我虽不敢断定一个具体的时辰,可看着一缕缕萦绕在竹林上空的炊烟,我想应该还不太晚。说也奇怪,虽然看似一幅四海升平的景致,可如若有心一览?那用乌烟瘴气来形容这片林地也不足为奇。看起来像是清晨?然而,林中却时而阴沉时而明朗;特别往远处一看?压根就见不到一丝光明。

林中的鸟儿百鸣纠集,有麻雀也有布谷,但声音最为尖锐和销魂的还是要数窜飞的乌鸦。它们叫得让人失魂落魄,可这一刻,我除了口渴之外也饿得浑身无力!当看到身边不时就有影子飘过的时候,我也竟以为是产生了幻觉。因此,我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的故乡海塘村:每当有乌鸦啼叫的时候都会有人提起扫把或者拿起弹弓追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一档子事儿,只是,他们都说乌鸦啼叫便是有人要死的征兆。所以,每当乌鸦停在哪家门前蹄鸣的时候,其他人都会为之捏把冷汗!而今天,我已经渴得两眼昏花,虽然数不清具体有多少乌鸦窜在竹林间啼叫着,我却估计不会少于三五十只。

我实在饥渴难耐,像是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饭,没喝过一口水了?我的嘴角裂开了纹条,偶尔还会冒出血珠。逐渐,我感觉我行走的每一步都是飘飘欲仙;并且我的眼前还越来越黑,像是一种大的灾难将要来临一般。

“向前走?”

“对,一定要这样!我绝对不能屈服,哪怕意志已经趋于消沉,可我毕竟还有一副铁打的身板。”

我一直在内心里暗示自己,我一定要走出去,或许走出这片林子前方就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小溪的旁边还居住着一户农家?……那我就会真正的吃饱喝足。只要坚持不懈,我极有可能还会走到一片充满光明和长满野果的林地里去……其实这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毕竟平日里我可是个极其害怕阴暗的人。我常常听说阴暗的地方就会聚集孤魂野鬼!我是极其怕鬼的。所以,今日我就在心间嘀咕着:“说什么我也不能遇到他们。”每想到这些,我的意志就愈加坚定,并且暗示自己,哪怕是垂死挣扎也得勇往直前。

就这样,只为了一个求生的理念,我就一直往前奔走。当然,我有走的时候也有爬的时候,甚至还有在遇到一个小坡就不顾一切地睡在地上翻滚的时候。

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天、两天、三天……

在这些时日里,我的眼睛不知道多少次从张驰的状态趋于闭合,我的汗水也不知多少次地浸透了棉布的衣服。可我也还是坚持不懈地往前走去。

2

我很累,很累。累得连呼吸都仿佛成了问题。

我极其纳闷!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还见不到一颗星辰?难道我所独行的是一个没有白天与黑夜交替的疆域?我不禁疑惑重重。我确实是在向前渡步,却无论如何挣扎也还处在炊烟四起的竹林中。我甚至怀疑起来,我所谓的走是否只是在一个地方来回周旋?

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说过村里的管章庆撞鬼的事情。说是村里死了人,他有一匹快马;主家便请他去帮忙找道士“翻书”。然后,待到了一片山林时,他倒是觉得自己是骑着马在奔驰,可远处的人却看到他一直在山林中转悠走…转了不知多少圈之后,待他看到马粪才恍然大悟。可虽然意识到了,但他却怎么周旋也走不出来。幸好耕地的农夫呼唤了一声他才如梦方醒……村里人都称这种现象为踩了山里的迷魂草。想必如今我也是如此吧?一定是的!不然怎么会一直在竹林中来回窜走呢。

又过了一天,我快要放弃了。因为,我实在不能坚持了。

这一刻,我连拖动自己的身体都成了问题,我的四肢也逐渐僵硬!尽管我的头发也被一种不知名的鬼东西粘得难受,可我也竟没有一丝力气去梳理一番。但我也只是仅仅要放弃,事实上的我并没有完全如此;“要想让我彻底放弃?那除非让我倒在地上再也翻爬不起来。”这便是年轻的冲动人的想法?

对,就这样,拖着苟延残喘的身躯向前摸索。不哭泣,不放弃。这一刻,我只能这样给自己打气。

到了这天中午,我终于晕倒在这片阴暗的竹林地中!可我也仍是向前倾倒去的,我至少还有着自己需要勇往直前的理念?在倒下那一刻,我的身体被砸得空响,就如一个几十斤重的物品从高空坠落一样,可是我却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疼痛。

不知不觉,我就闭上了眼睛。

“婆婆,救我。婆婆救我……”

我到底是在梦中还是现实里,还是我已经死了?这时的我早已神志不清。我是不愿死去的人,我舍不得离开世间,就如初恋的情人离不开彼此一般。为了证明我自身的状态?我也只得用力地咬了一口自己的大拇指,直到痛得无法自拔的时候我才终于相信我还没有死去。可我怎么一直在喊着“婆婆”呢?或许是饥饿过度的缘故,这才让我的直觉和反应都出现了问题?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此刻,我的前面正站着一位端详的婆婆,她看起来将近八十。她的头上顶着一头花白的发丝,就如冬天的飞雪所淹没的山头;身上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衣,而且长衣之内还裹了七八件缝满刺绣的短服;至于裤子?那可更加风趣了,一条绣着花边的大脚裤不时地在风中浮动着;至于形象?她则伏着弯弓一样的背,接近僵硬的两只裹着白布条的小脚极其吃力地在泥垢上支撑着躯体。在从上往下扫描的时候,我还特别注意到,她还穿着一双别具一格的绣花鞋,至于那种古老的花纹?不知多久前就已经走出了我的印象。她一直都站在木桩搭建的小桥上背对着我。任由我喊了四五声也没有回头。

“婆婆,求你救救我。”

她耳朵有点背了?我继而叫了四五声也始终没有回头。当我又陆续发出求救信号的时候,她才终于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你叫啥名字啊?孩子。”

“婆婆,我叫唐秋生。”

“怪了,我怎么没有收到关于你的消息呢?”

虽然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但从她低沉的语调里我却听出了重重的疑惑。

“婆婆,求你快救救我,我快要被渴死了。”

这时我已没有其他奢求,只是一心渴望她能赐我一杯水喝;透过乌瘴望去,我便看到她身后的木桩上正端放着一碗清汤。我并不是出于贪念,只是一心想着,只要有可以一些液体性的东西顺着喉咙淌下,那就肯定会舒服得忘乎所以。

她始终没有回头。

我又陆续地向她发出求救的信号,可她也终究没有转过身来…在过了十几分钟,也是我即将再次晕倒的时候,她才用食指指了指她身后木桩上的清汤,虽然没有任何言语,可我却知道她是暗示我可以喝了。在得到她的准许之后,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力气!总之,我猛然一下就朝着那碗清汤奔了上去。

“咕咚,咕咚……”

连我自己都听到了诺大的声响!果不其然,一碗汤瞬间就被我就喝得一干二净。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在喝下清汤之后,我才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这时,我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磕起头来,并且嘴里还疾驰地呼喊着:“多谢婆婆,多谢婆婆。你的大恩大德,秋生永世难忘。”

大约过了一分钟之后,也正是当我的头被桥上的木板对撞得昏昏沉沉之际,她才终于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不要磕了,过去吧,我苦命的孩子。”

“婆婆,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铭记于心,如若来日再有缘与您相见?我一定要给您备上一些礼物作为答谢。”

在向她表示了感谢之后,我最终还是过了桥去;在我心里,我始终要去往远方。

“对了,婆婆,这汤是叫什么汤?真好喝。等我回家也要叫俺娘给我煮一碗。”在过了桥之后,我又掉头向她说了这么一句。

“孩子,这叫孟婆汤,你娘可是煮不了的……而且婆婆也只会给你这么一碗。”这一刻,她的语气愈加低沉下来,甚至,仿佛还有些想哭出来的冲动。

 

天际还是昏昏沉沉,烟雾也依然萦绕在竹林之间不愿散去。

3

正当她说出孟婆汤的时候,待我稍稍侧身,竟又迷迷糊糊地瞟到了桥头极其隐蔽的木牌上写着:“奈何桥”三个字。

难道我真是在做梦么?我又毫不犹豫地对准我的中指狠狠地咬了一口。可是剧烈的疼痛告诉我这一定不是梦中。但此刻我的直觉告诉我,再也不能向前走了!前面一定是一个有不详征兆的地方……然而,当我正准备向来时的方向逃离的时候,却不知不觉就被桥上一种不知名的障碍物反弹了回来。当我伸手去碰触的时候,我的手指仿佛是在玻璃上划动一样?虽然那道障碍物不时就会泛出河流的深滩里一样的波纹,可我终究就是闯不过去。并且这一刻,我还发现我的周围遍布着一片阴森!就像是老家海塘村老人们一旦提起就会不寒而栗的死过几十个人的“乱葬岗”一样。

更为可怕的是,不一会儿,就连奈何桥也消失殆尽了。

“婆婆,婆婆……”

或许是出于惊慌的缘故?我则开始急急忙忙地呼唤起来,可当我换了一个方向再掉过头去呼喊的时候;就连先前的婆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尽管对面那炊烟四起的竹林还在,可我与对面却逐渐就被划出了一条几千丈深的沟壑。这时的处境就像在向我暗示,如若再行一步就只得做好跌入万丈深渊的准备?

我就这样被周围的阴森所恐吓着!并且我还只得胆颤心惊地往后退。毕竟,我怕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山崖砸得粉身碎骨。

逐渐,我不禁怀疑起来:“这种地方会不会有鬼?要是真的有鬼我又该如何应对?!”每当想到这些,我就只得用双手紧紧抱住头蹲在一个时而阴暗时而光亮的地方。并且心里还坚决地警示着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决不能抬起头来。

我的肢体在瑟瑟发抖。

记得儿时,我都特别爱与娘抬杠,甚至,有时三句话不和我就会离家出走,害得她时常都因为我而与爹大动干戈。可此刻我却格外地想娘,要是能见她一面?那我肯定二话不说就迎上去拥抱住她……

“这小子跑哪去了?要是弄丢了可就白费了我们的心血啊。”不一会儿,我就逐渐听到一种断断续续、忽近忽远的声音向我叠来。

那种声音,与我脑海里的鬼的声音果真有几分相似……

我害怕得打紧,而且我还意识到我所藏身地方的实在便于发觉,可是我又不敢轻易起身转移去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我只得自求多福――可不要在我的头上发生什么天灾人祸。

“喂,马面,快过来,这小子在这儿呢。”

过了三十秒左右,厄运终究还是降临了;殊不知,我竟被一个人身马面的家伙死死地逮住。这一刻,我的双腿也开始大幅度地颤抖起来,就像平日里狂风吹动的老树丫枝,也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降了帆的驳船。本来见到他就已经让我不知所措,可更为恶劣的是在听到他的呼喊之后另外一个人身牛头的家伙又向我扑了过来……

我害怕得乱了阵脚,因为他们的面目看起来真的让人胆战心惊。他们俩除了面部一个是牛,一个是马之外,并且身上还披戴着白纸粘贴而成的衣服;连袖子上也挂满了窗帘一样的碎纸条……除此之外,他们的手里还各自持着一根用浆糊沾满了碎纸的竹棍,沿着竹棍往下,他们纸做的鞋子上又画了一连串不知名的图案……虽然是牛头与马面,可是他们与人间的牲口的面目又截然不同。他们的眼睛总是鼓得圆圆的,每当横扫四周的时候,仿佛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休想逃过;并且,他们的牙齿都是染了红色的颜料?总是呈现出一副像血一般的赤色。简直让人害怕至极。本来我已经被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可也只得行忍住……

我在内心里千百次地呻吟。

可是片刻之后,我就再也忍不住而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

“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在心里又惊又怕地询问着自己!因为通过那个牛头人的腰间的镜子,我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头上满插着十几块尖尖的石头。除此之外,我还察觉到一股比食盐水还要咸的液体正溢进我的嘴角;待我凑近去看,竟然还有部分沸腾的血液正顺着我的脸颊流将下来。我就这样看着我的脸上已经遍布了鲜血,而且头上也被不知名的尖石插得凹凸不平;甚至接近我胸脯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个窟窿在透着凉风,这便是这一刻我的基本状况。可奇怪的是当我用手去触摸头部或者胸脯的时候又没有丝毫的感觉!我的头发还是被海塘村的皂角洗得极其润滑,我的脸颊也并没有被鲜血染过的痕迹……可令人厌恶的是还没等我仔细瞧个明白,那个牛面人就狠狠地扣住我的双手将我放倒在地。他直接把我踩在他纸做的鞋底,并且口里还一直吆喝着:

“马面,快用琵琶钩子将他锁住”。

我只不过是一介书生,可他们却像对待杀人放火的犯人一样对我。

“好嘞。”

当听到牛头人的信号后,那个马面人三下五除二就给我上了镣铐。在我被锁的时候,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叫喊就逐渐跌宕在丛林之间,因为,他们还确确实实用琵琶钩子紧紧地钩住了我的肩胛骨。可我,哪怕喊得响彻云霄也没有用!毕竟我胸部周围的血还是次第溢了出来。

“我肢体到底还有多少鲜血?又还经得起多久的压榨?”虽然在遐思着,但我对于这些则早已失去了衡量的标准。

他们就这样锁住了我,可我与他们却是素未谋面啊。可不?这都是因为他们相互配合的传呼中,我才终于听清楚了他们一个叫做牛头。一个叫做马面。

此刻,我虽然充满了畏惧,也对于自己的遭遇极其不满!可我却已经被摧残得柔弱无力。在他们的折磨之下也只是温顺得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极其愤怒,若不是琵琶钩和镣铐已经让我无力反抗!那我一定会与他们周旋到底。毕竟,这不分青红皂白就遭到了这样一顿毒打谁的心里会好受?我也就故意绊着树根,好让锁住我的他们费些周折。

“砰、砰、砰。”

等等,我的牙齿……

原来,这俩家伙可真绝非善类,我只不过故意被树桩拌了一下,害他们跌了一跤,结果就被打得满地找牙。更为苛刻的是,除了毒打之外他们还特意收紧了扣住我的琵琶钩子,硬是让我痛得跪地求饶。可我的解释在他们眼睛却无济于事,他们都说我断然是想乘机逃脱。我就这样遭到了一顿致命的毒打。之后,他们还特别提醒我千万不要再有逃跑的冲动,不然他们一定会让我尝尽苦头、“死不如生”……

我就这样被他们打晕了过去!待我睁开流血的眼睛时,我只感觉到林间的一切早已模糊。

“可两位大哥,你们为何要抓我?可否容我解释一番?或者你们只是弄错了呢。那样大家都会面临很大的尴尬啊。”

再遭到这顿毒打之后,我只得使用阿谀奉承的语调祈求他们。

“你叫唐秋生,海塘村人士,年龄二十四……你就认命吧你!既然抓你,那爷就必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虽是粗浅的语言,可他们却是用极其暴力的语气和我说的。

 

他们就这样带走了我,但却没有明确地说要去哪里!只是含糊地透露:“说是要带我去一个与阳间截然不同的没有疼痛的世界。”

4

他们带我所走的是一条丛林路。此路丛林极其阴暗,毫不夸张的说,这里的环境可比先前的竹林还要恐怖百倍!这里高大的树木接天连地,就像是几十万年来都没有人居住过一样;而且看着那些腐烂在道路上的横木就像是遍野的尸体!直接导致了我每行走一步都是胆战心惊。

“难道我是死了?”这一刻,我不禁怀疑起来。可我还是极其否认这种现实,哪怕这时许多事情任由我再怎么挣扎也想不起来!可我还是不认为自己会轻而易举就沦落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并且我还隐约记起,在前些天我似乎还准备去与一个女生约会。此刻我到底是在哪里?虽然有了许多征兆,可我还是拒绝承认这里就是地狱!可是也已经没有了任何办法,所以我想,如若要弄清此事的缘由怎么也得走些“小道”罢。可问题又来了,看着这两人,我大抵也能想起爷爷在世时和我说过的一些故事,可此刻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我并没有带着一分冥纸而来啊。

我终究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两位大哥,可否休息一番?小弟身上带有些许薄礼,只是不知道可否入得了两位大哥的法眼?”

我喉咙发出的声音已经趋于沙哑,可我还是拼尽力气彬彬有礼地和他们搭讪起来。对于我的话题起初他们都是不以为意的,这也险些让我彻底绝望!或许是看着我这般模样他们就判定我必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大抵就是海塘村世代流传的:“赖和尚打不了好斋粑吧。”

又大约过了十分钟。

“马面,咱歇息歇息吧,你看我两倒无所谓,只是秋生小弟初来乍到,咱们多多少少也要体贴一下呀!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呢。”待我们走到一个丛林更为隐蔽的地方之后,牛头终于开了口。

“得嘞,哥,那咱就休息一会儿吧。”马面也随声应和了一句。

呵,难道还真有戏?这时的我不禁喜出望外。特别的是在歇下来之后,他们还友情地帮我打开了手铐,只剩下脚铐和琵琶钩约束着我。想来我也不能食言,何必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呢?至少,我能逮住机会弄清楚这是什么破地方;所以此刻,我便急急忙忙地掏出了我上衣里的一千元人民币。

“两位大哥,这就是小弟给你们的礼物。”

这时,虽然这样做我就即将倾家荡产,可我极其恐慌的并不是因为钱的缘故!我怕的还是他们会不会认为我是不是在戏耍他们?这样一来我肯定免不了再被狂揍一顿。可不一会儿,当我看到他们见到我拿出的财物就如见了“西洋件”一样的时候,我才总算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天呐,他们可在一番兴高采烈之后就把我给他们的人民币挣着抢着地放入了各自纸做的布袋中。

“两位大哥,请问你们要带我去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阴界吗?”我极其乞求地询问着他们。

“哎哟,小小年纪,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还有些见识咧。”当听到我的问题时马面就朝我回了这么一句。

原来……我果然是到了阴间。

可这时,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反正我已经忘记了头脑中三分之二的事情。比如就连我的姐姐叫什么名字我都要花些功夫去想。“可是我怎么这么傻?这去哪里不好,可怎偏要跑来这个“鬼”地方!”我不禁从心里责怪着自己。

可来了我就只能认命吗?不,我一定要回去!何况阳间还有我的亲人、朋友,以及我所向往而还来不及完成的一切夙愿。我曾不止一次奢望过,待我学业有成,挣到一笔可以供养父母的钱财之后,我便带着自己心爱的人仗剑走天涯。去草原上骑马匹,去海洋里看浪花……虽然此刻连我的面目也已惨不忍睹,可从这一刻开始,我却千百遍地提醒自己:“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可遗忘了复活的意念。”

 

“我必须要复活,我一定要做完所有写在笔记本上的事情。”

5

“到底怎么办?”为了能得到更多具有价值的情报,我还真是绞尽脑汁。

“对了,两位大哥,这些纸币我还有呢。”

当看到所奉送阳间的钱财他们逐渐对我喜笑颜开之际,我还特意连落在裤兜里的三十二元零钱都一并给了他们。届时,他们可真乐得忘乎所以?反正两只手都只顾着反复交替地触摸着自己的钱袋。另外,我还兜着圈子给他们介绍了一番这些零散的纸币:“别看它面积没有那红的大,可这用途也多着咧,以后你们再到阳间就知道了。”

看着他们收了我的钱财而兴奋之余,我还冒着被打得满地找牙的风险而好奇地问了一句:“两位大哥,我还是有些纳闷,既然这是阴间,那你们拿这阳间的钱财又有何用途呢?”

“用途可多了……”

他们虽然没有直面回答我的问题,可从他们的回答中我却知道这些钱财必然有着特殊的用途。或许这也像阳间人对于其他国家的纸币一样?在平日里可以用来收藏、或者在来两个亲戚串门的时候也可以拿出来炫耀一番,而真正的作用莫过于等到出国“办事”,或者移居的时候就可以当作救命稻草。

“你是因为一场车祸毙命的,而且你所搭乘的还是一辆人家专门用来转运牲畜的货车。”当我把身上所以的钱都搜刮出来之后,他们终于开始提及我的死因。

是啊!在想了十几分钟之后,我毕竟还是多少有些印象,我生前可是从来没有买过任何一辆车的。据说,那天我是去与我新交的女朋友约会,对于海塘村来说,十七八岁结婚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而我虽然还在上大学,可二十四岁却是一个令全村上下骇人听闻的大年龄。在海塘村,只要有了十七八岁?即使不能明媒正娶也要去“抢”走一个。比如,每到逢年过节就可以邀约三五行动起来,在大马路上见到一个可以传宗接代的就硬生生地拉走。就因为我的年龄?所以每当村里那些光脚玩耍,或者骑在牛背上吹箫的小孩遇到我的时候都往往不会称作:“哥哥”,而是不厌其烦地叫一声:“叔叔”。为此,娘便时时督促着我,就算不忙结婚也得带回来打个照面。至于美丑也无所谓!只要能传宗接代就行。

儿时,我一直都是极其爱与娘作对的,可如今看到她两鬓的头发早已花白、两腿的利索程度也在日渐消退……加之我又是家中的独子!所以,哪怕是随便带一个回来让她看一眼也算是一种尽孝的做法吧。毕竟在海塘村,要是生前无后?那可是会处处遭到唾弃与鄙视的行为!就算是三岁的孩子遇到时都会不屑地嘲讽一声:“孤寡老者”。但虽然一直以来都盛行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而海塘村却也不乏孤寡之辈!总会有那么一群人,他们的妻子或是娶来中途跑了、或是因为某种缘故死于非命、再者就是娶的是个不能给自己传宗接代的女子……反正有过婚姻经历的人不计其数,可是背上孤寡符号的人也数不胜数。单拿村里的张八一来说,他娶到的算来也是一位极其不错的女子。可是人们都说他的生前却是无后的。张八一的老婆唤作李秀云,入嫁给他时年芳十六,李秀云的母亲在她幼时便已去世;因而,先前她的木匠老爹无论走到哪里做工都会把她捎上。

张八一家里条件不好不坏,只是他为人甚是憨厚!用很多人的话来说可能就是:“这种人不会哄女孩子开心。”可是凭借着自家有一片杉木林,他家先前都一直在料理着棺材的生意。这样一来,李木匠带着秀云往他家跑动也自然沦为常事。算起来他可是亲自看着秀云长大的人。可他在村中也算是一个例外?毕竟她娶李秀云进门的时候已经四十有余了;在结婚之后,他们虽谈不上过得无比恩爱,却也是风平浪静的。“可能是年龄大点就会疼人?”这是村里人在谈笑之余给他所下的定义。虽然有了老婆,可张八一至死也还是一个孤寡,至于原因?据说因为想多赚些钱财,也为了以后好好打算一番……也不无道理,毕竟他已经这么大年龄了,再不存些积蓄?那可能以后的基本生活都得不到保障。所以他是因为在外出打工时在外地的煤矿上导致死亡的。但他并没有当场暴毙,他是回家修养了两年才命丧黄泉。张小三是张八一的亲弟弟,看到哥哥如此?他可真是日夜以泪洗面。说来也不无道理啊!毕竟哥俩可从小到大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人。”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话还真不假?在张八一死了一个月之后,他的老婆就与他尚未婚配的兄弟张小三合成了一家。并且李秀云还在四个月之后就生了孩子。这也算是传宗接代吧?可村里人都总说张八一是个孤寡,至于原因就令我匪夷所思了。娘担心我会走上别人的旧路?所以她可不管我还在上学与否都要先解决终生大事……

 

当然,关于我的死法可都是使了钱财之后他们告诉我的。毕竟,即从喝了孟婆汤之后许许多多的事情都逐渐淡出了我的脑海,任由我再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也正是得到这些情报之后,我才为我所花了的钱财感到有几分划算。

6

“对了,等一下我们带你去面见阎王爷的时候你可一句话也不允许说。”当我再把衣兜里的最后一块钱都贡献出来的时候他们则这样告诉我。

“为什么?……”

“这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不可以说话呢?”我疑惑重重地询问着他们。

“不必多问,反正你照我们说的去做就对了。”

本来我想解释一番的,因为我还一心想着复活,甚至我对于自己离奇的死因也充满了质疑。说真的,我在抱着一分侥幸,我一定要求求阎王爷释放了我;就算是有罪,那好歹也等我在阳间有个一儿半女再抓我回来也未尝不可吧。地狱里每年都会有千千万万个新的面孔走进来,难道会缺我吗。毕竟这披麻戴孝的人都还没有一个,这样死了我一定会被村人冠以千秋万世的孤寡称号。再者,我今年才上大三,我曾在旅游杂志上看到过数不胜数的名川大山;包括安徽黄山、江西雁荡山、西藏珠穆朗玛峰,或者是日本的富士山都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在此之前我还特别规划过,等我毕业找到工作,也就是摆脱这种穷苦日子之后,我一定要带上我的父母出去逛逛;他们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要是不善待他们?那么我的良心一定会受到拷问和谴责。还有我许许多多的同学与朋友,我们也还邀约过何年何月要在哪个地方相聚呢……所以只要阎王爷放我回到阳间,那哪怕是这副模样回去我也并不挑剔。大不了我就不再娶妻生子。哪怕是一辈子背负着孤寡的罪名我也要先为生我养我的父母养老送终。

我虽一直这样想,可他们却一直叮嘱我必须装作一个哑巴。并且从他们极具杀伤力的眼神里我还不难看出,仿佛我要是稍有违背他们就会再次让我受尽折磨。

“那,两位大哥,如若请你们代为求情,那阎王爷是否会考虑把我放回阳间去呢?”我冒着天大的风险补了这么一句。

“简直是痴心妄想。”可是他们却怒火冲天地驳了回来。

当听到他们如此果断的回答和惊讶的表情之后,我终于明白过来,其实复活谈何容易。看来我是死定了?可难道我就连道别的程序都没有一番就要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至此,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就哽咽起来。

“别哭丧了!且记住我们的话才是道理。”

“两位大哥,就算不可以复活,那也可否为我求求情?哪怕不能回到人间,我也不想在投胎的时候变为一头猪或者一只狗。”

这时,他们只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并且随即补充一句:“阴间的事情,那可全凭阎君作主。”

“两位大哥,只要你们肯帮兄弟,那我再过几天一定会给你们添些厚礼。”这是我确实有了一些自私的想法,但我绝不是害怕自己变成一条狗或者一只猪。只不过海塘村每到年关都有杀猪、杀狗的习惯,我可不想我的父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儿子。在吃着我的肉的时候还满满的哽咽着互问:“我们的秋生去了哪里。”

“那!……这样吧,我们会尽力帮你的,何况马上就是一家人了,礼不礼的就不要时刻挂在嘴上了。”他们又相互嘀咕着对我说道。

 

就这样,他们便锁着我朝阎王殿去了。

7

“威武……”

当还距离着三四十米的时候,一声声“威武”的呐喊声就从大殿里传将出来。就如人间六月暴雨将来之际的劈雷一般清脆。所以这时,不用说我也已经猜到阎王爷已经升堂了。

“快点儿,不然迟到了可不好。”牛头对着马面说。

就这样,我们便匆匆忙忙赶去了阎王殿。

十几根镶嵌着纯金的柱子,几十米铺设着红地毯的大殿,加之各边对称地站着持着红木棍的三二百人,这就是阎王殿内的基本陈设。这时,我已经被吓唬得站立不稳,所以牛头和马面就每人出一只手拖着我向前徐行;特别是在我极其惊恐地左顾右盼的时候,他们都像是刻意把木棍杵在地上发出均匀而震耳欲聋的声响。简直将我吓得失魂落魄。

“堂下何人?速速报来生辰八字,居住何地,毙命缘由……”当到了阎王爷的案桌下之后他就接二连三地问我。

他的脸如黑炭一般,要是换作夜晚?那我想要找到他那还真有些费劲。他头顶乌纱,高高的鼻梁恰恰对着乌纱帽的中线,至于嘴唇?殊不知早已被一口密密麻麻的胡须遮挡住;其次,他身着一件纹满雀鸟图案的长袍,至于具体的鸟兽?我也不敢走近看个真切。另外,我还看到他的身材很是魁梧。此刻,虽然他是坐着的,但我估计他一定不会低于三百来斤。而抬起头对视不足三秒,我又只得低下头来,并且全身都还瑟瑟发抖。

“堂下究竟何人?还不快回复本君问题?”他终于开始急躁地询问起来。

这时,说来还真多亏了抓我而来的牛头马面?

“阎君有所不知,其实他就是一个先天性的哑巴!且不说您只问了两遍,可能就是问上几天几夜他也不曾听见。”他俩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配合着。

这时,我则只是被吓得缩作一团,两只手的中指也被我放入嘴里,并且我还能清楚的意识到,我的口水已经顺着下巴流了下来。我也难免想起,这两鬼头还真会算计,如果不帮我抵挡一阵?那我想,在这种惊吓之下我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所有的事情抖露出来。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这张二狗在人间也是苦命之人啊!……”阎王爷终于叹了一口气而这样说道。

啥?张二狗??这时我险些蹦了起来。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明明就是唐秋生啊。我这名字还是我父亲亲自给我取的呀!虽然没有多大寓意,可海塘村哪一个不知道我是因为秋天出生我的父亲才给我取的这个名字?这时,我还亲眼目睹,当阎王爷说出张二狗三个字之后牛头马面都极其恐慌地相互使着眼色。天呐,难怪在到时来的路上他俩就一直给我宣讲着地府的规则,他们大约给我讲了三二十条,而我此刻还记得,他们描述得最为详细、叮嘱最为重要的一则就是地府的诚信规定。他们说,从阳间过渡到阴间的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所以阎王爷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审出死者的罪行,可就特意颁发了一条关于诚信的条令:“若有违诚信者,小则割去舌头后再下油锅;大则万箭穿心后再打入十八层地狱,判处永世不得超生之刑。”

这时,虽然我已经充满了想向阎王爷说出我叫唐秋生的真相的欲望,可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哪怕不能返回人间,也即使是被判作做一头猪或者一条狗都要比下油锅和下十八层地狱优待万倍。

我就这样被他们置于死地。

“权且带下去吧,看样子,在阳间也是个遭罪的人,你两就尽量从轻发落罢。”

阎王爷对着牛头马面边说就边挥了手手。

“阎君,小的遵命。”

他两倒是兴高采烈的领了成命,可我却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一刻,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阎王爷看去,可他两却急急忙忙就带走了我。

我真的冤枉啊!这一刻,我简直心、如、刀、割!!!我以为阴间会与众不同,可是这件事情简直让我失去了理智和信念。我心里极其愤怒,真的想把这两鬼头大卸八块,可我还是委屈地把气压制下来!因为我知道,此刻的我如若与他两战斗?那就无异于是鸡蛋碰石头。并且我又不是没有领略过他们的手段,可是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特别是对于这阴间我又是初来乍到,而他两则无疑是老江湖了。所以要我死活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慢慢地,我终于把心境平复下来。说真的,我真是傻极了!怎么能这样冲动呢?要是默默忍受我或许还有复活的机会,而如若因为一时憋屈就大动干戈?那我一定再死千百次都不够!哪里还谈什么活着回到阳间,甚至去做那些我想做却还未完成的事情。

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已经将我的灵魂彻底点燃?所以这一刻,哪怕我锁骨处的血慢慢从衣服里渗透出来自己也感觉无所谓了。

 

或许,想复活就得忍受所有的疼痛吧。

8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而且现在连复活的机会都已消失殆尽;可这一刻我什么都来不及去顾及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一些关于海塘村的事情。说真的,此刻我唯独想去看看海塘村漫山遍野的荞麦花、四处纵横的沟壑,还有挨家挨户土墙房里冒出的炊烟,东坡山上那一瞬泛黄的晚霞;以及某天某日某家出生的一个孩提,某日某时某户新添的一头牛犊。再者就是黄土地里的一根草,陡坡上的一片林……只要是海塘村的一切,此刻我都恋恋不舍。或许,有的事情我早就可以去做的,可却非要拖到阴阳两隔我才遗憾起来?!!但此刻,我特别想念的还是要数娘。今日,虽然夜幕已经降临,可我却不知她的那一箩筐木叶是否背至家中?她手上长满的老茧是否生出了一层新皮……我其次怀念的就是我的姐姐;她虽然已经出嫁,但在生前的对于我的一切她都是极其呵护的。比如,她会在我上学期间没有生活费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给我打钱。这可是除了爹娘之外我唯独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温暖。

如今,我对于海塘村的一切都倍加思念起来。是啊,有的事情我早就该去做了,但我却等回不去了才遗憾起来。想起海塘村,虽然是一个莫名与孤寡并存的地界,可我的眼泪却一股脑儿地流了下来!顺着我的脸颊,我竟感觉到一种凛冽的升腾。

“两位大哥,小弟唯有一个心愿,如若两位肯予帮助,那我以后定当肝脑涂地。”这一刻,我确实是哽咽着乞求他们。

“呵,你说吧。”马面正在东张西望,只是牛头随意地回复了我。

“我想家了,我想回去探看一次我的亲人……”这一次,还没说完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唉!……”牛头吞吞吐吐,好一会儿也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兄弟啊,这事可别怪当哥的不帮你,只因为这阴间也有阴间的规矩!再说它也不是酒茶饭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啊。”牛头这样回复了我。我看得出,虽然他眼里伴随着几分同情,可最终还是婉言拒绝了我的乞求。

这一刻,我心急如焚。

毕竟,先前我没有好好珍惜海塘村。就因为它贫穷,总是连续不断地发生着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上学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立志要走出海塘村。毕竟我的穷苦日子早已过够了,所以我才发誓一定要让自己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或许,那样我才会追求到真正的快乐。可这一刻我却是那么怀念,那么奢求……不,我的内心告诉我,我必须要回去看看。我至少也要见一眼我娘。每想到此,我的眼泪就愈加往脸颊淌下,所以,我也竟没有意识地扑通一下就跪在了他们的跟前。这一刻,我也没有再多余地去关注他们的表情了。我只是一味地向他们磕着头,嘴里则不停地呼喊:“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求求你们了。……”

“这!!真的是件极其为难的事情啊。”牛头又继续补充道。

“只要两位大哥答应小弟,那小弟还愿意在一个周之后奉上冥钱两万块……我愿意签订协议,如若食言?那还请两位大哥引用阴间的诚信规则来处罚我。”我又这样苦口婆心地恳求他们。

在金钱方面,此刻我还是有了些底气,毕竟在海塘村,当人死了之后近亲都是必须要来“上祭”的。我在海塘村生活时就曾见过,每当人死了之后,哀悼的最后一天都会聚集起许多的人。上祭的人家除了唢呐之外还买有竹子和纸做的“大钱”、“门钱”、“纸马”、“灯笼”,以及数不胜数的冥纸之类……先前就是如此,虽然大学期间很少回家接触这些风俗,可按照如今的改进?我想,除了先前的待遇之外他们一定还会再买给我纸做的电视、车子之类的奢侈品。每想到此,我就不禁会心一笑!按照这种推理?显然,等过了哀悼期之后我在阴间就可能变成亿万富翁。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兄弟,你这咱兄弟二人可承受不起。你先起来,这事好商量……好商量。”马面把我迅速搀扶了起来。

“哎呀,牛哥,你这人真是健忘。”看得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马面对于牛头还有些许责怪之意。

“此话怎讲?马兄。”

“难道你忘了哀悼的最后一晚都是可以护送死者回去看望自己亲人的吗?况且唐兄弟何人也?豪爽之人啊。咱怎能尖酸刻薄??负了唐兄弟此番盛情。”

“哎哟,你看为兄真是糊涂!是啊,我怎么就给忽略了呢?”

“不碍事,不碍事,兄弟,你这事情就包在俺两身上了。”他们商议了一番之后终于果断地给出了结果。

“兄弟,虽然有这项规定,可这段时间上面可查得打紧,都说这久比较混乱,所以许多事情能省则省,以免节外生枝。这事你务必要替咱们保密呀,咱哥俩可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在帮你呢。”他们极其严肃地和我说起,像是都是因为我,要是换作其他人?那他们一定不会给予帮助。

“谢谢两位大哥,你们的大恩大德兄弟一定铭记于心。”这时,我一边热泪纵横,一边则继续向他们感恩戴德地磕着头。

但说真的,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我已经愤怒至极。虽然我还没有弄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他们把我当作张二狗抓来是事实,拿阴间诚信的法律法规来暗算我也是事实。说不定我的死亡也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此刻我又能如何?还不是得像一条狗一样乞求着他们带我回去见一眼海塘村……

今天,由于天色已晚,后来他们就直接把我送去了监狱。但他们却也一直没有为我解开枷锁!琵琶钩和镣铐都还是紧紧地锁着我的身躯。这也罢了,并且,他们还仅仅只安排了一个暗黑的牢房就要让我独自度过。除此之外,我也已被琵琶钩和手脚上的镣铐束缚至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所以,我每走一步都显得极其艰难。并且才仅仅一天的时间,我就已经感觉到我锁骨处的肉也逐渐错开了骨头!但总的来说,听到他们承诺再过一晚就带我返回海塘,我还是顷刻表现出从所未有的欣喜若狂。

 

这一夜,我的全身疼得无比。我实在难以入眠!只得顺便依在牢房的墙角度过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夜晚。

9

“唐秋生,有人唤你。”待到第二天,天还没有放明,一个看牢的小鬼就在门外呼喊着我。我虽听到他的喊声,可由于劳累的缘故?我也只是随意答应了一声便继续打盹。先前在家的时候,每到周末娘做好饭之后都要喊上三五遍才能将我唤醒,可今日我才发现,原来到了阴间我也还在传承着阳间的秉性。

“唐秋生……唐秋生。”一声声呼喊又透进关押着我的牢房,并且我还仿佛听到有人用脚踢打牢门的声音。到了这时,我才突然惊醒过来。我的头发乱如蓬蒿,我的脸上也显然堆积了不少的灰尘,可我的第一反应还是答复了一句:“是谁在叫我?”

“你这畜牲还真难叫醒。牛大人和马大人已经在外面等你很久了。现在我且打开牢门,你赶紧行至大门就可以见到他们。”这个小鬼在辱骂我,本来我是想与其争论一番的!可当听到牛头马面在等着我?我便高兴得再也没有任何心思去管其他事情了。

“他们一定是来带我回还塘村的。”我在心里明确地告诉自己。

当我出了牢门行至大门,牛头马面果然在等着我。他们也并没有任何责怪我迟来的意思,在一番简短的招呼之后,我们还是终于选择了出发。这次回海塘村,他们带我所行走的道路显然不是先前抓我而来的那条。可无论走到哪个地段,高耸入云的竹林和接天连地的森林都会两相交替。根本让人看不到一条宽敞的道路,也压根就让人看不到一丝光明。在我们走过的足迹中,光亮和阴沉也会相继伴随;除此之外,我们也还遇到许许多多过往的打扮与他两相差无几的鬼。并且那些人见到他两之后都会随即跪在地上问候一句:“牛大人、马大人万福金安。”

 

我们就这样一直走着,可是基于路途遥远?加之我又负着沉重的镣铐和琵琶钩!所以我们赶到海塘村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

10

暮色苍茫,久违的晚霞透下些许余光,故乡的孩童在旷地上游戏嬉闹、故乡的马匹在草坪上自在逍遥……海塘,海塘,我终于回来了。回到海塘村的土地上,我的心里终于涌现出难以言表的舒畅。可是说也奇怪,平时在外求学的时候,一年半载不回家一次我都没有感觉;可是这次到底怎么了?竟然才短短的几天时间我就思念至极。

待我走到距离家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门口大树上升起的一束“大钱”在空中飘飘扬扬;大钱的周围还准备着七八条绳索,就像是担心别人家来了大钱没有地方栓绑一样。除此之外,我家的土墙房周围还被浆糊沾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张,堂屋门口也屹立着两棵从山坡上砍来埋在土里的青松树……当然,着这都只是我所能看到的十分之一。

除了我所看到的之外,屋外老梨树上的录音机里忽高忽低地发出的哀乐声还真是催人泪下。但今天我可是极其坚强的,我并没有因为见到这些而流下一滴泪来。只是我的心里有些悲凉,毕竟还真是世事难料啊!先前都是我去看别人家的热闹,这转眼间就成了别人来看我的热闹。可当逐渐向我家的土墙房逼近的时候,我的内心却不知不觉就质疑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之,这一天到来我家的人确确实实少之又少!就连牛头和马面也忍不住怼了我一句。――“唐秋生,看来你家在阳间也不大受欢迎嘛。”见此情景,我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对牛头马面进行辩驳。可是在我活着的时候,只要是村里死了一个人,那在哀悼的最后一天都会有不计其数的人赶去凑热闹。不管某家与某家有怨有仇都要过去,毕竟在海塘村,这可是“死人抬丧”的大事。总之在海塘村,对于热闹村人都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可是今天我却纳闷至极,毕竟到来我家的人俨然只有我所预计的五分之一。本来我都已经预料好的,村里与我关系要好的农民张爷爷,平时外出务工的李大明应该都会无一缺席……可是今天我却迟迟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甚至我还发现,就连我许许多多特别要好的亲戚朋友都没有到来。

“嘟呐,嘟呐。……”当我还在目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在遐思着是何缘故的时候,姐姐家可就上祭来了。今天,她家请来的人估计不下三五十个!也幸亏这样也才让我多多少少挽回了一点面子。她家到来时也还是以往别人家有人去世时亲戚所来上祭的仗势;有两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子搀扶着哭得淋漓尽致的姐姐走在排头,吹着唢呐的两个号手与一个打鼓的小生走在第二,至于后面的则是挑着一块腊肉和扛着“纸火”的中年男子或老人,再后面的便是一位一路边走边燃放炮仗的青年……姐姐在排头一路行走,一声声鸣雷般的巨响便像是提示所有人,又有一家上祭的来了。

待到了距离我家门口仅有十米左右的时候,十几个穿着白色的衣装、戴着白色的帽子,并且手里还各自持着一根沾满了白纸条的孩子便马不停蹄地迎上前去迎接他们。我很纳闷,我在阳间显然没有一儿半女!可是在这种令人振奋的时刻到底是谁在为我披麻戴孝?待我特意走近一些去看的时候恍然大悟,他们无非就是我几位堂哥家的孩子,他们都还仅仅是一群刚上小学的孩童。难道他们也弄懂了这些风俗?不,我想一定是大人们教会他们的。要么就是大人们逼迫着他们要这么做,不然我想他们都肯定争着抢着去看热闹去了。

…………

在姐姐家来了之后就到舅舅家了,舅舅家到来的形式也与姐姐家大同小异,只是站在排头哭得肝肠寸断的仿佛是我几个几年也难得见上一次的舅妈。可是她们哭诉的声音都是极其震撼人心的,尽管都用一条毛巾遮住了脸颊。在舅舅家来了之后就轮到姑妈家……总之从五点到七点左右,我家门口都一直上演着这样的一幕。

“快,上那里去。”当到了将近八点的时候,牛头马面就指着一根横挂在我家堂门前五寸左右粗的粘贴满长短不一的纯白纸条的木头让我上去。

“二位大人。这是?”

我突然恍然大悟。

我终于领悟过来,牛头马面是叫我到那道“望丧钱”上去。

“望丧钱”是按照海塘村的风俗来量身定做的。在海塘村,望丧钱是死人之后都必须安置在堂屋前屋檐上的物品;它看起来虽然有三四丈长,但制作工艺也极其简单,只不过是请村中长者把从集镇上买来的白纸用簪子印上规则的格子再粘贴至枯树上面即可。至于望丧钱的用途?无疑就是为死者安排的临时栖息之地。当我活着的时候,我就曾听到村中老人论及:“死者在哀悼日期的最后一天都会回来看望他的亲人,而那天,他们都会坐在望丧钱上面看着阳间的亲人哭得死去活来!”先前,对此我终究是纳闷和质疑的,毕竟他们又没有去过阴间!难道还会未卜先知不成?可今天我虽然坐在望丧钱上,但我还是始终没有流出眼泪。因为我时时刻刻叮嘱着自己,一定要有异于其他的死者,不论什么借口,总之都不可以哭泣。决不能让那两用铁具锁住我的小丑看了笑话。

今天我虽然没有哭泣,可是我的内心也是愈加地悲凉起来的!对于我的哀悼礼仪,虽然有着好几家人上祭而来,可我家也终究还是一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模样。就连我家附近的山头上也没有站满观望的人!包括我小学时家乡的那几位启蒙老师也没有到场。

这可不是海塘村人的做事风格啊!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如若换作以往?一旦哪家死了人,那可不管如何都会有人群蜂而至。反正来看看热闹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说不定还可以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吹些“散牛”、或者就是看看某家亲戚家来上祭的纸火如何;再者也可以将就留下来吃顿豆花饭,反正又不要自己掏钱。

可今天我却真的极其纳闷,我家为何如此荒凉?……

“她三婶,你说这孩子啥都好,可怎就犯了这种糊涂呢?”不一会儿,我家的邻居谢小娟就站在望丧钱底下和我的一个三婶说道。

“是啊,都读大学的人了!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胡作非为。”我的三婶也极其难过地回复她。

“对了,你说这是不是就叫报应?他们偷运人家牲口的那辆车竟然翻了。可其他人倒是血罐子吃满了!他却只是刚刚误入歧途啊。”

当谢小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三婶则急忙左顾右盼地环顾着周围,似乎,好在此刻大家都没在旁边她才舒了一口长气。所以他紧接着就对谢小娟说了一句:“话可不能乱说,这话要是给主人家听到?那非要埋怨咱的!说不定人家还会说我们是在落井下石。”

…………

此刻大家都在忙碌着,自然也就没有人在意她们在嘀咕什么;但或许,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可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吧。这时,我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原来在他们心里死了的只不过是一个盗牛贼。可是我这到底是什么命?我不禁凌乱起来。这运气也太背了吧?!!原来我所搭坐的双排座是一群盗牛贼的运牛车,在我搭车的时候,他们只不过生怕不停就会招致怀疑!所以就放我上了车去。怪不得,那天上了车后就有三四个大汉不时地用眼睛瞟着我,幸好我对于约会的憧憬意念所表现出的精神面貌才消除了应有的恐惧。对于那群盗牛贼,在我生前也是极其厌恶他们的,他们总会在三更半夜就去偷走农民的耕牛!而且毫不夸张的说,他们打家劫舍的对象也都是些老弱病残。所以提起盗牛贼,海塘村所有人都是极其斥责的,哪怕是在茶余饭后讨论的时候都会痛斥一句:“真是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肉。”

 

可是就因为搭错了车的缘故,此刻他们都竟然把我当作了那群盗牛贼中的一员。或许这就是命吧?一旦走错了一步就难以回头。或者牛头马面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抓走的我?那张二狗又是哪一档子事呢??这就是不为人知的了。

11

这人要死,还可真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是啊,如若天不饶你,那可是随便找个机会都把你解决掉。

――或许这就是命?

不!可我却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可即使不能死在功名利禄的台阶上,而在教室或者图书馆里死去我都可以忍受。可是这种背负千载骂名的死法真是太憋屈了。

“三婶,我不是盗牛贼。”

“谢小娟,我真不是盗牛贼……”

可是?我也不知为何,我的解释还不如一滴清水滴入大海。一滴水滴入大海至少还可以泛起一片波纹,而我的解释声在他们的世界里却形同虚设。

一切都是那么无力,惹得我也愈加悲伤起来。

要是这一刻的我还是先前的我那该多好?

不一会儿,当风把那半掩着的堂屋门吹开的时候,我就再也顾不上悲伤了。透过三婶和谢小娟看去,我家的堂屋中间正端正地摆放着我的棺木。那被油漆刷得通亮的杉木棺材是用两条长板凳支撑住的。棺木的中间位置被两根结实的竹子缠住,像是进去了就不会再放我出来?此刻我还想起,幸好我早已窒息!不然,哪怕有一点点微弱的气息也一定会被堵住了门道。因为他们这群活人的做法也真是的!……竟然连那装我的棺木上面的缝隙也要透入一层一层融化的蜡烛。除此之外,我棺木前的案桌上还摆放着一个“升斗”,升斗里面装满了五谷杂粮,并且五谷杂粮里还插满点燃的香或者燃尽的香头。升斗的前面张贴着一张我的照片,那是我十五岁时照的,由于少了如今的些许胡须,也少了此刻的沧桑;照片上的我可真算得上是眉清目秀;但不论如何他都总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升斗前瞩目着我。而我却只能间隔着一步之遥瞩目着他。至于棺材里的我会不会也是这样与我俩对视着呢?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在里面的我早已闭上了眼睛吧?因为睁着就一定会有铺天盖地的灰尘塞满我的眼角。然而,或许在我十五岁时看好我的那些人此刻也悲伤至极了吧?!毕竟如今的我身份早已从一个文秀的书生变成了令人厌恶的盗牛贼。

我就这样盯着堂屋里的一切,待我的侄儿侄女迎回上祭而哭哭啼啼赶来的人们时,他们就会退至堂屋跪在我的棺木前。这时,已经懂事的几个侄儿侄女倒是悲痛欲绝,只是我第二个堂哥家的小柱子竟还做着鬼脸在我的灵堂前嬉闹着。当他们完全回来的时候,就会轮到我棺木旁的几个管事和香灯师发话了。

他们总是在喊着:“一叩首,二叩首……以及某某人家请烧纸,某某人家作准备。”的话语。他们也会暗示某某跪在我堂前的人何时该叩头!何时该起立。然而,基于我的辈分问题,所以能为我行礼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接下来的环节就是诵读祭文,这一般都是请文化人以上祭人的口吻来抒写的悼词。比如轮到姐姐家的时候,我的两个外侄儿则披着“孝帕”跪在我灵堂外的麦草上,他俩旁边的诵读师则以他们的口吻加之悲切的基调念叨起来:“想想大学快完成,马上就成人上人,本可孝敬双父母,那知舅父登仙灵……”再者就是:“十年辛苦不寻常,起早贪黑度迷茫,好衣不曾得穿过,想起舅父是好悲凉。”之类。在诵读祭文的时候,堂屋里的香灯师还会不时地递给诵读的人一杯茶或者酒,以防他们口干舌燥,读出来的东西就达不到催人泪下的效果。

 

在诵读祭文的时候,跪在我灵堂前的外侄儿还连续不断地往一个铁锅里翻烧冥纸,这时我倒没有心思清点具体的数目,可是用枷锁铐住我的牛头马面到底是看出了其中究竟?因为他们随即就呼出一句:“天呐,我们可真是一千三百多年没有见到过这么多钱了!”

12

就这样,虽然伴随满满的凄凉,可也始终没有影响我的哀悼葬礼照常进行。

“对了,我怎么唯独没有看到娘?”我不禁自言自语。

“娘,你在哪儿呢。”

我娘到底去了哪儿?

今天,我可是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看到娘的身影!难道她也在嫌弃我?也为我背负的这个盗牛贼身份而耿耿于怀?可我始终不相信我娘是这样的人。我可是她的秋生,她从小到大都视为掌上明珠的独子。在我心里,娘的唠叨自然习以为常;可我还仍旧记得五六岁的时候,她每次去土地里劳作我都要尾随上去。她播种的时候我就悄然捧起玉米粒向天上挥洒、她除草的时候我就会禾草不分便连根拔起,她收割的时候我就会趁机窜进她的背萝中……此刻想来,好不令人自在。可娘今天到底去了哪里!她是不是不要我了呢?

不一会儿,我就泪如雨下。

我又在望丧钱上面静坐了四五分钟之后,娘终于昏昏噩噩地从侧门中走了出来。今天,娘的脸部已经完全浮肿,而且眼睛也只是眯着一条窄窄的缝隙,至于头发则早已乱如蓬蒿。娘的身体本就瘦弱,加之我的死去让她痛不欲生?所以今日她走起路来纯属一副歪歪扭扭的模样。另外,她还披着一件头顶有一个尖帽子、腰间裹着一缕白线的衣服。当走到堂屋旁的时候,她的眼泪也紧接着就如雨点般挥落下来。

先前都是干燥的,可也不知为何,不一会儿,天就突然下起雨来。

雨点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打落在那些亲戚们上祭而来纸火上;虽然众人都各自东奔西走补救,可也只来得及把一些灯笼、电视……之类的小件拿到堂屋边缘遮掩。

“那些大钱怎么办?”

“算了,反正都只是走个过套,又没有人知道是否烧了就会变成钱财跑到阴间。”当村中的马友文向我大叔征求意见的时候,大叔则毫不犹豫地回复了他这么一句。

“这可如何是好?”

说真的,此刻我也乱了阵脚!这老天爷怎么如此捉弄人呢?毕竟我这刚到无依无靠的阴间,最重要的是今日能到此还已经亏欠了牛头马面两万块冥钱呢。

“这、这、这……”

“唐秋生,你说你这家人也真是的!如此上好的大钱也不知道用什么遮掩一下!这待明天拿上坟山肯定烧不完全,这到了阴间可就是一堆残缺的钱财啊。”

“或许这就是命?哪怕是突如其来的一点风暴都会让人悔恨终生。”

生前我从未享受过幸福的生活!毕竟吃穿住行都要靠爹摸爬滚打才能得到解决……这可怎么办?说真的,对于这笔钱我可是仔细盘算过的。我想,待到日后如若用一部分去买通牢卒、沟通牛头马面、搭理上最后复查我的判官,或者是好好贿赂一番阎王身旁的大小鬼头,甚至再弄得几箱金银珠宝送给阎王爷那又会是什么样的效果??所以这时,我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复活堪忧起来。

“对了,秋生兄弟,咱哥俩最近手头可甚是拮据!你看你许诺的两万块冥币?……”紧接着,马面就双手相互挠着头发和我说道。

“这家伙还真是落井下石?哪怕是大钱已经毁了我也至少还有他们烧给我的上千万冥币啊!!!”我不禁在心里自言自语。

“休要惊慌,两位大哥,我一定会信守承诺的。”我又这样安抚了心急如焚的他们。

 

雨越下越大。不一会儿,我家门前就洼积了许多浑水。

13

等到最后一户上祭的人家到来诵读了祭文之后,也可能是此刻可以抽出些许空闲的时间?所以许多人都次第对着我的棺材哽咽起来。可哭得最惨的还是要数我娘!反正生前我是从来没有见到过她竟哭得如此悲痛欲绝的。包括外婆去世那次她也没有如此。另外,由于下雨的缘故,所以她的白色衣服上也已经沾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土!可这些都仅仅是一种铺垫?因为在没有人搀扶着她的时候,娘可不管水深水浅都会倒在黄泥土里趁势翻滚起来,并且口里还一直呼喊着:

“秋生,我的儿!”

“秋生,我的儿。”

…………

其次伤心的就要数我的姐姐了,这一天她也是极其悲壮的哭喊着,但基于要时时刻刻看好娘?所以我知道,她并没有得到一场淋漓尽致的宣泄。

除此之外,当然也还有人满含着泪光,比如我部分小学和初高中的同学们,他们都一味地用纸巾试擦着自己的腮帮。再者就是先前在社会上与我称兄道弟那些人,他们在哽咽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在嘴里叼着一根纸烟,所以部分人还因此而向他们投入了异样的眼光……但不管是谁在流泪,总之在掉下眼泪的一瞬间,他们都在以各种抽搐声提及起我生前的往事。比如:“略有才气,韬光养晦,甚至还延伸到侠肝义胆方面。”我不应该是盗牛贼吗?可是他们怎么会如此评价我呢??我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见我就得如此安慰?但他们确确实实是这么说的。并且他们最大的一点感慨就是我的英年早逝!仿佛要是我一直活下去,那就会有一连串有意义的事情发生一般。当然,除此之外,我也还听到我的几位堂哥已经在私底下为了我的那份财产而闹得不可开交!毕竟东边那块田归谁、西边那块地归谁都成了问题!

随着夜幕逐渐加深,哭闹声也就次第蔓延开来,所以我也就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今天,起初的时候我都是一直在望丧钱上端坐着的,可见到我以泪洗面的娘之后我还是毅然扑了下去;并且下去之后我便泪如雨下!在与娘眼神交汇的瞬间,我也不知道我要与众不同的决心都去了哪里。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何,我对着娘呼喊了千百次,直到喉咙都趋于沙哑了她都未曾听见。她只是一味地哭,我也只是一味地喊!原来,悄然间我们就被隔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除此之外,我还千百次地用戴着镣铐的双手试图去抚摸她苍老的脸颊,可哪知她的脸颊竟然如空气一般?!任由我怎么用力触摸也无济于事。

后来,我与母亲仿佛已经形同陌路?所以我也只得逐渐走近那副装着我躯壳的棺材,毕竟我还有一桩未了的心愿就是:“打开盖子证实一下我是否真的死于车祸?……”可每次都总是要靠近棺材的时候,我却不是被那道士的锣鼓声震耳欲聋就是被他所张贴在棺材前的“符咒”弹了回来!故而,我也无法再证实棺材里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或许也如现在的我一样头上插满了石子、脸上沾满了鲜血?这就是不为人知的了。

娘还是一直痛哭着……

在哭泣的时候,她还举起长满老茧的双手击打着自己的头颅!就这样,娘哭得几番晕倒过去,然而被扶进侧房之后她又几番着挣扎出来。虽然间隔的时间有短有长,可她每次窜将出来的时候口里都必定喊着:“秋生,我的儿。”

…………

“走啦,时间不早了,再晚回去就会被巡牢的监官发现啦!!!”当到了晚上九点的时候,牛头马面就扣住束缚我的镣铐毫不犹豫地带走了我。

“娘,您要照顾好自己!”

“娘,您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虽一直回头呼喊着我娘,可她却始终不曾听见?!哪怕是姐姐和我先前的那些兄弟与同学都没有谁察觉到我的存在。

14

我又一次极其不愿地离开了海塘村。或许,这也是我与海塘村的最后一次见面吧。

牛头马面就这样把我带回了阴间,他们还是用琵琶钩和镣铐锁着我。可是这次回阴间,他们并没有把我押回那束缚我自由的监狱,而是将我丢在了一个横尸遍野的地方。

“牛头,马面,你们在哪儿??”我开始呼喊着他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竟然在我低头系紧鞋带而抬头的瞬间就消灭了踪迹。

难道他们是想戏弄我一番?可看着牛头马面那副严肃的表情我便顿时打消了这种念头。

夜幕彻底来临,可我却就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荒郊野岭。

我逐渐意识到一种莫名的胆颤心惊!不管是在先前的阳间还是现在的阴界都没有这种强烈感。此刻虽然没有下雨,可闪电却就像发疯似的间断地在空中拉出一道一道的横幅……在人间的时候,要是在家我就会以独子的身份扑入娘的怀抱,要是在学校我就会以解答题目的借口跑去老师家中。总之,面对电闪雷鸣的夜晚我都是万万不会一个人坦然自若的。但今晚谁会来与我共道?这一刻,我甚至怀念起高中时那些与我大动干戈的同学,要是他们在?那此刻我也一定不计前嫌就给他们一个真诚的拥抱。然而,可惜一切都是我的假想!毕竟只见闪电次第划出,而且还开始夹杂进更加震耳欲聋的雷声。

“牛头,马面,你们到底在哪儿???”

这时,我真的是在哽咽着呼唤他们。虽然张二狗的事情在我心里还是个过不去的埂!可我竟然以在人间被别人欺负时呼喊着姐姐的口吻在呼唤着他们。

电闪雷鸣,而我却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或许复活的路注定是条孤独的路?可是说真的,这样下去我怕我会连一个晚上都挺不过去。

我还是加紧步伐往前走,或许他们就在前方等着我呢。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前方的路除了电闪雷鸣能发出些许明亮之外,剩下的便只是一片漆黑!所以,在行走的途中我有跌倒的时候也有滚去几丈远的时候。甚至我还会被撞在某一块不知名的石碑上被昏昏噩噩地弹回来的时刻。

“是该放弃了吗?”这一刻,我不停地责问着自己。不,毕竟我已经坚持到了这一刻,如若放弃?那我可真是前功尽弃。

一路向前,这是我的理念。

我还是根据自己的直觉在东西逃窜,可当夜空里最为明亮的一道闪电划下的时候,天也稀稀落落地下起雨来。

雨越下越大。

不一会儿,我的全身就被诺大的雨点冲刷得淋漓尽致。我看不见我身体被淋湿的具体情况,可雨水却确确实实肆无忌惮地窜走我的唇间……我打出的寒颤恰似天上的鸣雷。

“求求菩萨,千万不要让我遇到鬼就好。”这一刻,其他的我已不再关注,而仅仅是有着这样一个小小的奢求。

“娘,你在哪儿?……快救救我。”

可真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刚刚有了千万别遇到鬼的想法之后,我就随即往前跌了一步!当我的手扶着一块木方从泥泞里翻爬出来的时候,天际可又划出了一道闪电。也正是趁着这道闪电,我才清晰地看见我的手扶着的是一块横插着的写着:“王长毛老大人之墓”的木方!……而且不知是被盗墓还是什么缘故?反正我还斜瞟到我的侧面正凌乱地摆放着一具五官不全的白骨。

逐渐,一声剧烈的惨叫就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有喊“拿命来”也有喊“拿钱来”的,但总体来说后者要占多数。这时,虽然我还意识到我是在喊娘快救我,可我却再也发不出声来。我跌入的这个坑算什么?不一会儿我才发现,我的周围比这样恐怖的坑要说还有千千万万倒有些浮夸,可如说成百上千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算来我也跨入了鬼的行列,见到他们应该也要坦然自若才正常。毕竟他们此刻的状态何尝不是百年后我的处境呢?可我究竟怎么了?我竟感到一种从所未有的恐惧。这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剧情竟然在我的身上上演。

我开始发疯地奔跑起来。

虽然我的身上还锁着琵琶钩和沉重的镣铐,可我却觉得自己完全像只晴空里的燕子。

我就这样窜走着。一直窜走在电闪雷鸣的坟地之间……我感觉我所窜走的有像火山一样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烧得焦灼的地方,也同样有像冰域一样把我的全身上下都冻得极其难受的地方。总之在一时之间,我就像经历了一年四季、天南地北……甚至生死轮回。

在我东奔西走的途中,趁着电闪雷鸣,我还亲眼目睹四周写满:“火门”、“冰门”和“忘生门”的城墙。

天际还是不停地划出闪电,在活着的时候,我也曾听老人们说过鬼是极其怕光的,可用我大学的专业知识来讲这也应该是一种“进化”的缘故?对于雷电的场景他们竟然无所畏惧;再者就是这点光芒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反正不管闪电怎么划下他们都还是照做不误。

 

最后,由于四肢已经疲惫无力!所以连我是怎么倒在了地下我都无从得知了。或许生命的常态就是如此?当挣扎到一定的地步之后,那再行挣扎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15

我就这样倒在地上睡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当我醒来的时候,厚厚的泥土早已将我的整个身躯缠裹住!我把双手杵在地上支撑了许久才翻爬起来。

“生死门”、“冰门”、“水门”、“火门”……这时,我还是使用以往的办法。我狠狠地朝自己的中指咬了一口,虽然没有流血,可我却感到了一种剧烈的疼痛。我终于反应过来昨晚自己不是做梦。

“牛头,马面。”

我还是呼唤着他们,因为此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那一道门行走。

他们始终没有回应,也没有谁出来应答我一声!原来我还以为这两鬼头是想放我一马?让我趁着他们不在而返回阳间,可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他们一定是料定了我无路可走……

我冷得难受至极,所以也只得贴近了火门去温存一番,等热得大汗淋漓的时候再返回冰门缓解片刻。至于忘生门和生死门?听着这种怪怪的名字我就再也不敢靠近。可此刻出乎意料的是我竟意识到自己的裤兜鼓了起来,或许是昨夜被雨水冲进去塞满的泥土?我不禁有了这种想法。可待我慢慢伸手进去扯出来之后,这一幕真是令我大吃一惊……

“天呐,我发财了?”

“我发大财了?!”

“我发大财了?……”

在不知道舒了多少口气之后,我的内心才终于慢慢平复下来。难怪海塘村自古以来就有一句:“切不要小瞧人,谁都有有天甘时运转的时候。”是啊,今天可终于轮到我了。我从小到大过的苦日子也终于要终结了。我真是欣喜若狂,毕竟这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必须要亲自经历才可以品尝到这种优越感。今后,我想我唐秋生也一定会成为一位人人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人物;有钱了,我就可以去做所有我喜欢的事情。

在掂量了十来分钟之后,我又忍不住再一次石破天惊地呼喊出来,因为我的裤兜里装满的竟然是整整三搭面值一千元的印着阎王爷头像的冥币。我的双手还是被铁镣铐紧紧锁住,可即使不能细数,我也能估计出这至少也有三千万左右。

这时,我不禁就改编了一句海子的诗:“从明天起,我就要做一个幸福的人,捧着无数的金钱周游世界;从明天起,我就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带着不尽的荣誉回想往事……”

 

可惜这时我已经死了,论说在阳间,我要是有了这么多钱?那我务必要把他们尽数拿出来无度挥霍!虽然母亲的胃病还在经年累月地痛着;三娘的二儿子又因为犯了事早已被抓进牢房,他刚娶三年的媳妇还在为两个小崽子的生计苦苦挣扎;村里的孤寡老人苏时生也还在下雨天就穿着一双惨不忍睹的草鞋割草;被家人抛弃的周寸银老人也还在土墙房里整天用湿柴生火……以及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挣扎的农民工们,他们每天都在繁华的城市的夹缝里过着不为人知的生活。可回想起来,这人间的事情还真是永远管不完的。虽然有的事情我必须得去管,或者去无病呻吟;也不为什么,或许必须要这样我的良心才会得到应有的慰籍。但除了拿出一笔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之外,我则觉得另外一些想法则更显得有所成就。——我一定要过上一个像样的日子。从明天起,我再也不要每天都活在读书写字的日子里;我必须要活得有模有样,比如,让那些先前瞧不起我的人痛彻心扉也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当然,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好好停下来享受一下自己的人生;最好是趁机去灯红酒绿的地界大开眼界……我要活成人上人,我要过成人上仙。或许这不止是我,其实也是所有从贫苦岁月中走出来的莘莘学子的想法吧。

16

我终于家缠万贯了。

这些算啥?只是我的固定资产而已。可能过不了几天,我大面值的钱财和车子之类的财产就会被“邮寄”过来。毕竟哀悼会那天我可是亲眼目睹的,我无形的资产可是数不胜数。

我笑了。又哭了。

我笑了。我又哭了。

可其实这一刻我也是极其难受的。尽管捧着无尽的金钱,可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尽是昔日的心酸。比如,在就读于新海小学的六年里我都只有一条专属的裤子!要是平素听话倒还好,每当三五邀约去打雪回来的时候,母亲则先打我一顿再抱着我的额头痛哭……随即就把我安排到床上,待我把裤子脱下来的时候,她则要清洗了之后再用双手持着在柴火上面炕干……

我们的学校是六间老化的木房子。至于外在?由于木房已经上了年龄,所以它的周围都只得用另外搬来的长木支撑着;至于内表?老师写字的地方是用两根木头支撑着一块黑木板,每写一行字都需要重新固定一番位置。教室内是土质地板,每在用竹扫把扫除的时候都会腾起阵阵的灰尘。我们的课桌是老家杀猪时使用的木制桌子,说到课桌?我们可都是中规中矩的,毕竟谁要是越过灰石头的划线都会受到必要的惩罚。另外,在一楼上课,我们可必须不能得罪高年级的人,毕竟,一旦惹得他们稍不高兴?那只需要在上课途中跺一跺脚就会有大片的灰尘从楼板的缝隙里透下。这时,我们的全身都会布满灰尘,桌面仅有的两本书也会被淹没在尘埃之中。

在这个小学,我们的老师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他们给我们上课的时候都会用一口纯粹的方言。比如:“大家看哈,支个题目奘个做……”

或者是:“希望大家二天不要再迟到了……”

另外,虽然是老师,但他们也终究是庄稼人,除了上课之外也要靠种地养家糊口!所以在早晨来上课的时候他们都会背上一个大大的竹子箩筐;每到这时,我们这群活泼的小鬼可就派上了用场。在这方面我们都可是他们的得力助手。在放中午的时候,我们就会与老师去拾木叶,红了叶子的林间,虽然落下来的不太景气,可是对于几十个人来说,要湊满一筐木叶也真是易如反掌。在林间,我们除了干活也有嬉闹。我们会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往其屁股上踢上一脚;也会在对方低头的时候在他的头顶扣上一个竹子编织的用来收集木叶的竹筐。然而,却不管中途玩得多么起兴,而每当活泼乱跳而撕烂了裤裆的时候,我则总是会沉闷起来。

父亲不太理事,家中的重担都是母亲一人挑起!所以在小学的时候,我则每天回家都要帮忙料理农活。稍长大一些还好,不然我还清晰地记得娘一直用来取笑我的一句话。“妈妈,我们种地这么辛苦,以后谁要是平白无故到咱家我们可不能把饭白白拿给他吃了。”这是娘每当提起来就乐乎所以的,据说这是我六岁的时候“背粪”时发出的感言。在海塘村,种地都是使用农家肥,所以我们每年秋天都会把树林里的木叶攒积起来,之后就不停地转运去猪圈里让猪造粪;待木叶夹杂着猪屎成了粪之后再转运出来,待到春天的时候就用箩筐一箩一箩地转运去土地里。由于太年少?尽管我才负着二十来斤也会一路走一路哭,加之一路牢骚。娘说我是七岁剃的头,所以那时的我还留着两股经常来不及梳理的长辫。除此之外,娘最愿意拿出来取笑我的则是我的“断奶史”。娘说,我是在剃头前一个月才断的奶,所以不管她在闲着或者干活的时候我都总会追上去叫喊着:“娘,先来一口”。基于这样的缘故,所以在六岁的时候,在一同把粪转移到土地里的时候娘也不乏用喂奶的方式来犒劳我。每当说起这些的时候,娘就笑得死去活来,仿佛比此刻的我发了横财还要激动万分。可是对于干农活来说,虽然稍有成长,但我终究还是一个粗心的人!我还是会如先前一样,在晚霞逐渐铺设下来的时候,我竟会把部分禾苗当作小草除去,也会把部分小草当成禾苗留着;然而对于这些,娘也总是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无理的挑逗着:“你这孩子,庄稼都不会做,要是不好好学习?可能以后娶个媳妇都成问题。”

但凡这时,我则会理直气壮的回答一句:“那我就不娶了,我这辈子就好好的孝敬娘得了。”

随即,我们的笑容都会被璀璨的霞光记录下来,伴随着风儿飘过碧绿的田野里……令人其乐无穷。

 

虽然有着数不胜数的快乐,可是在小学,我又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极其艰苦的日子!那时,每个学期要交九十块钱的书学费。回想起来,前两年可都幸好有准姐夫赞助着!而到后来,我只得每年都凭借母亲把包谷仔背到了集市上变卖才能供给……

17

我终于发财了。

只要我出了这几道门去,那我可无论如何都得换身像样的衣服。即使不是穿金戴银,我也必须要拿得出场面;虽然还没抵达爱慕虚荣的地步,可是此刻破烂的衣襟实在是寒掺过度!何况我已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人了,换一身上好的衣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蹲在角落里仰望着忽明忽暗的天空,只是由于前一夜的惊吓?所以此刻的我还在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或许这是老天对我的恩赐?可我明明就是死了的人啊!或者对于此刻的我只能说:“大难不入十八层地狱,必发横财。”

不管了,反正我就将逃离苦难的生活了。我终于再也不用像初中一样只为了拿到十五元的报酬就去小煤窑里替人汗流浃背地背一吨煤炭……说起背煤,那可真是要命的活儿。由于年少的缘故?所以我自己是挖不下来的,再者,老板也不放心我自己开采!毕竟“二黄炭”的顶板不好,“草皮炭”的“窝路”难修,这些我都是不知道的。由于私自开采,所以小煤窑里的安全事故也是层出不穷!可是相对于自采自背来说,那只负责背就会安全很多!但只负责背价格就不会太高。总之,哪怕是自己的亲戚他也要拿到七成的回扣。可是遇到路途平坦些煤窑的也倒还好,有的会有很多“陡凳”,每在那种情况下,那就需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折返一个来回……尽管价格低廉,可在煤窑里只负责背的人也不止是我,比如我的邻居谢小娟之类的也会去光顾。毕竟她们都说,哪怕是挣个三十二十也比在家坐着好出万倍。在我的假期里,我的雇主一般都是海塘村的赵林子,他年龄只比我大出三岁左右,然而,他却除了开采给我背的煤炭之外自己也会背个七八箩筐。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哪里得来的力气,总之他能一箩背个四百来斤!甚至在有人夸赞几句的时候,他还能背出五百来斤。所以我初中的假期几乎都不会失业,毕竟他走到哪口煤窑老板都是极其欢迎的。我曾劝过他不要如此拼命,可是他的回答竟是让我无言以对的;“长痛不如短痛”往往都是他的精辟回答。但我知道,或许在下班的途中三五邀约谈论起“产量”的时候他的笑容才是最好的诠释吧。在我初中的时候,姐姐早已嫁入了婆家。姐夫也是一介“煤夫”,他也是靠着帮煤窑老板挖煤养家糊口。在我初二的时候,我与姐夫也曾有过短暂的合作。那是一个五月的日子,阴雨已经席卷了半月之久,而我们前去上班的那一晚,由于煤窑是处于下坡处的缘故,煤窑的采煤点已经完全被洪水淹没!所以在进去之后我们也只得草草收场……那一刻,我不禁想起娘每天都用湿柴生火造饭!所以我便一如既往的把煤块拾进箩筐中,哪怕姐夫一直提醒我天黑路滑也无济于事。那一夜,恰逢回家的桥梁被洪水摧毁,所以我们只得绕路前行……但是瓢泼大雨一直撒下,我也只得一路负着箩筐里的煤块前行!雨点逐渐淹没了矿灯透出的视线,也把我的全身淋得没有一寸干涸的地方。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因为劳累而扔下一块煤炭。只是这时,姐夫则一路的怒吼起来:“谁叫你背这么多的?难道这是肉吗?”

随即,他就想退回来把我箩筐里的煤块抛弃……这是我和他第一次闹的纠纷。

“不用你管……”

平时我都是极其顺从姐夫的,可是那一晚我竟然抗拒起来。从那一晚之后,我便再也没给姐夫打过帮手了……往事不堪回首,或许一切都该烟消云散吧!就如我的功名利禄,随着我的一命呜呼之后也没有人再愿意提及!可是这时的我却逐渐按耐不住内心激昂的情绪。且抛开初中不说,至少我也不用再像高中一样八十元一天帮别人在隧道里冒着三十几度的高温扎整晌的钢筋;甚至更不用再像在大一一样一百元一天帮人在工地上扛运五方沙子,两吨水泥……从此刻起,我终于可以过上花天酒地的生活,甚至我还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毕竟是从土坑里顶开干裂的缝隙冒出来的人。”,“不管了!做个有钱人没有什么坏处?对,我就要脱胎换骨。”与什么过不去也千万不要与金钱过不去。一路走来,想起娘去别人家里低声下气借钱供我读书那些日子,我真的把有钱人的地位设想到了天上。可待我从幻想里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切又像是逼我赶紧作出抉择!但我到底要从哪一道门里穿过呢?这还真让我绞尽脑汁。我心里不禁油然而生出一种感觉,反正火门与水门是绝对不行的!毕竟我真的惧怕火或者水会毁了我的财产。如若把我的钱财毁了?那还真不知道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界里到底该怎么存活下去。海塘村都有一个:“宁许人,不许神”的说法。虽然神该敬畏,但我觉得鬼绝对是最难缠的!何况我还欠着牛头马面的两万块冥币,这才是天大的问题。我不知道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久了我会不会也会变得冷酷无情,一切向“前”看?可至少在这一刻,我还在记得自己复活的心还没有完全覆灭。因为在我心里,人生就需要一往直前,何况越是残酷的现实,恶劣的环境才更能磨练不甘平凡的心志。

但不管了,此刻在阴间,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捧着一颗复活的心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

那忘生门又如何?我在心里纠结起来。不!我不能忘记生前的事情;虽然在人间我的生活是极其悲剧性的,也且不论在大学期间我已经学习了处理环境污染和正确运用法律法规的知识,总之,在我毕业之后我一定会一步一步地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去治理人间的污染……更别提母亲的一个微笑、同学的一个拥抱,或者我未见面的女朋友的一声尖叫都成了我无法忘怀的根本。说真的,在此之前我都一直是一个喜欢苦难生活的人,毕竟只有生活在底层的生活中才会洞察到无端的病因,感受到现实的所有冷暖,甚至是内心里触发的全部辛酸?换句话说,其实我们的人生尽如一张白纸,如果你所拥有一个奢靡的环境,那可能你会被叠放在书房里当作温室里的花朵;然而如果你所面临一个困厄的境地?那你可能会被穿插到人间写满不尽的诗意。温室里的花朵也会开花,但它们绝对经不起任何狂风骤雨的摧残;苦难里的诗意会褪色,可它们却绝对受得住所有寒来暑往的拷问。一生只不过几十年光景,可有的人却能在这几十年之间名垂千古,可有的人却只能在这几十年之后化为灰烬。但此刻的我已经开始摇摆起来,以前在追求功名利禄之余我都会认为平凡和苦难的生活才是精神之所向!可是从前我也压根没有想到拿着三千万冥币会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原来,这种感觉真的可以使人完全改头换面;也可以把先前的承诺摧毁至一干二净。

那生死门又如何?不管了,反正我已经是死了的人,或许过去之后还会重生呢。这时,我只能这样给摇摆不定的自己打气。在人间的时候,我会为了与娘的一句斗嘴或者和女生的一纸承诺而妄言生死,可如今真正到了生死的面前我却显得如此畏惧。是啊!有的事情平时都总是挂在嘴上,而真正要做选择的时候却难以抉择;有的事平时都放在心里,而到做的时候却坦然自若。

不管了,就生死门吧。

 

过了一分钟之后,待整理了一下缠住我的镣铐,矫正了一番锁住我的琵琶钩之后,我终于推开了生死门。

18

“咯吱。”

一声莫名的门阀声响传进我的耳朵。

“不……我肯定是来错了地方。”

接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声便开始在我的耳旁回荡。我没有看见具体的领头鬼,只是一片一片的衙役在院坝里酣睡着。见到我推开大门之后,他们都一味的精神起来。这时,可不管是在长廊里打盹的、角落里赌博的,甚至是大厅里喝酒划拳的都拥挤着赶了出来。在一时之间,在这生死门之内聚集的就有一两百人;在聚集起来时,他们有的手里还持着整齐的木棍,有的则显然不知丢去了什么地方;有的头上还顶着歪歪斜斜的乌纱帽,有的则相互瞩目着对方乱如蓬蒿的长发而不知所措;当然,也自然有提着裤裆就从偏房里迎了上来的三两人,至于这部分我就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见到他们乱成一锅粥的形象,我则险些笑了出来,但我却始终被一声声凄切的叫喊声震慑着。就这样过了三五分钟,也正等这群鬼站得整整齐齐之后,我才终于见到一个与长相与阎王有几分相似的鬼打着哈欠从正堂后面走了出来。他起初都始终保持着一副睡意绵绵的样子,只是在见到我之后,他便惊慌失措地整理好绣满飞禽走兽的衣冠……

说时迟,那时快,当见到架着枷锁戴着镣铐的我,他可一下就迎了出来。

难道他是出来迎接我么?我不禁会心一笑!可是我这样的鬼还值得如此隆重的礼仪?我显然有些难以接受。可事实也确实并非如此,原来他是奔去大门外观察可否还有其他差头?在打量了一番,再确认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才终于漫不经心地往回走去。看得出,此刻的他已经舒了一口长气。

“嗷……”

一声长喊随即从我嘴里挣扎而出。

“见了门君还不跪下?你小子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时,我还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衙役从后面暗算了我一棍,而我只是听到另一个衙役怒气冲天地向我补充了这么一句。

这家伙还真是心狠手辣,毕竟这一棍对于此刻的我来简直难以吃消!待我用双手抚摸着被打得麻木了的双腿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也还是一片难以言表的昏昏噩噩。在我一直用双手抱着双腿的这一时间段,衙役口里的门君也慢慢地走到了案桌前坐了下来。

我实在痛得心如刀绞,也就顺势在地板上翻滚了一圈。待我翻爬起来时,天呐,殊不知我裤兜里的冥币早已散落了一地。虽然不像金银珠宝一般引人注目,可是这么多的钱财也真足以让人眼花缭乱。我白花花的冥币就像木叶一般堆积在地,这可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的盛况。

“放肆!”衙役口里的门君随即面红耳赤地说了这么一句。

“难道我又闯祸了么?”这时,我的全身简直害怕得直接哆嗦起来!我被这一声晴天霹雳的斥责声所愣住。直到他又补充了一句:“在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左右,先替我将那滥用刑法的衙役拉出去……”的时候,我才终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门君不是朝我怒吼。

他突然面目大变,就像恨不得要将那偷袭我的衙役绳之以法?

在听到他大发雷霆之后,大厅之内就逐渐复苏了一副庄严的面目。这时,且不论衣冠整理与否,头发整齐与否,反正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堂下兄弟,休要惊慌,咱家为你做主。”

“我吗?……”

这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面目表情对视着他,只是察觉到自己张大了嘴巴,继而便用食指指准了自己的额头。

“嗯,就是你。”

“张二狗是吧?待咱家细查一下卷宗。”

“不,我是唐……”

“嗯,我是张二狗。”

“我就是张二狗……”

天呐,我险些将唐秋生三个字喊了出来。要是喊出来?那就只有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了!我想,如若坦白自己是唐秋生?那我一定会遭到阴间有违诚信的判处。那么我必定会被万箭穿心……打入十八层地狱。甚至永世不得超生。

 

虽然在与他对话,可我还是火急火燎地把我散落在地上的冥币拾起来装进裤兜。这时,不经意间我还瞟到四周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19

“来人,快给二狗兄弟松绑。这好生生的一个人,为何到了阴曹地府还要受此折磨呢。”在收到门君命令之后,我周围的衙役可三下五除二就替我去除了手铐与镣铐,包括锁骨处的琵琶钩也被顺势取下。

“多谢门君大人……多谢门君大人。”

我开始跪在地下不停地磕着头,所用出的力度与见到孟婆那次相差无几。说真的,此刻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激,毕竟门君还真算是我在阴间遇到的第一个好鬼;不仅如此,他也是我所看到的一点希望。

“快快请起,兄弟。”

“兄弟?”我被这一声莫名的温暖完全感动。他竟然叫我兄弟。

“好啦,以后都是自家人了。千万不必拘谨。”在扶起我的瞬间他又这样补充道。虽然感激涕零,可我还是为了下一步的规划再作打算。

“对了,门君大人。出了这道生死门我将会去往何方?”,“或者我会不会再沦落到横尸遍野的地界……”我接二连三地询问着他。说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兄弟不必惊慌,以后你就不会再历经波折了。等出了这道生死门就是阴间的领地。在这片大好的锦绣山河上,你进可以选择安居乐业,退可以选择转世投胎……”在和我宣讲这些问题的时候,他竟还用修长的衣袖替我擦干了一涌而出的眼泪。

“那,门君。有什么途径可以复活吗?”我极其渴求地问他。虽然有了钱,我可以尽情地享受!可是想着这个鬼在的地方?回到人间享受一定更幸福万倍。何况,我也可以让人间那些先前对我不理不睬的人刮目相看。

“这个……按照阴界的法律,除了特殊情况之外必须要三百六十五年才有一个轮回的名额。”

原来还真有轮回这一回事?难道海塘村的罗大刚就是这么一档子事啊。说起罗大刚,我就不得不提起他的“英雄史册”。他是一个知名度极其高的屠夫,在海塘村,他可一直都是一个传奇人物;毕竟他可以在杀猪的时候使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绝不是吹牛,罗大刚竟然可以趁着猪站在地上的瞬间就让其一刀毙命。在海塘村,在罗大刚学艺之前杀猪那可真不是一件易事!随便杀一头猪那也得请个十来个人。因为在杀之前可都要一拥而上将其拿上“条桌”,绑好四肢、捂住口鼻才能肆意横行。甚至,要是偶尔有几个“趟子”好的家伙,如若在放出圈门来那一刻没有一招致敌!那可得要往山林和旷地里追上几十个回合才能将其降住。每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气喘吁吁地对着它们破口大骂:“畜牲,等下我非吃了你的肉不可……”

说来这猪也怪可怜的!按照海塘村人的想法?那可能是乖乖地任由宰割才是最好的猪。可是猪虽然没有思想,但它们还是像有预感一样?或者,还是它们的先祖传授给它们的经验呢?毕竟每当看着火坑上水花沸腾的时候它们就会垂死挣扎。或许它们料定自己还有机会挣扎一番?这就是不为人知的了。可即从罗大刚横空出道以后,这个疑难杂症可就有了解决的方案。他杀猪?如果有两个会翻猪肠子的人,那可只要三个人就能轻松搞定一头猪;毕竟在杀的时候他可从来不要帮手,只是趁着猪站着的瞬间就会被他躲藏在腋窝下的杀猪刀一刀毙命。所以在海塘村关于杀猪一直都流传着一句歌谣:“只要请到罗大刚,不管啥猪都甭慌……”

罗大刚是因为在放羊的时候从海塘村的“苏崖”上跌下去的。在家人找到他的时候早已停止了呼吸,可说也奇怪,尽管从几十丈高的悬崖绝壁上跌落下去,可是他的身上却几乎没有伤痕。在抬回家中之后,尽管家人哭哭啼啼,可是也得张罗着料理后事。然而在海塘村却有个规矩,就是死在外面的人可是万万不能抬回家中超度的;他们一般都会被安置在看不见房子的山丘或者低洼的地界。总之要是看见自家的房子就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罗大刚是被停放在海塘村的一片林地中。在收拾好了之后,他也被顺理成章地装进了棺材;就如此前的我一样,一装进去就到了暗无天日的领地。

罗大刚就这样死了。当然,在他死了之后也会有人在闲谈之中道出一句:“是不是猪的冤魂回来向他索命了?……”可事实并非如此,这样一来,或许还真让那些想让他毙命的人们失望殆尽了。算来罗大刚也是极其幸运的?一天,两天……到了他死去的第三天。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由于停放他的地方站不住脚!所以在道士起了一遍经之后其他人也就各自散去了。唯独剩下他的老父亲在灵堂里守候着一副在蜡烛底下闪闪发光的棺木。

“水,水……”

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谁也不曾料想,竟然会有一声声微弱的呼喊声次第从棺材中透出。罗老汉在死人这个领域也算是熟手!毕竟,哪家死了一个人那可都会请他过去帮忙入棺。对于死人倒是司空见惯,可直到确认了“水”的声音是从棺木里透出之后他便不知所措了。

紧接着,他就向丢了魂魄一样奔至家中……

“鬼,鬼,有鬼……”

哪怕是奔至家中之后十几分钟之后他都没有缓将过来;也亏得老伴从鸡圈里提出一只“看财门”的公鸡放血顺着他的喉咙灌下。待缓过来,再三言两语描述之后,几个胆子极肥的青年才率先抄了家伙,随着道士拿了符和令牌赶去打开棺木。

罗大刚竟然复活了。

我听娘说过,罗大刚死了之后也是请巫师来“扯灰”的。在海塘村,巫师都是女流之辈,她们的打扮一般比较诡异;头顶盘着一个诺大的白布缠裹的“包头”、身上穿戴一身绣满花纹的长服,一条脚边用白线绕了三圈的裤子,以及一双绣花鞋无疑成为对于她们最好的总结。出于尊重,所以所有人都会趁她们一声巫师,对于个别“不知礼仪”的人?那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称其一声巫婆。甚至还会在前面加上一个“老”字。可这些都不是此刻的我应该关注的,我在意的只是娘说的先前巫师替罗大刚“扯灰”的那件事情该怎么解释?毕竟在海塘村,在人死了当晚,当把人停放好之后都会请巫师前来跳一场大神。跳大神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扯灰”,据说,通过扯灰就可以判出一个人的罪孽深重程度。那深重程度又要如何判定呢?这时,巫师们总会在堂屋中死人的旁边安置一案桌,由于罗大刚是停放在山野,所以他的扯灰便是在山野完成的。在一切安置好之后,巫师们就会把火炉烧积的炭灰撒在地上;通过一番又唱又跳的环节之后,所有人都得离开扯灰的地点。说是如果有人在?那阴间的差旅是不会来扯灰的。“听,翻楼震动的来了”在扯灰的时候,巫婆们便带着众人躲在一个暗黑的角落替他们解说。再经过一番震动之后,说来倒也奇怪,那事先铺在地上的灰尘上竟会留下铁链和脚掌的印记。说是通过灰尘上的镣铐的烙印深浅便可估量出一个人的罪孽程度。听娘说,罗大刚扯灰时,那上面的印记可是极其深沉的!而且在当天晚上,在扯灰之后巫师们就用难以言表的音调念叨念起来:“嘿,我上请玉皇张大帝,下请阴间阎罗君,北请北方的十二将,南请南海的观世音……天兵天将我请到,四方的天神我请灵……”

随着,就到了巫师与主人家的问答环节。

“请问巫师,大刚罪孽可否深重?他会不会被抓去打入十八层地狱?”

“嘿,是主家来小凡人,此人罪孽有点深,由于生前多作孽,死后必然难翻身……”

“那巫师,可有化解之法?”

“是主家来小凡人,我请神灵要开恩,虽然生前是罪孽重,让他以后重做人。”

每到那时,罗大刚的家人就将许多用红纸包裹起来的钱塞进巫师摆设的“升斗”里……并且他们还连连跪谢:“一定要请巫师帮他改改。”

可是罗大刚既然罪孽深重,那最低的判罚标准也是重新投胎做人啊!他怎么就能复活呢?这时,我就愈加纳闷不已了。

可是回想起罗大刚的事情,这时的我又不禁难过起来。会不会这三百六十五年来仅有的一个名额都已经被他用了?如此一来,我可就注定要含恨而终了。

 

“快,摆好酒菜,今夜我要与二狗兄弟一醉方休。”当我还在为罗大刚的事情而忧心忡忡的时候,门君就火急火燎地冲着左右吩咐了这么一句。

20

每想到自己的处境!我就愈发地想娘,也想我未曾谋面的女友。

“先前我为何总要和娘过不去?现在如果能拥抱娘一瞬间,那一种透骨的温柔一定会涌上我的心头。或许世间惟感情最能予人唯美之境吧?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那我可不管如何都要敞开心扉给我能爱的人一个亲吻。是啊,太多事情我们都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也只有错过了才会有莫名的疼痛涌上心头。”虽然已经腰缠万贯,可是我还是免不了回忆着人间的琐碎。先前的我总是一副高不成低不就的想法,甚至还说出一些煽情的“宁缺毋滥”的话!可是如果现在我能有机会去爱一次?那可不管赴汤蹈火我都义不容辞。

“我为何总是想起人间的感情呢?”,“或许,什么都可以用金钱买回!只是感情这这东西才真是无法救赎的珍品吧。”这时,我只能如此牵强地回答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或者,世间事自然有世间人去管。我一个死了的人自然不必理会。何况此刻的我再也不是一个穷苦的书生,我终于肆无忌惮地丢下文房四宝去追逐我的幸福快乐……

“二狗兄弟,我们借一步说话。”

当我还在回想着人间事情的时候,门君就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则伸手指引着我来到正堂后面的后花园里。通往后面的门牌上虽然写着“庭春园”三个字,但说真的,这个后花园里仅仅有两个池塘,几棵不知名的半死不活的古树和几个普通的石凳而已。看起来,至少也有八百来年没有翻修过了。

“兄弟,现在的人间是什么样的?”

“人间啊?那可得看从哪方面说了。”

在门君这样问及之后,我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和他梳理着人间的一切。包括现代的教育是以怎样的形式开展,现代的文坛是如何的运作,或者是现代的选取官僚的制度是如何的考核……但显然这些都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

“对了,在我上大学的城市,那可是一个横立着玉宇楼阁地方。特别是市中心,那可是一个拥有“金城”称号的地界,那里拥有有举世闻名的‘金六福’珠宝店,也有极其繁华的‘金阁’园”。――走出市中心,在灯红酒绿的地界还会有门牌上写着“夜市”两个大字的牌子。并且,夜市门口的姑娘们都会逢人就喊:“进来坐坐。进来坐坐……”

或许是时代的代沟?所以说到某些名词或者描绘起诸多事物的时候门君会表现出一脸的疑惑。可也只有提及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才是他最为舒心的片刻。不经意间,我竟还发现他的口水都顺着嘴角的胡须流了下来。

“对了,门君,在阴间具体要如何做才可以复活?”在与他分享着人间的事情的时候,我还是有意识地插入了部分有关切身利益的问题。

“复活?这其中有着许多程序,并不是简短的三言两语就能描绘的。等你过了生死门,到阴间的世界里你就知道了。”门君果断地回复了我的问题。我虽然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但至少我还是觉得复活并不无希望。听到他陆续和我说起的暖心话,我甚至感激涕零。

“兄弟,在阴间你可得注意你的一言一行。也许你随便说一句话都会招致杀身之祸……”

“多谢门君。二狗定当中规中矩,绝对不越雷池半步。”

从牛头马面开始,我就以为我在阴间是注定没有朋友的,可现在看来,这位生死门的门君势必会成为我的心腹之交。这时,我则毫不犹豫地从裤兜里掏出部分冥币,虽然没有细数,但我知道绝对有个三二十万。

“还请门君收下,这只不过是二狗的小小小意思。”在掏出之后,我就给他呈了上去。

“二狗兄弟万万不可。我上拿着国家的俸禄,下代表着父母官的荣誉,这钱可万万使不得。”当在这样回复的时候,他则一直不停地瞭望着四周。旦见四周无人,加之我的诚意十足,所以他最终还是把送予他的冥币纳入了长袖。

“二狗兄弟,以后你的事情可就是我的事情。有事可一定要来找哥。”

“门君,饭菜已经准备完毕。敬请入席。”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打扮得极其诡异的衙役就来报信。

“对了,再把地窖里的三十坛美酒给我全取出来。今天我要与张二狗结为异姓兄弟。”

“门君万万不可!二狗何德何能?竟能攀上门君这道高梯。”我随即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不停叩头。可他还是并没有因此而收回成命,只是一股脑儿地奔下来将我搀扶起来。

不一会儿,我们也就入了宴席。

今天的阵势极其给力,只见两排桌子从大殿的殿头摆到殿尾。除了站着的侍从,其他的百来号人也已经入座。而我也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坐在了门君的身边。大殿外是一尊香炉,上面还插了三注粗长的香。阳间时我在电视剧看见过桃园三结义时的影视,他们都是要跪在香案前三拜九叩才算完毕。但不知道阴间是何规矩?反正门君只是作了一番激动人心的宣讲就算是完成了礼仪。

“来来来,大家共同敬我的二狗兄弟。从今往后,你们见了他可一定要像见了我本人一般……”这一刻,门君极其严肃,他就如同颁发命令一样召唤着大伙。接下来,我只知道一碗一碗的烈酒便次第顺着我的喉咙流下。除了门君之外,他手下的所有侍从也过来向我毕恭毕敬地敬酒。可我也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哪怕是在大吃大喝的时候,我也没有忘记需要不时地伸一只手去抚摸一下我鼓起的裤兜。

 

就这样,我们便一直喝到了三更半夜。直到大部分鬼都倒下了的时候,门君才命令两个衙役扶我回房去休息。

21

亲情果然是最难能可贵的。

即从这一夜有了门君这个大哥,其实也正是我从阴间找回尊严的开始。

“狗大爷,我们来啦。”

当我喝得烂醉如泥之后,只听到一声声甜蜜的声音窜进了我所居住的厢房。我迷迷糊糊地张望,过了片刻我才弄清,原来是两个仙女级别的女子正向我的炕上奔来。她们看起来极其窈窕,迁细的身材,圆滑的脸蛋,高高的个儿……总之在容貌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在进了房之后,只见她们慢慢地解开衣袖,随即穿着一个肚兜就朝着我的梦床走了过来。

“万万使不得!求求你们万万使不得。我还是一个学生……”我稀稀落落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我的头也竟然慢慢变得昏昏沉沉。这时,我也不禁疑惑起来,我这是算哪一档子人?先前本来一心想着享受幸福,可当这幸福来到我的面前时,我竟然又充满了恐惧……

“翠云,啥叫“学生”?你看,咱狗大爷准是喝醉了。尽说胡话……”这时,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其中一位女子朝着另一位极其不解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哎呀。咱狗大爷准是在说梦话。”

“来嘛,狗大爷。春宵一刻值千金;来嘛,不要害臊。”

“使不得……”我虽一直在抗拒,可是我真的浑身没劲,就连推开她们都成了问题!所以接下来的一切我早已记不清楚。只是隐约感觉到她们整夜都在肆无忌惮地抚摸着我的肢体。

“舒服。”

“舒服……”

她们在不停的叫喊着……在这种深沉的叫喊声里,本来是漫长的一夜也仿佛匆匆忙忙就过去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非礼啦。”

等到第二天天明,待到一缕鲜有的朦胧透进窗户的时候,我才终于看清了她们的面目。原来窈窕的身材上还依附着修长的裙子,芊细的手腕上也佩戴着晶莹的玉镯,脚踝的位置亦悬挂着一副不知什么材质的铃铛……除此之外,她们的头发还很通乱,并且一副衣不遮体的模样还顿时浮现在我的眼前……这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用两只手捂住她们的口鼻。

“不要叫。我求求你们了。” 我只能苦口婆心地和她们商讨。

“狗大爷,接下来你要妾身怎么活?”可是她们都异口同声地说。

“我一定会负责的。”

想来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所以接下来,我便只能从床底下的坛子里取出我安放的冥币,再把其中的二十万左右分给她们作为酬劳。虽然在肢体方面的碰触我早已失去了控制!可是在金钱方面我还是极其警惕的。这一晚,在进来之后我便把我随身携带的冥币藏进床底下的一个坛子当中。海塘村总是有句古话:“一个人藏的东西十个人也找不到。”所以此刻,我虽然花了二十万元冥币,可我还是对于自己的警惕极其满意。毕竟,即使损失部分也总比被人连老窝端了要好得多。除此之外,我也还规划着以后我也一定要采取这种方式存放钱财。

“狗爷真好,那以后如果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只要一声令下,妾身都一定随叫随到。”这时,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起来。

“不用了,不用了。”

“只求你们守口如瓶便好。”

这时,我则极其羞涩而又畏惧的和她们说。

“对了,你们一定要守口如瓶……”在她们最后离开的时候,我还这样叮嘱她们。

她们就这样走了,而待我拉开我的被窝一看,我却完全被震惊了。天呐,那厚厚的棉制的床单上竟然被染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原来她们竟然……可是我的第一次就这样没了?算来我们也是以一换一吧。这时,我还是按照以往的方法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接着,一种正常的疼痛就开始涌上我的心头。我不是在做梦?天呐,原来我真是犯下了滔天大罪。当起了床之后,我第一时间就去拜见了门君。虽然她们也答应了我一定会守口如瓶?但我始终觉得好男儿就一定要敢做敢当。我必须得向他认罪,毕竟我已经做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这时,我的心里一直在这样告诫着自己。

“门君,我……”

“怎么了?二狗兄弟?”

“门君,我们出去走走吧。”

在见了门君之后,我则结结巴巴起来,可是我终究还是说不出口!但在听到我的邀请之后,他果然放下了一封竹简就随我出了门去。门君一定饶不了我!毕竟他的兄弟做出了如此苟且的事情。这时,我不禁在心里害怕起来。我越来越害怕,以至于双脚都逐渐颤抖起来;所以一路在走,我也还是对此只字不提。尽管先前说起人间的夜市门君极其兴奋,可我想,他一定是对于人间稀奇古怪的事情有些兴趣。对,他一定不是那样的人!他该是极其严肃的;对于一个对待事物严肃的人,他的生活也一定是极其的廉简。算了,我还是坦白从宽吧!毕竟等他追查起来再说出?那也一定会给我定下一桩抢占良家妇女的大罪。

可是我还是终究开不了口。我开始痛恨着我自己!为何做都敢做,可到了承担的时候竟会如此推脱呢?

“门君大哥,对不起,我昨晚喝醉误事,抢占了良家妇女!还请你把我收入监狱论罪行处。”又过了几分钟之后,我终于硬着头皮将此事说了出来。这时,我也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惩罚的准备!毕竟现实就在眼前,床单上的血迹可是我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没有擦尽的铁证。果然不出我所料?在听到我的认罪声之后,他则逐渐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我;我不禁愈加恐惧起来,或许真要在阴沟里翻船了吗?慢慢地,他的眼神里又透出一种无形的杀伤……我想他一定是恨不得要吃了我吧?这是我此刻的想法!他眼神里的杀气实在令人招架不住。

“兄弟,那俩女仆还把你伺候得舒服不?”

“大哥,小弟罪该万死。”

“不怕,就回答哥,究竟舒服不?”

“舒服。极其舒服……”

我鼓足了所有勇气呐喊出来!都是快被定罪的人了,我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舒服,大哥,以前都只听别人说起过,所以这还是小弟第一次尝试到这种感觉。”我又补充道。随即,我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真的舒服吗?”

“是的,门君。”

“舒服就好,兄弟。咱家还以为是她们没有把你伺候好?你在乞求哥治她们的罪呢。”话音刚落,他便急促地把我从地下搀扶了起来。

“大哥,这……”

我有些难以置信他的所作所为。

“兄弟,短短时光,不好好享受一番可划不来啊。”他毫无保留地说道。

这算不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在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我便陷入了无尽的沉思当中。是啊,我怎么就这么傻呢?我可是二十几岁的人了!要是在海塘村,那像我这个年纪的人都早已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更不要说这种偶然的肉体上的碰撞。然而,转眼在学校的年轮,虽然也挥霍过光阴,可是对于感情方面的事情我还真是个木头!在大学以前,要是谁一提起女生我就会表现出一副极其羞涩的模样。随即就躲得远远的去了。逐渐,我越想越划不来!你说那些高中就选择了同居的同学人家还不是照样考取了大学吗?……何况,这种滋味真的会让人流连忘返。难怪世间会有那么多人为了感情而奋不顾身。再者,虽然才过了一晚,可我却对于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直深深回味着。

难道这也是我所追求的功名利禄的其中一个环节吗?或许还真是这样吧。

“大哥,以后你可得教教我。”这时,旦见四周无人,我也半推半就便转变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态度。

“小弟也真的感觉到并不划算,所以从今以后,我一定要过上一个有钱人该有的生活。”

“呵呵,兄弟,果然是一点就通,真不愧是聪明人。以后只要你点得上?那在大哥这里可拥有无穷无尽的资源呢。”即从这天开始,我也算是完全脱胎换骨了。我终于脱离了苦难的日子!从小到大没吃的东西我逐渐吃了,没玩的东西我逐渐玩了。我充满自信,在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里我一定会快乐起来。就这样,我就和我的门君大哥一同过上了灯红酒绿的生活。

一天,两天……直到我的下巴长出了胡须。

他对我很是要好,仿佛哪一顿饭没有我在场他都难以吃饱,哪一顿酒没有我出席他都难以舒畅?……所以只要在没有公事的时候,我们就会随便找个阁楼通宵达旦!以至于才两个月的时间,我就花费了整整两百万元冥币。除了与门君一同享受之外,我也还照顾着他的那帮兄弟;毕竟,他们每逢门君没在的时候都会把称呼我的二哥换成大哥。回想起来,这不仅是我生前从来不曾有过的荣耀,也是我生前从来没有有过的经历!如今有了这帮兄弟?我可是走到哪里都有百十号人。换句话说,我简直可以呼风唤雨。我们每天都可以喝得淋漓酣畅,并且,只要在这个生死门管辖的范围之内,我们都可以尽情的为所欲为。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我逐渐把身边的文房四宝彻底变成了如云的美女,把诗词歌赋变成了成堆的美酒,把精神气息换成了绵绵的醉意……因为我想,这样的我是一定会快乐的。

为了再寻求更多的纵欲,更多的快乐!我的新招也层出不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者这就叫小人得志吧?在过上了一阵子之后,我除了时常对那群与我称兄道弟的衙役置之不理之外,我还把门君为我安排的美女也全部驱散了!毕竟他们都不能与我提供对等的资源、她们也逐渐沦为昨日黄花。甚至,我还时常不满门君为我安排的一切。我一定要活出自己的风格,毕竟有钱了,我就一定要来一场与众不同的挥霍……

我想我会快乐的。

逐渐,我也开始按照自己的风格来安排自己的活法。于是,我每天都要与许许多多称兄道弟的朋友喝得烂醉如泥,与数不胜数的美女花天酒地……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塞满,我的每一言每一行都被圈定……又这样过了半月之久!我却逐渐迷失起来,我不是腰缠万贯了么?可是,我却总在不经意间的时候惆怅不已,我的心情也总会顷刻大变……

可是尽管驱散了门君安排的女色,但是不管我做什么门君都会派一个美女跟随着我。硬说那是我的贴身侍卫,有她在我才会有人生安全。天呐,我何时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了?我不禁就质疑起来。我还没有完全摆脱束缚?可是我要如何才能全然摆脱门君的控制呢?此刻,我不禁会心一笑,心里则开始提示着自己――学会演戏。所以,等到了在生死门度过的第二百九十九个夜晚,在把美酒喝得差不多之后我便差人把门君请了过来。

“大哥,以后还请你收回成命。我再也不想再过这种花天酒地的生活了。”

“怎么啦,兄弟,是不是昨晚陪酒的美人又没有伺候到位?那无碍,今晚哥哥给你重新安排就是了。”

“不,哥哥,我真的已经厌倦了这种犬马声色的生活……”这时,我把所有的话都摆明了说。要是和别人在一起我倒会有些收敛,可门君毕竟是我的大哥。我想他既然能与我以兄弟之情相处这么长时日,那他就一定不会为了这些言语而怪罪于我。何况先前我犯了“强抢民女”的弥天大罪他都是极其鼓励我的。这时,我又不禁想起在高中时期与我称兄道弟的兄弟们!那时,我们哪怕因为一点琐事而骂爹骂娘都不会在意。大不了就怼一句回去便好。是啊,除了骨肉相连的亲情之外,我想应该只有兄弟这种感情才深过海水了。所以我今晚可一直是敞开心扉地说,不管该说的与不该说的都与门君发泄了一番。

毕竟演戏可就要逼真。

“来来来,二狗兄弟尽管吃饱喝足……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大哥都会全力支持。”在回答着我所提及的问题的时候,他则又重新给我一杯一杯地满上。尽管我又已经烂醉如泥!可是在拒绝这件事情上,我自认为我的演技可是极其绝妙的;除了言语之外,我在面目上也假装成一副心情极其恶劣的模样……就这样,在他的顺从之下我越发不可收拾。门君似乎没有看破我的把戏?或者是他真是把我当成了铁杆兄弟?总之,对于我所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全盘肯定。这样一来,甚至令我感到一种深沉的愧疚!可是我还是继续假装,毕竟,我所向往的“快乐”至少是目前他身边的资源所满足不了的了。我内心的欲望越来越膨胀,我会不会逢着一个把灵魂当作肉体的女子?她的一生都只钟情于我一人,而且她的容貌永不改变、她的忠贞始终如一;她与我肉体上的碰触始终保持着第一次的激情……至于朋友呢?我不希望他们因为钱的缘故而与我聚集在一起,也不赞同他们因为单纯的利益而与我把酒言欢,更不奢求他们因为我能帮到他们就向我说上一堆阿谀奉承的话。我要的只是从头开始的,心心相印的朋友,用良心面对彼此的朋友;我要的只是忠贞如一的,温柔贤惠的女人,用真心奉献彼此的女人。当然,这些都是我内心所想,我也没有再向门君陈述。毕竟,一旦知道这种想法?我想他一定会嘲笑我迂腐至极。

这一晚,我与门君聊得痛快淋漓。我们也难免在烛光里一杯一杯地对决。直到夜间两三点的时候,我终于因为不胜酒力而倒下了。在平日,无论我喝得如何烂醉,总之对于钱的问题我都是极其谨慎的。可是在从容的谈笑声里,我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罪恶!毕竟门君可是把我当作了亲兄弟啊……如此一来,我也逐渐在金钱的观念上放松了警惕,对于此刻的我?比如装钱的包袱我也会在床上随意摆放。

 

这一夜,我喝了太多太多……最后,我甚至连一种被人扶上床的意识都暗淡了。

22

“我要我的快乐!它是能用金钱栽种出来的花朵。”,“我要我的快乐!是我在物质上的耕耘还不够给力?”这一夜,我一直说着醉话。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走着!可是我的心焦灼难受;我是闭上眼睛的,可是我却始终难以入眠。另外,我竟发现我的四肢柔弱无力。又过了个把小时,我甚至发现自己连起来解个小手都无法做到。

我就这样有气无力地躺着,完全与摆放在木床上的棉花没有差别。

…………

“咯吱,咯吱。”

又过了个把钟头之后,突然就有几声微弱的门阀声传进我的耳朵……

或许是风吹的声响,再者就是老鼠的窜动声?所以,我便直接用被子捂住了头准备入眠。可是顷刻之后,这种声响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还越来越大,甚至还直接向我逼近。我逐渐害怕起来,这到底要发生什么?会不会有歹徒趁机谋财害命?!“不行,我得尝试着翻爬起来去找我的门君大哥,我一定要让他派两个衙役在我的门口守着。”这时,我的心里尽满满的充满了这种想法。可是等我极其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时,原来一切都已经晚了。这下还真是连黄花菜都凉了。

“放开我。”

“你们到底想干嘛??”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所入睡的房间竟会突然闯进四个黑衣人。毕竟这可是我门君大哥的地盘。难道生死门会乱到这种地步?我简直难以置信。特别是闯入之后,他们其中两个竟然在我的脖子上架着刀子,另外两个则干脆利落地盗走了我包袱里剩余的所有冥币。我实在想发出求救的信号,这一刻,我也极其奢求我的门君大哥会来救我于水火之中!可其中持刀的两个却在我欲要发出声音的时候就把刀锋更加逼近我的喉咙。比起性命来说,我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所欲为。从他们极其粗暴的行为来说,我猜想这一定是一群彪悍的匪徒!可是他们的面部都是用黑色的绸缎包裹起来的,所以想要辨别?还真是连蛛丝马迹都发现不了。

“他们到底是谁?为何会突然对我痛下杀手?”我的脑子逐渐思索,可结果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你们……”我险些惊叫出来。“还有没有天理?”我想要破口大骂。虽然他们极力掩饰,可是最后,我还是从他们共同穿戴的纸鞋便认出了他们就是门君手下服役的衙役。甚至,他们还是不久前与我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其中几位。“这虎养大了还真会吃人?”我的内心极力膨胀,我真想把他们臭骂一顿,甚至是杀了他们……可我最终还是把持了下来。“百密一疏”这句古言还真不假?毕竟,要是他们真的抹灭了“鬼性”,那现在一刀砍了我又会有谁会知道呢?或许死后,我的尸体又要被仍在荒山野岭!再者,可能就真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

我彻夜未眠!我逐渐思考着我还有什么退路。原来以为,哪怕不能复活,只要有了钱财我也可以过上花天酒地的使我快乐的日子,可现在看来我所有的规划都将成为泡沫!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想来,我所亏欠牛头马面的两万元高利贷才是令我最头疼的事情啊。在拥有那么多钱财的时候我怎么不想办法存起一些?这时,在一落千丈之后,我才终于回想起金钱的难能可贵。如果此番两手空空回到地府?那我想他们再也不会只是对我拳打脚踢这么简单了!他们一定会活剐了我的皮。

有的东西站在高处看待就如镜中花月?只有一落千丈那一刻,我们才会如初生的婴儿一般痛哭出来。

“哎呀,我是不是傻?”可是在沉思了几秒钟之后,我又不得不为自己的智商而感到困厄。我可以去找我的门君大哥啊!再说,他的手下做出了这种龌龊的事情他又怎会袖手旁观呢。何况我还是他的兄弟。所以,今夜虽然遭此横祸,可每想起与门君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最终还是安安稳稳地睡去了。

到了第二天凌晨,我早早就来到了大厅之外。

“那帮胆大包天的畜生,我非要让门君把他们大卸八块!拿回我的钱财,随后再邀约门君去大醉一场。”我一直这样想着。

等到了天放明的时候,我则开始不停地击打着殿外的大鼓。

“威武……”

我像是从梦中惊醒过来!过了片刻,等传出威武的声音之后我才意识到殿内已经升堂。果然是打虎不离亲兄弟?毕竟在升堂之后,门君还是派了四个鬼头毕恭毕敬地用骄子把我抬进大殿去的。在见到我之后,他除了表现出一脸的疑惑之外也夹杂着格外的热情。看得出,如果不是因为公事?他可能马上就奔下来再与我一醉方休。

我一定会近水楼台先得月。此刻,我想那几位偷盗我钱财的小鬼一定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了吧?

“大哥,我要状告你手下的衙役。”可当听我说出这一句话,他的脸色就马上阴沉了下来。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吞吞吐吐地补充了一句:“兄弟,你且仔细说来,大哥一定替你做主。”即使他的脸色愈发像阴雨天的乌云,可是在听到他这样说之后,我的心也不知不觉地舒坦了起来。我想他一定是在痛斥着盗走我冥币的家伙才做此脸色吧。“一定是的,毕竟我们可是拜把的兄弟”我想。

“门君。昨夜,就在你我喝醉;待我躺在床上之后,四个该死的衙役就冲进我的房间抢走了我所有的冥币……”我把手抱在胸膛气势如虹地交代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怎么断定他们就是这生死门的衙役呢?”

“我看得一清二楚,这大殿之内除了门君您,其他人穿戴的都是一个款式的纸鞋。”这时,殊不知大殿之内的所有衙役都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包括门君也是如此。我满脸疑惑,却又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片刻,其中一个衙役终于开始向我怒吼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去盗你冥币的罪犯?”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黯然失色。毕竟,我想我的门君大哥一定会站在我的立场。“他一定会揪出盗贼,且不说还我公道,至少也要拿回我幸福的资本。”我还是如此信心满满地认为。何况,他前一夜都还与我在一起醉得淋漓酣畅呢。可是,我也不禁难过起来,毕竟那朝我怒吼的衙役要是换作别人也就罢了!他竟然是前不久还说要与我结为兄弟的李明明。这还真是验证了阳间那句话:“有酒有肉多兄弟,患难何曾见一人。”

我越想越难受至极,可能此刻只有我的门君大哥会理解我吧!

“大哥……”本来我是要补充一句让他替我做主的,可是他竟然抢先说了出来。

“张二狗,这么快你就忘记了先前我提醒过你的话?这阴间可不能信口雌黄;如若没有真凭实据,那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招致杀身之祸。你既然冤枉他人?我又怎可徇私枉法。”这时,这样的话对于我还真是晴天霹雳!“怎么会这样?这一刻,他就像一个与我素未谋面的人”。我被他的所作所为吓得胆颤心惊!所以也就没有再说冒出一句话来。紧接着,他就一跃而起,抽出腰间的佩剑斩断了自己的衣袖。我措手不及,毕竟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

“门君,你是要杀了我吗?”我不禁张皇失措地问了一句。

“张二狗,杀了你只怕侮辱了我的佩剑!今天我就要与你割袍断义,免得你这种栽赃嫁祸的家伙毁了我谢志霄一世英名。我一直把你当作亲兄弟,想不到如今你竟然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从现在起,我生死门门君谢志宵对天发誓,我与你张二狗的兄弟情义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门君!”

“门君!!”

 

我使出了“吃奶”呼喊着他!可他却再也不等我解释一句。只是把割下来的衣袖甩在大殿里就宣布了退堂。随着,我就被他命令的衙役用乱棍驱逐出了生死门的地界。
 

23

逐渐,生死门外的天际就由朦胧变得昏沉下来。像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给上天蒙上了一层皮囊。

果然是人生如梦?是啊!在这个“鬼”世界,我顷刻间都可能被换千百种身份。比起儿时,自己从放牛娃变到读书郎、从读书郎变成挖煤工人,再从挖煤工人变回读书郎,以及再从读书郎与工地、隧道工人之间徘徊!这一次的变故无疑是最大的。我简直无法接受,可是,哪怕我就是哭得天昏地暗也没有人来问候我一句。这也罢了,更加可恶的,即使是那些过往的路人见了我也竟然以为我是一个疯子;甚至偶尔有个别调皮的穿着鬼服的孩童还直接向我的头顶扔些零碎石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或许这次真是报应吧?反正转眼之间我又成了穷鬼一个。按理来说我的资产是不止这三千万元冥币的,仔细回想,我终于诧异起来,一定是哀悼当天的那场大雨摧毁了我的一切?!否则,我想我一定成为了阴间的首富;但此刻的我,竟又开始回想:自己是身无分文的来到生死门或者还要更好一些,至少我不必经历忽起忽落、也不必卷入这场名副其实的风波。本来我也可以在夹缝里将生活扶上正轨的,可是这人祸真不比天灾!随便一点意外都会使人痛不欲生。可是现在我到底要怎么办!我还真是走投无路了;本想利用没有复活之前的花天酒地中的快乐来填充我先前的穷苦生活!可是如今我却黯然失色了。

接下来我的日子该是怎么样的?我也不敢再去幻想了!可我的内心又次第涌动起来,仿佛是在告诉自己:“你绝对不能自甘落魄,何况你还有机会定义你的快乐”。可是我还是始终放不下荣华富贵的生活。我想,如今再将我放在苦难的日子里我肯定会痛不欲生!何况是在这种“鬼地方”呢。再者,此刻我也如梦初醒,我他娘的还真是上了门君的当了!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竟然利用兄弟之情来骗取我的救命稻草;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就这样任由他去?“不,我一定要状告他,一定要状告他栽赃嫁祸。绝对不能因为心慈手软而助纣为虐。”,“我一定要拆了他的台,让他罪有应得地从生死门门君的位置上滚下来。”我心里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虽然一心想着要控诉他,可是此刻的我却极其口渴。另外,除了先前遇到几个用石头扔我的孩童之外,我再也没有遇到一个人或者一户人家。可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心情的缘故?总之这次我的口渴程度远比开始步入阴间那次还要强烈百倍。因为极其干裂的缘故,所以我的嘴巴已经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想不到这种可怕的日子这么快又降临在我的头上;“但就要这样放弃了吗?不!我一定不能屈服。”这时,虽然我已经弄不清是否是复活的理念还是想要寻求快乐的动力支撑着我;总之,我还是在心里告诫着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我一直攀爬。

我一直往前攀爬……

我再也站不起来,我只能用两只手抚着地面以蜗牛的速度前行;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的手掌和指间都溢出了血来;特别是我的两条腿的位置还被石子或者陡坡上的刺条划出了长长的口子,血珠也就次第冒了出来……可是这阴间却不比阳间?总之,我又连续爬了几天几夜都没有寻到一户人家。再后来,我的两眼也已经逐渐模糊到了看不清任何物体的地步!所以,每当瞭望着天际的时候,就连一丝光芒也不会再透入我的眼角。我只得往着土地潮湿的方向爬行,除了冰凉的地板能给我焦灼的肢体带来一些舒坦之外,其他的我早已一无所知!但我还是始终坚信“天无绝人之路”,偶尔会复苏的意识开始告诉我:“你都爬了那么远了,一定不能半途而废。一定不可以。”

我已经是死了的人,我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只得去往十八层地狱!但我还是没有放弃,或者,此刻又是复活的理念、或寻求快乐的欲望又重新起着催化作用?所以我还是一往直前。

…………

这种苦日子,简直比我在人间的遭遇还要心酸万倍。也或许是这样?我复活的欲望竟又复燃起来。

就这样受尽艰苦,不知又走了多长时间之后,我才终于如愿以偿地遇到一条河流。虽然还在没有摆脱危机,可整体来说我还是极其幸运的吧?毕竟终于有了一丝希望了。我不禁幻想起来,这条河会不会被我一饮而尽?因为,我实在是渴得难以言表;但是这又会不会是海市蜃楼呢?我也多少有些担心我在这种境地里会出现精神失常的现象。这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那听别人说出也仅仅只是一种理论;必须要经历了才懂!如果我能挺过这一关、并且能够成功复活?那我想,这些回忆也一定要有类似经历的人我才会与他分享。要是生活只是一潭死水的人我一定只字不提。不管了,虽然我已经辨别不清这个阴间世界的本色,也看不清我将要行驶的路线,可我还是利用所有的理智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我得朝着河边爬去。”

我逐渐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舒畅透入我的心骨!就这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爬过了马路之后又沿着河流漂泊了多长时间。

…………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我也不能确定在我昏昏噩噩的这一阵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当我醒来睁开眼睛时,我则发现自己竟然早已脱离了苦海。这一刻,我是躺在一张老式的木床上,温暖的被窝也紧贴着我的心口;虽然比起在生死门的绸缎被子会不值一提!但至少这一刻却让我感到无以伦比的舒适。这是毋庸质疑的。向外望去,此刻的窗外还有一片炊烟,从一些篱笆围住的菜园里,我逐渐有了一个准确的定义:这里一定是一处农家小院。除此之外,屋外还有成群的鸡鸭嬉闹着,两头小猪也时不时地用鼻子摩擦着土,透过这些动物,不远处就是一位端详的长满了白发的婆婆在撒着玉米的颗粒饲喂着它们。好一幅宁静安详的画面,如若不时刻在心里回想自己已经变成了鬼的现实?那换作谁都会把这里当作世外桃源。

“婆婆,婆婆……”等回过神来之后,我则开始朝着屋外的婆婆呼唤。这一刻,我想动弹,可全身的伤痕却再也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抉择。

“咯吱。”庭院的木门响了。

在听到我的呼唤之后,她果然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仿佛换上了一副十八岁的腿脚?可是,在她进来之后个我却完全被震惊了……我被愣住,直到过了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唯独用一个手指头目不转睛地向着她。

“秋生,你这不听话的孩子!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她根本来不及问及我的伤势,而只是凄切地质问着我到来的缘故。

“外婆。”

“怎么会是您老……”

我被彻底惊呆了,原来这座庭院的主人竟然是我的外婆。听到她的质问,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随即一味嚎啕大哭。见到我如此痛苦地嚎淘大哭,她也没有再逼迫我说出到来的缘由。

“你娘该怎么活下去?老天无眼。你可是家中的独子啊……”当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则早已与外婆拥抱着哭成了一团。

不一会儿,一位负着一担柴的老汉便推开了门走进来。

“老头,快来看看这是谁?”

“这是??”

“咱们外孙儿唐秋生啊。”

他随即把肩上担着的木柴随便一扔就奔了过来。这时,我甚至还听到他家洗脸的盆子都被随意落下的木头砸得空响。原来这位老汉就是我四岁时就去世了的外公。他已经长了一脸花白的胡须,破破烂烂的缝了补丁的长衫也在奔过来的瞬间来回抖动着。虽然看似与海塘村的长者相差无几,可是我看着他竟然无比面生。

“秋生?我的儿,你怎么如此犯傻,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这一刻,就连外婆口里的外公也大发雷霆。

“快快块,把屋子给我围起来。”

还没等我回答上外婆与外公的问题!几十个穿着官服的衙役就抓走了我。这一回,虽然没有再对我上琵琶钩,可是镣铐还是从手到脚绑得严严实实。

“放开他,我孙儿到底犯了什么罪?”外婆哭哭啼啼地死死拉扯住他们。这时,一位看起来极其严肃的鬼头就朝外婆怒吼起来:“不要倚老卖老,这等公事且是你可阻挠的?张二狗罪孽深重,我们可得带他回去听候牛头马面两位大人宣判。”

听此言语,外公则死死地将外婆拽住。

…………

 

他们就这样带走了我!这一次对比先前倒无多大差别,唯独令我念想的是,仿佛走了数十里都还在听见外婆的呼唤声。

24

就这样,我又被抓回了狱中。

这一次,他们更换了关押我的牢房,我被关在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暗无天日也就罢了,而且他们“伺候”我的竟然还是一个水牢。或许是他们知道先前的我极度可渴?所以这次特意让我喝得淋漓酣畅?这就是不为人知的了。

这一次,我的肢体被四周的铁链缠绕着,而且水牢里的水也不是死水,我的头有浮在水面的时候也有沉在水底的时候;我有舒畅地喘一喘气的时候也有被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可这都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令人发指的是,这一次我却面临一个天大的噩耗。据说这里的牢头正是牛头马面。

对于牛头马面来说,我可真是验证了一句话:上了鬼的当。

我死了。

其实我知道我还可以抓住机会挣扎一番的,可我当初却偏偏选择了哑口无言地待在阎王殿里。如今该要怎么收场?何况我欠下牛头马面的高利贷也已经逾期了许久。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监狱里,我周围相邻着许多牢房,也同样不缺年纪与我相仿的人,而且没过几天我也顺其自然地和他们成为了朋友;只是他们一个个看起来都已经瘦如枯柴!或许与他们交往这就是我唯一能够找到的幸福感。目前的我也是一个穷鬼的身份,可是不经意间摸了摸自己的裤袋,其间竟然暗藏有一千元左右的冥币;虽然早已被水浸透,可是还没有到达不可挽回的地步!如若拿在火上烘干?那我想,拿出去之后也一定还能用来消费。待我回想起来,我才反应出这一定是外婆的主意。虽然到了牛头马面的地盘,可是我却从进来就没有见到过他们。或许,这也只是一种暂时性的宁静罢。而且在这个水牢里,他们供给的食物都只是一些冰冷的馒头!“这怎么能吃?我要见牛头马面。”每当有鬼头送饭的时候我都会拼尽所有力气把头浮出水面叛逆地呼喊!可是他们都只会抛下一句:“爱吃不吃”。其实这时我真的不是挑食,也并不是想着自己还是处于荣华富贵的境地里!只是即从有了生死门的生活以来,面对这些东西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咽下……不!我一定要出去,哪怕不能复活我也要找回我的生活。我在心里一直提醒自己。

逐渐,等到了我进来监狱的第四天,待施了些许钱财之后我隔壁牢房里的大叔才终于向我透露了阴间判刑的规则:“他们一般会给你两种选择,一是选择在阴间为民,但也代表你只能万世为鬼;二是选择投胎做人,但在投胎之前你都要实践服刑,至于服刑的长短又要根据你生前所犯下的罪孽和死后所带来的收入判定。另外,如若生前是顺其自然地逝世罪刑就由阎王爷亲自判定,而要是死于非命?那就只得交由牛头马面处理……”天呐!毋庸置疑我是属于后者,或许这就是他们死活要我沉默寡言的原因?可他们分明就是想把我的命运紧紧篡在手里。

到了第五天,其实这也是我又一次磨难的开始。待我被皮鞭又一次抽醒的时候,我则模模糊糊地听到这么一句:“你还记得我俩吗?唐秋生。”

这一天,刚到清晨我就被带走了!在带去另一个监狱之后,我则一直受到严刑拷打……待我被一桶清水冲醒之后,我则发现自己是被镣铐栓在一个铁架上,我的周围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刑具。有火炉里烧红了的铁钳,有地板上磨亮了的尖刀,也有墙壁上挂满的铁链,甚至还有锅炉中沸腾的开水……

“你个畜牲竟然还暗算我们。告诉我,你衣兜里的道符是谁替你安放的?”

“什么符?大人明鉴,我从来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啊。”

“大人,你且听我解释。如果我身上真有符咒?那生死门的衙役在按住我的时候怎么不会灰飞烟灭?”

据说,鬼可是极其惧怕符咒的。在海塘村自古以来都有一种说法,如果谁犯了病,或者在小孩子“改关口”而请巫师来看病的时候,她们在跳完大神之后都会给病者画上一道符咒。除此之外,死了人道士来超度的时候一般也会画此道符。说是此类符咒可以拒鬼,鬼一旦接触到就会灰飞烟灭。原本以为这只是无稽之谈!可现在看来咒符还真会奏效?比如在罗大刚复活之后他家请来的巫师也是这样干的。

“牛头,难道是我们中了别人的圈套?”马面忧心忡忡地向牛头回道。

“咱俩可真是阴沟里翻船啊!马哥……”这时,他们才终于在我的开导之下如梦初醒!

“对了,唐秋生,你欠下我们的两万元还记得要怎么处置吗?”

“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我的所有钱财已经被生死门的门君洗劫一空了。求你们一定要带我去面见阎王,小生势必要拿下这场官司。到时且不说填补上二位大人的两万元,就是再拿出三二十万孝敬大人也是理所当然。”

“妈的,这话也还想用来骗爷?老子还是送你去十八层地狱算了吧。”至此,牛头则大动干戈了。随即还在我的脸上抽了四五皮鞭。

“大人,还请再相信我一次;这样还可以拿回你们的高利贷。如果不相信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那气倒是消了,可是你们的高利贷又该怎么办呢?!!”

“这,这。”

待我说完之后,马面则有些犹豫起来。随即,他俩便悄悄咪咪地商量了十来分钟。

…………

“唐秋生,这凡事都是要讲究程序的,这事你且日后再去找阴界监察衙门申诉。但你可要记牢了,你是叫做张二狗,你去状告门君的事情也是自己的主意。要是你敢兜出其他事情?那在宣判你的时候你一定会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再者,你可不要威胁我们,反正我们做鬼倒是做够了!大不了兜出来我们就一起灰飞烟灭。”他们异口同声地和我说。

“这样,我们先给你一个月自由人士的假期。一个月之后,那可不管你状告成功与否都要即刻归来。以免生出祸端!如果生出事端?那被抓回来之后我们一定把你放进油锅炸上三天三夜……”过了分把钟以后,牛头又这样和我说起。

“那大人,我要怎么去走这个程序呢?”这时,我早已没有心思再去顾及后果,我只是关注我要如何状告卑鄙无耻的门君。欺骗我也就罢了,可是他竟然利用感情来对付我!这可是我思前想后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你不是有外公外婆在阴间吗?这样,你先把你的名字登记在他们的户头上,这样你就名正言顺地成了阴间的人,你也自然可以享受控诉的权利。”

 

马面极其镇静地回答我。

25

我这真是一场戏剧化的人生?想不到这么快我又被解放了。

这一天,当牛头马面替我卸下镣铐,再派一个马夫驾着马车把我送到外婆家附近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再等我行至外婆家门前的时候,天色则完全阴沉了下来。

外婆是三年前才离开人世的,她离世那一年我刚好考上大学。那年,当她病危!我与母亲一同去看望她的时候,她则一直嚷嚷着要来吃我的状元酒……是啊,她是知道的!我是一个初高中加起来读了八年的人。我的每一次失败她都会第一个站出来鼓励,如果没有她?我想后来海塘村人说的“祖坟上冒青烟”的幸事也不至于会在我的头上发生……毕竟我可是海塘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挺过来!就在我录取到学校的那天她就与世长辞了。

外公对于我来说可就极其陌生了,毕竟走得早!所以他在人间就连一张黑白照片也没有留下。其实这说起来罪孽可要归结于我!据说外公仅存的一张照片是被我五岁时放在水里毁了的。可或许亲人归根结底还是亲人?海塘村时常流传着一句古话就是:人亲骨头香。虽然我不认识他,可是当听到外公两个字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温暖。当我行至庭院外面的时候,外公在门前的台阶上一鼓作气地吮吸着他的卷烟,并且从青石上流淌着的口水来看,他至少已经抽了三袋以上。至于外婆?她则倚在院坝里一边缝合着一双平布的鞋子一边哭哭啼啼。看得出,他们都是为我的事情而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

如果几颗离别的心可以重聚,那将是多么令人神往的片刻?或许,不管是在人间与地狱,我们都要尝试着去这么做。

“外婆,我回来啦。”

“外公,我回来啦。”

看到眼前的一幕之后,我真的不忍心再看到他们的内心需要多忍受一刻的磨难!所以我立刻就呼喊了出来。这时,当听到我的呼喊之后,他们则杵着拐杖就迎了上来,紧接着就把我涌入了怀抱。

“老头儿。你说这是真的吗?”

“准没错,这就是咱们的秋生。”

要不是外公这么一说,可能外婆还觉得这样的事情真是荒唐离谱。

“外婆,小舅呢?小舅可是在你离开的头一年就因为脑冲血离开人世了啊。”

我不禁东张西望地追问起来。小舅生前对我可是极其关爱的,在这方面甚至已经超出了对待他自己的子女。可是,这时却只见外公外婆摇了摇头就哽咽起来对我说:“秋生,可能是你小舅对于他的妻儿子女万分不舍!为了避免他再去纠缠无辜的生命,所以孟婆才给他喝下了整碗“忘生汤”吧。或许就是他经过鬼门关的时候又误打误撞闯入了忘生门……所以我料想,我儿如今一定在某个地方一无所知地生活着;毕竟喝了忘生汤就会失去了在人间的一切记忆。过了忘生门脑子里就只会印入阴间的条律……”

小舅是七个孩子的父亲,我不知道他应该在每个孩子身上会分给多少感情;然而每想到他,如今就连一种盼头都不可能再拥有!我心不禁悲凉起来。如果在阳间小舅可以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那他会不会尝试着在将要离开的岁月就分别拥抱着自己的每一个孩子们呢?许多事情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却错过了,可以去做的时候我们却放弃了!然而等回过头来的时候,我们甚至连多一眼回望都不可能再拥有。

“那外婆,孟婆给我喝的那是什么汤?我怎么还是会隐隐约约地记起人间的事情?”

“孩子,孟婆一定是看出了你的冤屈!她不忍心,所以就只给你用了三成的药量。”

“可外婆,为何他们都在叫我张二狗?”

“我苦命的孩子!我想这应该是海塘村的李大巫婆干的好事啊!!”每当说到此的时候,外婆就像受了极度的委屈一样垂打着铺满石子的地板……

“外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就是唐秋生,可我为什么会顶替着张二狗的名。”

“孩子,我想一定是那李大巫婆干的好事。是她没有把你隔回去!让你顶替了张二狗的空缺啊……”而当说到此处的时候,外婆则再也喘不过气来。

“隔回去?”

这句话听起来我倒是耳熟能详。毕竟海塘村的巫术那可是登峰造极的!每当哪家出了点事情,上至孩子生病,下至鸡毛蒜皮那可都得请巫婆来跳场大神。包括娘也是如此!尽管我极其叛逆,可是她总是挑着我在校的日子而请巫师回来“跳神补卦”。但虽然盛行,可跳神也终究是件繁琐的事情。一般在跳神的前一天就要把巫婆请来家中布置各种各样的纸张,扎出形态各异的“毛人”……但这些都是其次的,跳神最重要的环节就是“隔人”。就是说,当巫婆最后“扯灰”的时候就会有人来踩点,然后再根据东南西北的方位来判定要去往阴间的人们。扯灰的形式就与罗大刚死了的那次一模一样!只是这种平时的跳神与死了人的扯灰要得出的结果全然不同;据说前者是为了得知死者的罪行,而后者则是为了预测要死之人的情况。在撒满的灰上,每到踩点完成之后都会有大小不一的脚印,然而巫婆再根据这些因素来判定将去服刑的人们。每到这时,主人家都会不停地往巫婆的兜里送红钱,烦请她们一要隔回这群人。据巫婆们说:她们可以隔人也可以顶替,只是这些都是她们一口说的,我是从来都持一种反对的态度。记得有一次,娘请他们来跳大神刚好碰到我请假回来的时候,我还特意叫她们帮我算算数学书上的方程题目怎么做。真是把她们刁难得无地自容。

听外婆说,张二狗是村里张大学的儿子。据说在我死前张大学家刚好请巫婆来跳了一场大神!那次可真是花了他家卖米生意的大笔积蓄……当然,这些都是此刻外婆告诉我的。具体我也没再问及她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消息!总之我对于巫婆的所做所为从来不感兴趣。

当务之急,我觉得我就是要先登记好我的户口。然后把门君告倒,拿回我的钱财再逐渐在阴间找到与我关联的亲人分给他们。毕竟,此刻复活的欲望又一次在我的心底燃烧起来。

“外婆,在阴间具体要去哪里登记户口?”

这时,外婆只是娴熟地摇了摇头,随着便沮丧起来。不难看出,她是装了满肚子的心事。

“外婆,你怎么了?”

“秋生,今儿你刚回来!待外婆先去给你料理一下伙食。至于登记户口的事情咱等过了明日再议。”

逐渐,外婆家里集客厅、卧室,厨房为一体的木房子里就升起了绵绵不断的炊烟。就像是海塘村沟壑里早晨的雾。也幸好如此,我才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家。

 

待到与外婆聊到深夜,最后一段烛光燃尽了之后,我也毛燥地睡去了。

26

“杨爷,这可是两头好猪啊。你买去?那可一定是能吃能变,两头长得顶着圈……”待到次日清晨,我刚从梦里惊醒过来就听到了外婆的声音。

“嗯,确实不赖!那就先抵押这个月的利息吧。”外婆口中的杨老二漫不经心的回复。在他们的谈话声中,我才终于知晓杨老二是一个衙役,平时主要照管村里的治安问题。

…………

可是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没想到今早外婆家竟然来了好几发“鬼”。这样一来,外婆自然把猪圈里的猪仔,笼子里的母鸡,粮仓里的麦粒……全部变卖了。

“外婆,你这是干嘛?您老以后要如何维持生计?”

“秋生,外婆卖了钱难道还能饿死么。”

这一天,外公的脸色可一直都阴沉着!看得出,她一定是有了无以言表的心事。

外婆一直对我要好,在我儿时,每当母亲将要惩罚我的时候她就是我的第一护身符。纵使是犯了严重错误,她也不想再护我周全的时候?我也只需略施小计就可以全身而退!毕竟,只要我跑过去朝着她的脸颊一个亲吻,再加上三言两语她就会不顾一切地把我搂入怀抱。每想起来,一种莫名的温暖就开始涌上我的心头。

这一天,除了打整完所有财产之外,她也一直在忙碌着缝纫一条男士的裤子!却也不足为奇,此刻的我已经到了衣不遮体的地步。一针一针,她都仿佛把眼珠子都盯进了穿好的线间。可能是生怕稍不留神青线就会不翼而飞。

“秋生,等去找人登记户口之时,你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万事要以大局为重,毕竟胳膊肘是扭不过大腿的……”

“外婆,我怎么听起来有些可怕?不就是登记一个户口,至于这么布置周全吗。”

“你要还是我的孙儿,那你可就得按照我的说法去做……”这时,外婆显然有些动怒了。她随即一本正经地向我讲解做事的程序,并且还要注意哪些细节……等到了第二天,她则将所有变卖物产的钱财都放进了我的裤兜。沉甸甸的一团,被麻布不知裹了多少层。

“外婆,你这是干嘛?我不要你的钱。”

虽然我在生死门过惯了花天酒地的生活,此刻外婆家恶劣的生活环境也让我极其不适!可是每想到外婆倾家荡产的钱都要尽数给我?一种深沉的罪恶感就涌上了我的心头。

“秋生要听话!这些钱你先带上。”

“外婆,我死也不能接受你的钱。”

“那外婆就死给你看……”

这时,她则真的是大动干戈了!如若不是我及时收下了她的钱财?那我想她一定会朝着土墙的墙壁上就撞去。毕竟外婆的脾气我可不是第一次领略了……

我是满口答应了外婆的,毕竟我在阴间就只有这么两个亲人!要是再失去了她?那我可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可虽如此,我还是对她的想法有了严重的质疑,毕竟有的狼可以满足,可是有的狗却是喂不饱的。再者,也不知道要多少粮食才能填饱一个腐烂的窟窿。所以虽然答应了她,可是我也并没有完全按照她所规划的的程序去办事,我只是按照我作为一个大学生懂得的程序去进行。

这一天,当行至小镇,看着阴间的竹林派衙门的时候,我可就迫不及待就走了进去。

“喂,请问一下:这是竹林衙门吗?”

这时,并没有人搭理我的说话。可我倒也是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所以我又不厌其烦地问……等过了大约半个钟头之后,一位身穿制服的大汉才从长椅上眯着眼睛站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其他倒是一言没发,而只是用那双像是充满魔力的眼睛盯着我的双手。

“你去兴坪大府问问吧。”

“喂,大叔,喂……”

我本想向他询问一番大府的位置,可他却火急火燎地拉上了窗帘。据外婆描述,这阴间管理人员变动和户口登记的就是竹林衙门啊!可这何时又蹦出一个大府来了呢。难道是外婆老了?竟然把这等大事也弄忘记。这也算了,可竹林衙门倒是在管理外婆所居住的这个村子的小镇上,可这兴坪大府又在哪儿呢?于是,我又只得四处奔波,也开启了四处问路的模式……就这样,直接到了午后才终于知晓。原来兴坪大府是在另外一个小镇!据说那里距离竹林镇可有五十里左右的路程。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只得一步一脚印地行使过去。

就这样,我从竹林衙门一路问到了兴坪大府。虽然有些困惑,可是我的心里还是再次充满了憧憬,毕竟这衙门的事情谁能料定呢?何况搬一个办公单位也只不过是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只是到了兴坪之后,大府内的衙役第一反应也还是用那双充满魔力的眼睛瞩目着我的双手。之后也只是换了一种口吻说了一句:“你去县衙问问吧……”

“天呐,县衙又在哪儿?”我的内心又焦急起来……原来府衙可远了去了!其距离大府足足一百来里的路程。可是我还是得去?对,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就这样,我又付出了三天时间。

算起来,我一个月的期限又在无形的消逝,还真让人百感交集。但我想一切一定会有改善的,毕竟我所打听的人们都说府衙可是一个“好地方”。可是到了府衙之后,一切都还变本加厉了?到了府衙之后,我都还没登上大门的楼梯就被赶了出来!并且那看门的小鬼还随心所欲地嘀咕起来:“就这种穷鬼?可不要误了咱爷的午休!不然我们又会惹来祸端了。”

“你们说啥?这是什么鬼地方?还府衙??竟然宁可酣睡也不替民众办事……”

“去去去,你小子准是耳朵坏了吧?我们都说了府衙大人出差去了。你倒还好,竟然敢信口雌黄地说大人在睡觉。”

“你是不是欠些收拾?”

这时,我则连连往后撤退,毕竟我是被打怕了的人!且不要说镣铐和琵琶钩的威力,哪怕是拳打脚踢我都显得畏惧起来。这样一来,我也就一无所获地浪费了四天时间。在这四天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奔波劳碌着!只是与先前的遭遇对比起来,我觉得我这又不值一提。或许路途都是这样吧,只有对比才有幸福。况且,不论以什么方式活着,我们都各有各的圈子,在外人看来自然天差地别,可在自己的心里,不同的世界就只得以不同的苟且生活着!或许只是为了传宗接代?也或许是要盼望着一颗种子在百年或者千年不等的时空里还可以开出一株出类拔萃的蓓蕾。这样一来,可能这株蓓蕾又到了先前的与众不同的世界里开花结果,这就是引导着我们生活下去的唯一诱惑。

 

可是我不甘心,此刻我一心想着要告倒门君。我一定要拿回我的财产,毕竟除了在生死门之外,我从小到大就没有过上一天锦衣玉食的日子。我得追求我的快乐,而钱财恰恰才是炫耀的资本。

27

处在阴间,我听不到任何鸟鸣。除了外婆家居住的地点有些“灵气”之外,仿佛到处都是一副生冷的模样……

可是世事难料啊。

经此波折,我也只得无精打采地往回赶!这已经是我去找人登记户口的第五个时日了。

这一天,或许是知道我要归来?外婆则早已准备了一桌朴素的饭菜,而外公则在茅屋旁一直注视着我归来的步伐。这一刻,我不再坚强!我突然就哽咽起来,或许是有了亲人的缘故?所以我才想以这样的方式向外婆获得一些心灵的慰籍。可是,还没等我喊出外婆两个字,杨老二可就带了人上了外婆家的门来。

“赵老汉,你给我滚出来。”

杨老二毫不留情地谩骂起来。见到来势汹汹的杨老二,外公的脸上随即就挂上了几分胆怯。

“官爷,有话好好说……”

“你竟敢拿病猪忽悠我?”

“还请大人明鉴!那可是好生生的一对猪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还来敲诈你不成?”

“不不不,大人,或许是其中有什么缘故。待我去看一眼,如果真如大人所言?那老汉我再行想法填补大人您的利息。”

“也罢!那人人见了都拍手称快的畜牲竟然口食不进;在饲喂猪食的时候,无论再撒下多少玉米面也无济于事!它们只是一味地拱着土,根本看不出有进些食物的冲动。”

“大人,那可能是刚过去还吃不习惯吧?”

“我不管,反正你得过去一趟。要是那畜牲真有问题?那我们可得好好谈谈了。”

可是,他应该是知道的,外公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拿来充当抵押的物品了。说罢,他就转身带着他那人高马大的随从离去了。

这一刻,或许是一切横祸都来得过于仓促?所以外婆则一直哭哭啼啼地数落着。毕竟,且不说我登记户口的事情还没有着落,这时还连那抵押给别人的畜牲也出了问题!这时,我显然看出了外公的诸多无奈。

“秋生,你随外公过去一趟。”

杨老二家距离外公家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所以我们感觉刚出门就赶了过去。当到了杨老二家之后,我可立刻就诧异起来。天呐,这像是一户养猪的人家么?我的眼前只见一片青石砌造的台阶,不知多少道被油漆刷的金光闪闪的大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四合院布置……这便是杨老二的住宅。说真的,他家这庭院可比生死门谢志宵那庭春园还要豪华。我与外公在院里找了很久,如若不是家仆引导至厢房的角落里?那我想,我们就是找上几天几夜也寻不到他家的猪圈。可是令人惊奇的是瞩目着在猪圈里生龙活虎的它们,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对生病的猪啊!可这猪到底是怎么了?杨老二的仆人还补充道:“不仅昨晚如此!哪怕是今天再喂也仍旧口食未进。最多就是喝些水,至于其他的就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嗯,一定是一对生病的猪!不然怎么会换了好几种猪食它们都口食未进呢。”这时,杨老二的另一位仆人又在一旁一本正经地数落起来。面对此刻的状况,我可是惊慌失措的!毕竟在左一句右一句地数落之后他们又唠叨起来:

“为此我们家老爷还真是煞费苦心。你说这猪患的病实在是严重至极吗?不然怎么连续请了三四个兽医都摇头晃脑地走开了。况且,每个兽医都说这对猪体温和血脉都一切正常。根本不敢下药。并且,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都总烙下同样的一句话来:“这种情况要么就是没病,要么就是不治之症。”可这到底要怎么做,难道这猪得的真是一种绝症?这就是不为人知的了。”

他们越说,我的心也就更加凌乱起来!因为我知道,如果今天医治不好这对猪!那可能我们要想全身而退就会比登天还难。果然,不一会儿,杨老二还引着几个手里拿着铁链的家丁走了过来。我是不怕死的,毕竟现在就是以鬼的身份在阴间!可是外公的身体怎么受得了酷刑呢?……

“赵老汉,你表个态吧。这请你过来也不是让你当观众的。”

这时,只见外公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他是被吓坏了么?我心不禁疑惑起来。

“外公,外公……”

我一边晃动着他的手,一边则焦急地呼唤着他。只是,过了半分钟之后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的罪恶感也随即强烈起来,我开始责怪着自己,“难道我真是个毒瘤?到了哪里都只会克制别人。早知道我就不出来了!我还不如待在牢房里任凭命运的发落。”

我不知道这个时间段在阴间属于什么季节,只是转眼看着杨老二的庭院里,桃花杏花都被风吹开了;一团一团,一簇一簇,还真让人触景生情。只是见到此番情景,我却愈加惊恐起来。或许,危难已经临近了。近了。难道外公此刻已经魂飞魄散了?我在人间的时候就听说过,一旦人魂飞魄散,那可不管以什么姿势都会无声无息的死去。如若外公再死,那他得去哪个世界呢?这一刻,我也只得做好痛哭的准备。

“赵老汉,我的这对病猪仔到底可还有法子医治?”

…………

“左右,给我链条伺候。”

毫不疑问,杨老二终于雷霆万钧地说出这最后一句话。说来也亏得这声斥责才让外公“醒了”过来。

“嗯嗯,杨爷,我这就想办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公竟然如梦初醒? 啊!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虽然见到猪仔生龙活虎的模样,可无微不至的他还是开始替它们观察、衡量体温……

 

可是过了片刻,竟连外公自己都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

28

“到底怎么了?赵老汉?”

“难道我这猪真的无药可救了?”

看得出,此刻的杨老二已经失望至极。可能是想着连猪的主人都唉声叹气!那就等同宣告这是一对死猪的身份了。或许,这就是命吧!看来这一关又过不了了。是啊,这就是不一般的命运,随便是一桩意外都会让你翻爬不起。也罢!我已经这么惨了,再死一次又如何呢?何况这种穷苦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再者,对于一个希望复活的人来说,再历经几次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这时我最担心的就要数外公了!但是也无所谓了,我已经想好,只要能够替外公遭此劫难!那我也算是报了他们片面性的大恩大德。

这时,杨老二的左右把铁链逐渐拿着往外公走了过来。这时,我则义无反顾地抱住了外公。

“无碍,无碍。此病无碍。”

外公是被惊吓过度了么?这一刻,他则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么一句。是的,他或许是疯了!面对这样的病情早已说不出一个一二三来。只是这时,当听到‘无碍’两个字之后杨老二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赵老汉,你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在杨老二心里,或许这就是一种怪病?!那可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如此,可他还是火急火燎地问了一句:

“那么医治此病是不是要花血本?”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很是担心!就像是医治这对猪仔就会令他倾家荡产一样。

“杨爷,医治此病简单,您这家中就有上好的药材。”外公则不慌不忙地回答了杨老二这么一句。

“啥?你就甭卖啥关子了;那么多兽医来了都开不出药方,可你这一个业余的家伙竟然说我这家中就有上好的药材?……”可在回复着外公话语的时候,竟连我也纳闷起来;因为外公因何会目不转睛地盯住杨老二家挂在厢房横梁上那几根沾满灰尘的猪骨头呢。逐渐,我还意识到杨老二也注意到了这个举动。只是至于那几根猪骨头?看起来就是被剃了肉还来不及丢弃的废品。

“快,取口锅来,今天我就当场给杨爷您这猪解了疑难杂症。”外公立即胸有成竹地说了这么一句。

还没等杨老二反应过来,他左右的仆人可就把铁锅抬了过来。不一会儿,外公就在原地用砖头支撑着铁锅,当把水打到锅中的时候就在底下用木条生了大火……待铁锅里的水沸腾起来之后,他便把从横梁上取下来的猪骨头放入了锅中。

…………

逐渐,就连阴沉的气息里也开始漂浮着一股可口的猪肉汤味。还真连人都惹得淌了口水。过了个把时辰,一锅上好的猪骨头汤果然就这样熬好了。杨老二的仆人自然按照外公的安排把猪骨头汤倒入猪食中。神了。这真险些吓坏了杨老二。这是怎么了?那对猪仔在见到这猪骨头汤的时候竟然把那看似过期的猪食也狼吞虎咽起来。杨老二见此现状,这可比啥都高兴;或许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还真是件――“久旱逢甘霖”的大事。

杨老二的猪就这样被医好了。可当他回过神来开始四处张望的时候,外公则早已领着我走出了路口。

“赵老汉,你这是?”

“无碍,无碍。”

“那,赵老汉,今后我这猪再犯病的时候该当如何?”

杨老二又问。

“以后你这猪仔再患此病的时候?那就记得再给它们多灌一些上好的猪骨头汤……”

 

逐渐,被风吹落的桃李的花瓣正散发出一阵一阵的芳香;算来也该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季节?可从这一刻开始,我竟感到一种深沉的气味涌上自己的脑海。

29

又耽搁了一天。

眼看着六天的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我则心乱如麻,毕竟这一个月之期马上就要结束。

如果再登记不了户口?那我状告谢志宵的计划可就得泡汤了!这样也罢,可是牛头马面那边可非要把我折磨死不可。

况且此刻的我也已经瘦骨嶙峋了!我也不知为何,我这一个从小就吃着包谷饭长大的人,可面对每一顿外婆蒸好的包谷饭竟然没有半点胃口。或许快乐真的来源于锦衣玉食?我又次第生出是要复活还是要过上腰缠万贯的日子的想法……

看来真要“入乡随俗”了?虽然我是极其抗拒的,可是此刻又还有什么法子呢?这就是现实,可是明明就生活在这种现实当中我却又弄不懂这种现实。是的,或许这也如阴间的季节,我有看到农人收割麦穗的时候也有看到蜂蜜采摘花蕾的时候,可是这到底是属于哪一个季节呢?这就是不为人知的了。可能在另外一个世界还看得出破绽,可一旦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那我们唯一的法子就是学会适应。

看来唯有动用外婆给出的法子了么?因为要是时间充盈我倒是可以和他们好好纠缠一番,或许还会让我抓到一个把柄。可是毕竟我只有三十天的时间,我可得珍惜好一分一秒。于是,我又费尽周折回到了竹林衙门。只是这一次却与以往不同,毕竟我的两只手里都拿着包装好了的物件。待到了衙门之后,虽然长椅上躺着的还是先前那位大汉,可是我并没有打扰他。我只是从后侧绕了进去把手中的物件送至他的长椅底下……随即,我还将硬硬的一件礼品用白纸包裹起来塞进了他的裤兜。之后,我又回到门外守候着,等过了三五分钟,先前的大汉便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

随即,他便开始热情地问候……

“哎哟,这不是前几天过来登记户口的小弟吗?”

“嗯嗯,是的,大叔,还求你高抬贵手。先前都是小弟不懂规矩……”

“不碍事,不碍事,要怪只怪哥哥也是初来乍到!先前竟以为登记户口要去兴坪大府才能办理。哥哥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话音刚落,他则又是鞠躬又是作辑。若是我不快些阻拦?他还险些跪了下去。

他的说辞简直感人肺腑;为此我还险些流下泪来。

“嗯,小兄弟,是这样的,你还需要去你所居住的村子上取来一个接收证明……”在听了我的陈述之后,他则极其细致温柔的向我讲解。这时,虽然是第十一天了!可是我也俨然看到了一丝希望。为了节省时间,不再如先前无端地挥霍了光阴,所以我又用余下来的积蓄变了方式而去村上的甲长家里。在第十二天结束时,我终于在外婆家的户口上登记好了我的名字。终于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时,我不禁欣喜若狂。如果能状告成功?拿回我被骗走的二千五百万冥币,那我就一定可以改变许许多多的事情。比如,除了能够寻求到属于我的“快乐”之外,我也可以拿出部分钱来把那些下水道的沟壑彻底翻修一遍,让那些根深蒂固的污染可以彻底根除。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或许也只有这条路才可以使我复活。

可是在登记好了名字之后我却是极度难受的。毕竟我已经花光了外婆倾家荡产而给我供给的积蓄!在这种现实里,此刻的我就像是一支没有任何粮草补充的部队。可难道我就要这样放过谢志宵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或许,我就注定随着这种苟且的方式生活下去?

我只得漫不经心地往外婆家的路上赶,殊不知忽往脚下一看,我便瞩目到一只极其挣扎的蚂蚁。也不知怎么了!总之,今天的阳光是极其酷烈的,所以空气里透出的一切都快让人窒息。但蚂蚁并不是吸引我眼球的依据,只是它在搬运的一片新鲜的绿叶倒是激发了我极大的兴致;看着还在流溢着汁液的绿叶,估计是刚从树上被风吹落下来。观察了片刻之后,我才逐渐弄清了它的意图,原来它是想将这片绿叶搬去遮住烈阳下的洞口,这样就会造福整个蚁族?或许与其同命运挣扎,还不如与时间拼打?可它却仅仅是一只没有思想的蝼蚁!这可是我远远不能比拟的。

算了吧。管他是生死门门君、忘生门的门君,或者是冰门或者火门的门君!或许我从哪一道门里走过来都是一种性质。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罢。

我的激情就这样一点一点消磨了。

那接下来的十几天我要如何度过呢?或者要提前无声无息地溜走,还是要留下来陪伴外公外婆度过一些亲情洋溢的日子?……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如若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去?那外婆就一定还会如母亲一样上演“秋生,我的儿……”的悲剧。可我终究是要走的,到时又要怎么办?不管了,还是要学会尽情享受这些日子吧!其实有的时候,我们都一直在害怕,担心今天会如何,明天会如何,可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捞到手。

30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际云卷云舒。”我想,我是该停下来过一瞬这样的生活了。

即从做了这个选择之后,于是我开始与外公外婆过上了清贫乐道的生活。

在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季节里,我们开始了新的启程。

逐渐,打水、劈柴、耕地,或者是整理院坝。在这个阴间的日子里,我什么也不用去想,当然,我什么也不敢去想。虽然目前已经没有了一只鸡或者一头猪,可是外婆还是每天都会从晨曦就翻爬起来;在梳理完毕以后,她都总是从抽屉里拿出“毛布底鞋”工作起来。毛布底鞋是一种民间快要失传的绝技,它是用大竹子的笋叶来纳底,再把布条一针一线地穿插在笋壳上,至于鞋邦?那就是用一种按照穿鞋人脚掌的大小的“鞋样”来定制的。毛布底鞋的边缘会绣上各式各样的花纹,那就是用来装饰的一部分了。在海塘村,一旦年满花甲的女老人都是穿戴这种鞋子;即使是家境还算不错那一部分人也不例外,因为提到毛布底鞋的时候,她们都总会异口同声地说:“这才是合适不过的”。或许这也取决于从小就被束缚着的小脚吧!在海塘村,裹小脚可一直都是老规矩。一旦提起街道上的各式各样的鞋子的时候,老人们都总会极其厌恶地叮嘱:“虽然已经解放了,可这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是不能变。如果说不裹小脚就是一种进步?那裹了小脚的人也不见得就落后了多少。何况这些东西才是有型而实际的,我们也有责任去保留些什么吧……”

在我生前的时候,娘也会做毛布底鞋,可她做出来的鞋子充其量也就是个摆设!毕竟她是不穿的。

“我就算光着脚也不愿意穿上,这东西真是太折磨人了。”可是这时我又是匪夷所思的:“既然不穿又做出来干嘛呢?”每在这时,母亲则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傻儿子,可以做个摆设呀。另外,我做这些可都是为了未来的儿媳妇准备着的呢。”

这时,我则忍不住会心一笑,天呐,相信未来我的媳妇看到了这种东西那肯定会笑坏了肚子。

说到外婆的毛布底鞋,我则不得不想起外公的“长衫子”,长衫子又是什么呢?其实这也是海塘村的一种“特产”。长衫子顾名思义就是一件长衣,至于其长度,简直可以从人的颈部套到脚踝。至于用料?那可得根据本家的条件来选择,反正外公穿戴的是一件粗布的长衫。除了外形之外,长衫另一个优点就是宽松!毕竟长衫之内随便都可以再塞四至五件缝满布条纽扣的衣服。所以,即使外公是个瘦小的人,可套上长衫之后看起来就像一个七尺大汉。长衫还有一个伴侣就是“大裤脚”;大裤脚又是什么?其实也只是一条极其平凡又极具特色的裤子。大裤脚为何平凡呢?因为它也只是一条用粗布随便缝合而来的裤子,它又因何具有特色?毕竟它要用许多的布料才可以做成。对于外公来说,其实他也是极其喜欢长衫子和大裤脚的,且不说穿起来宽松,其实在解小便的时候也是极其方便;只要找到一个人的地方?再从裤脚的地方一直拉起来就可以解决事情。然而现在我们都是鬼了,我以为外公早就摆脱了这种束缚,其实不然!感觉不穿成这样的一天他都会感到无比的难受。可是说真的,我又是叛逆的,如果做成我衣服的模样?那一件长衫子和一条大裤脚的布料可不知道要做成多少件这样的衣服。这也是我在阴间活成奇葩的一个原因。以前我只在海塘村见到过这种装饰,可是我也不知为何,如今的阴间几乎都是这番打扮。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逝。

想起儿时,待我再长大一些之后,娘也便渐渐丢却了予我的和蔼?然而,每当外婆来帮母亲干农活的时候,我也会追随到长满禾苗的土地里;当娘与外婆除去野草的时候,我则不分青红皂白地连禾苗一同清除。这时,娘还真是对我的做法而哭笑不得,随即就在地面找一个“条子”,“信不信我给你一顿面条?”这时,我又总会毫不犹豫的奔去外婆的怀抱。可是,即使与外公外婆在一起能使我收到短暂的幸福,可是我对自己的快乐也始终是渺茫的。到底该要什么样的生活才属于我呢?

 

   …………

31

到了我从监狱里出来的第二十九个夜晚……这一夜,我都总是尽情地和外公外婆畅谈着人间的往事。人间的烟雨,人间的景色,以及人间某天某日某家请人跳了一场大神……或者是某日某刻某家又请巫师来扯灰。总之,一切的一切我们都重新畅谈起来。直到看着他们安详的睡去以后,我才终于选择了离开。可是,每当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又总会漫不经心的折返回来。

“我需要和他们最后一次道别吗?”

我开始在内心里反复纠结起来。但在重复了十几个来回之后我还是果断地选择了离开。毕竟我知道,如若让第二天牛头马面派人来带我回去!那外公外婆又一定会心急如焚。到时他们又一定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算了,我还是多少留给他们一些盼头吧!或许我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去才是最好的结果;也许,这样他们只会以为我又去哪里贪玩去了,过不了几天就一定回来。

我就这样走了。

我就这样朝着我出来时的监狱的方向走了回去。但我无论是情绪或者表情都与出来那一刻大相挺径!是的,毕竟哪一只在阴沉的气息里长时间呼吸的鸟儿还能泰然自若呢?原本我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可此刻呢?我却只能随波逐流。

“砰、砰、砰。”

在犹豫了许久之后,我还是敲响了监狱的大门。这时,两位陌生的面孔随即推开了房门。

“你是谁?”

“我是唐秋生。”

“你是谁?”

“没错!我就是唐秋生。”

“小李子,你看是他吗?”这时,他们其中一位就火急火燎地从长袖里取出一张纸质的画像与对方讨论起来。

“错不了,就是他。”

“那张二狗呢?”

“张二狗只是个虚名,其实我是叫唐秋生……”当我把起因经过一气呵成地说出之后,他们果然迅速就拿出了铁链。除此之外,我又如先前一样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呐喊。

两个琵琶钩又穿透了我的锁骨。

“给我把牛头马面找来,我要见他们。”

我的泪光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但这一次,我并不是没有骨气,也并不是要寻求一些可怜!只是剧烈的疼痛实在让我招架不住。

“休要胡言,张二狗,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地府的规矩?信口雌黄要受到什么样的处罚?”不一会儿,迎上来的牛头则左顾右盼地督促着我,可能是我多说一句他们都觉得是一种灾难的降临。

“你告不倒谢志宵就来迫害我们?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一定会让你死不足惜。”随即,马面就凑近我的耳朵补充了这么一句。

“我叫唐秋生,你们这些畜牲一定会遭到应有的报应。”

“你就当真不怕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畜牲,我怕的只是我无处安放的灵魂。”

“来啊,把他的嘴给我用袜子堵死。”

接着,两个衙役就脱下长靴用四只袜子封住了我的口。我也不知道他们多久没有洗过一次脚了!总之,一股莫名的味道险些把我折腾得晕了过去。牛头马面就这样走了,我流出的口水则逐渐湿润了他们的臭袜子,等行至监狱中段的时候,殊不知我嘴里的袜子就被我挣脱了下来。

“我叫唐秋生,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起来吧,所有不愿再苟且偷生的鬼……”当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其实这也是我说出的最后的一句话。随即我就被一种撞击打晕了,随后我就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剧烈的疼痛仿佛窜近了我的五脏六腑。这时,只见血流了一地。

“我叫唐秋生……”

只是并没有任何声响再发出来。

“我叫唐秋生。”

“我就叫唐秋生。”

这一刻,我已经被人割掉了舌头。我的鼻涕和眼泪不停地伴随着鲜血流下来,我还在用干裂的喉咙发出低沉的零散的呼唤;只是,这时的我被隔离在一间极其阴暗的房间里。我已经与世隔绝?仿佛这个世界早已与我无关。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在这些天,虽然有人会从门缝里给我递进一碗饭来,可是我的嘴却再也无福消受。到了第四天,门缝里悄然传进了些许声音。

“张二狗,你明天就会被审判了。”

在这些天,他们也许都以为我是在监狱里极其恐慌地度过?可或许他们并不知道,我一直在翻阅着我夹杂在腹部带进监狱的书籍吧。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其实这个地方本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便会生出一条路来。”

一本一本,一篇一篇,一段一段的文字逐渐交融进我的心里。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至于我翻阅的最多的?那就要数关于阴间的诗句和有关法律的书籍。

 

除此之外,我也在琢磨着一本虚幻小说,名字唤作:《阎王爷的人物传记》。

32

“张二狗听判……”

到了第五天正午,还没等我比划出一句台词来牛头马面就给我判了刑。他们给我判的刑是先在阴间实践五年,然后再做五十年的监狱劳工便放我投胎转世。

“对了,张二狗,只要你安分守己,那在你投胎转世的时候我们倒可以给你安排一户大户人家,这样你以后的生活也不必再历经艰苦。”

这样的宣判,其实对于我来说何尝不是在宣判着一种死亡?既然已经不能复活,那在哪里做鬼不是一个道理呢。除了在生死门我忘记了我的初衷,在其他任何地方我都可是极其追逐我的理念的。或许复活就是这么困难,那罗大刚又是怎么做到的呢?这时,我不禁遗憾起来,当时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找个机会去拜访拜访一下他。还是算了吧!或许生死都只不过是一纸之隔。

“畜牲,老子的穷日子过惯了!可能去了一户大户人家我还会显得格格不入。”我随即破口大骂,可是即从往生死门过来之后,我还真时时刻刻想着荣华富贵、醉生忘死的生活。毕竟厌倦了的时候我可以消停一阵子,有兴趣的时候我又去接着挥霍,因为有钱的日子我就从不至于如处在贫瘠的现实里一样,如若不拼死挣扎?那就连吃顿饱饭都是问题。当然,这时的我早已说不出话来,这些都只不过是在心里默默的说辞。然而,不管任由我怎么挣扎,他们还是在解了束缚着我的镣铐和琵琶钩之后便安排人把我从庭院的一个小门里扔了出去。

我直接被这拉开的落差咂得空响!但我并没有呻吟,也没有再将疼痛的地方包扎一下。

短短几天之间,想不到我又要沦落他乡。

这一次,我所沦落到的是一座叫做“独山”的小城。

开始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是一片莫名的荒凉。在这里,沿途有着数不胜数的乞丐,他们一个个面黄枯瘦,凌乱的发丝遮掩住了半张脸面,更不用再提那体无完肤的部位的寒酸。而当我从他们的面前走过的时候,他们则用一种极其渴求的眼光注视着我,仿佛是在用一种别人不会懂得的方式与我沟通?这时,我则已经猜到自己的命运,要是来这种地方我该如何?那我一定受不了。其实我何尝不是穷苦出生的人呢?只是经历了生死门的日子之后,我对这种乞丐的生活真是惧怕至极。这些天来,我哪怕是被打得皮开肉绽,或者是受尽了万般凌辱我都没有再流下一滴泪,可是看到他们,我的泪水却不知不觉就顺着脸颊盈流下来。是啊,这就是千千万万个生前或者死后的自己;生前,虽然作为一个大学生,可是我的父母为了我的前途过上的却是乞丐般的生活,而对于如今死了的我来说,我知道变成一个乞丐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我开始排斥这里的一切,所以该死的好奇也就引导着我一路走了下去。

穿过乞丐街,我便到了一条稍有起色的街道。在这条街上,我曾看见有的人家门口上还挂着红红火火的灯笼,有的人家门前也偶尔摆放着两只极其耀眼的石狮子。稀稀落落的街道间,除了卖包子的地方也有卖布匹的地方,看得出,这必定是要有些资本的人才能活动的场所。但在这里,他们会有把包子咬了半口就直接抛弃了的人,也有把刀削面吃了半碗就倒了的人,也同样不乏在街道边的树林里摆一个摊点就用几颗骰子决定着输赢的人。然而从乞丐街一路走到这里,我却没有见到一个巡逻的衙役。不管了,反正在这条街上,各种吆喝声都没有间断,就连平常人家嘴里吃着一颗棒棒糖的小姑娘也在嬉戏打闹着。至于有几家卖狗肉的店铺?他们的老板可会说了:“大家过来看看咧,新鲜的狗肉咧。”

“这是自家养的狗吗?”偶尔也有几个无赖会随口一问。

“嗯嗯,是的。”

这时,偶尔也会有个别“多愁善感”的人心疼起来。“这自家养的狗怎么舍得杀害?”

此刻,卖肉的老板便会不慌不忙地回复他们:“这狗可以养,养肥了也照样可以杀……”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卖狗肉的老板可是极其镇静的,仿佛这种养肥了的狗留着就会害人一样。

…………

这就是这条街道上的基本现状。此刻的我已经被遍体鳞伤疼痛得快要窒息!可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我终究还是沿着这条街道走了下去。

再走了百来米左右,这时入口处的街道的门牌上则写着大大的“安乐街”三个大字。

“进来坐坐,进来坐坐。”

到了安乐街,我还在顾名思义地思量着这几个文字的寓意的时候,殊不知七八个穿戴得五颜六色,打扮得红装素裹的嘴里呼着进来坐坐的姑娘家就一拥而上来拉住了我的衣袖。在生死门的时候,对于这些东西我可是极其热爱的,可是这时,我却竟然面对此情此景而不知所措。当然,我也遗忘了先前那种“舒服”的感觉。

“放开我!放开我。”

我疾驰地呼喊着,可是此刻的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哑巴?所以,我从喉咙里散发出来的声响竟还没有一个屁的声音大。“她们到底拉我干嘛?”我不禁胡思乱想起来,难道真的只是进去坐坐?呵,我在人间的夜市就见过这种情况了,难道阴间与阳间不一样吗?不可能的,或许有的东西根本就脱离不了本质。可不,一会儿之后,事实也恰好应验了我的猜想。再往前走,一块写着“醉春楼”三个大字的门牌就浮现在我的面前。见此阵势,这可比先前的夜市还要高出不少层次。在他们拉着我的时候,我还发现了醉春楼的姑娘们从四面八方拉扯着过往的客人。除了这些之外,也还有大部分抱着寻欢作乐的态度过来逍遥的人。至于那群人?他们都总是一副珠光宝气的模样。穿金戴银也是一种极其普遍的事情。我再也不愿往前行使一步,我就像生根了一样定在原地,任凭七八个姑娘拼尽全力拉扯也无济于事。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两种截然不同的状况便浮现在我的眼前。在醉春楼门口,三五个大汉正在用木棍殴打着一个比我年长的中年男子,他看起来估计三十来岁,至于其他倒无所别,只是衣着打扮与我大相庭睛。

“你这厮到底给钱不?不给的话我们非要打死你不可。”这时,几个大汉一边殴打一边这样向他问道。

“大爷!我身无分文。”

“没有钱你竟然敢进来逍遥快活?”

随即又是一通毒打。过了一会儿,那名男子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用手指指着醉春楼的楼阁,仿佛是在暗示他也是被人生拉硬抢而来的……然而在另一个门口,就会有三四个管事的妈妈在目送着身一些“与众不同”的客人。

“哎呀,不好意思啊,妈妈。今天又忘记了带钱过来。”

“哎哟,大爷,只要您愿来,那醉春楼的大门就永远为您敞开。且不要提钱不钱的伤了和气。”

几位妈妈就左右缝合,宣讲着一通没完没了的好话。又过了几秒钟,当快走到醉春楼门口的时候,趁着她们没有防备的瞬间,我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开她们,接着撒腿就跑……

这一趟,我仿佛一口气就跑出了五十米开外。

“来来来,押大还是押小?买定离手,买定离手……”等跑出了醉春楼之后,还没等我喘过气来就听到了这样的呼声。这里是一家大型的赌坊,这里同样聚集了数不胜数的人,与醉春楼有所差别的只不过是这里的人都是穿着绸缎所做的衣服。看起来倒是相差不大,如若要夹杂进个同样穿戴的人?那想确认其身份便是大海捞针。在这里,有的人会赢得喜笑颜开,有的人则会输得垂头丧气,但无论什么样的状态她们都会继续“抗战”下去。反正没有钱也无所谓,毕竟在赌场上放水的“水公司”总是形影不离。

接下来,我就开始在这条街道上任意的游走着。毕竟这种大型的场合还是我来到阴间第一次见到的盛况。

“喂,你是干嘛的?”到了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几个持着木棍的衙役就朝我嚷嚷着走了过来。原来,像我这种身份是不能待在安乐街的!我必须要回到乞丐街道上去。其实他们说得也蛮有道理,

“你即使留在这条街道上又能代表什么呢?只不过是可以稍微满足一下内心的欲望罢了。”

“那官爷,《大典》上不是没有明确写出要限定人身自由么?”由于发不出任何的声响,所以我只得用我的十指比划。

“《大典》啊?那你再回乞丐街好好翻阅一下吧!或许是你记错了。我说你这家伙,这明摆着的东西还用写出来吗?”当说到这个份上的时候,他们难免有些毛燥起来。但《大典》毕竟是阴间最为完善的一部法律书籍,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么?于是经过一番波折,我也只得被驱逐着回到乞丐街。

当回到这条街道的时候,我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虽然将近傍晚,可是这里的人们还在没有归去,他们还在路边用一种渴求的眼神随着我的步伐忽起忽落。我有些惧怕他们,所以也就不由自主的猜想,他们会不会狂揍我一顿,或者不让我融入他们的群体?

待到天色完全拉下序幕,他们也就顺理成章地收了摊子。看着他们的模样,我想在交往方面也一定会格格不入。他们都肯定只顾着各自的死活,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其他人呢?逐渐,夜完全来临,我也只得找个墙角作为我的临时驻地。夜里的风色间断地吹入我身体的各个部位,但由于一天的奔波,劳累也不由自主地把我带入了梦乡。只是在梦中,我竟感觉到自己的肢体温暖了起来,像是一股火的余热涌入了我的心扉。

…………

 

本该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觉却睡得极其舒坦。

33

到了第二天凌晨,我忽然便嗅到一股臭味次第散发进我的口鼻。到底是什么味道呢?我又竟然说不上来。

当我翻爬起来之后,我简直大吃一惊。原来臭味是由一件遮住我肢体的大衣散发出。向周围环顾,只见三五个蹲在我周围的大汉,他们都把头与双手杵在膝盖上。见此情形,我被吓得失魂落魄。

“鬼啊……”

我在内心里这样叫了出来。随即,我便把先前遮住我的大衣抛向了他们。毕竟这种臭熏熏的味道实在让人难以适应。比起我在生死门的日子,我真不知道这个叫什么生活。

这时,他们显然也被我震惊了!随即就一跃而起,凌乱的长发也把一张脸的位置留了出来。

他们起来之后就四处瞭望,并且还俨然地做好了一副格斗的准备。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我们才终于解除了彼此心中的疑惑。算来我也是鬼了啊!可是我始终还是改不了这个从阳间带来的洁癖。对鬼的恐惧一直是我的阴影。

“孩子,不要怕,我们可都是好鬼。”他们虽然这样说,可是我还是质疑地用双手护住他们重新捡来遮住我肢体的大衣往后退。直到其间有一个七八岁的小鬼跑来向其中一位大汉报早。――“爹爹,娘问你今早几点摆摊”的时候,我才逐渐放下了所有的警惕。原来他们都是这条街道上的乞丐,见到我是新来的,又孤零零地在墙角里,所以便为我送来了一件大衣。

“咕咚……”

在与他们三言两语地对话的时候,我的肚子却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见此情形,他们则一本正经地差遣其中一位去为我取些馒头过来。取来的馒头上还有手的痕迹,可是此刻,我再也没有去管那么多,馒头只是被我狼吞虎咽就下肚了。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这时,我不禁陷入不尽的沉思当中。看来我一定又要充沛流离了!且不说如何复活,这样下去只怕连生活都是大问题,更别提我的快乐。这时,他们就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一样?所以也随即就说了一句:“孩子,不如就去与我们摆摊吧?”

…………

就这样,我也不得不放下所有架子成为了乞丐的一员。我们每天都在路边跪着,逢人就喊:

“大爷,行行好。”

“大爷,您行行好!”

当然,我们有要到多的时候也有少的时候,至于少的时候,我们则相互分着享受。

原来我以为最不可接受的地方,竟然才是没有喧嚣,没有烦躁的领地……在这条街道上,空闲的时候,张家的小孩会与王家的小孩一起游戏;赵家的老人会与辛家的老人在一起畅聊……至于我,则每天都会深沉地跪在街道上用目光横扫着这个世界,像是巴不得这个世界赶紧多生出新事物来。在空余之时,我则开始打着哑语教授一群新生的孩子识文断字,教一群阳光的少年诵读四书五经。我算是拾回了自己的情趣呢?不管了,总之,我仿佛在可以安然地度过每一个清风徐来的夜晚。

 

逐渐,我没有再去跪拜别人,我成了一个专属的教师。后来,我甚至慢慢遗忘了生死门里的花天酒地。

34

我死了。

随着时间的延长,我还知道我一定是彻底死了。我在人间的肢体也一定腐烂透了,而且装我的棺木也早已被埋进了黄土之中。我家后面的山坡上也一定添了一个极其精致的山丘;甚至,我的坟墓上还长满了青草,坟墓的前沿也被风雨冲刷了所有的痕迹。我是死了的人,我已经成为了一个鬼,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我就该接受现实吗?或许,我早就该接受现实了。此刻的人间会是什么样子?堂哥家小孩肯定又长高了个儿,我未曾来得及见面的女友也一定嫁入别人家拥有了自己的孩子……当然,说到这些,我最为痛心的还是要数爹娘。我娘一定还在隔三差五就跑去我的坟墓旁痛哭一场,我爹一定会被海塘村的人们冠上一个“孤寡老者”的称号。

我死了,我就这样在呆在了阴间。

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我必须接受这种现实啊!再说我也不能再与人间对话。或者重新改变初衷而托梦给母亲为我请巫婆招一次魂。且不说我对巫婆从小到大就没有好感,而且就算真能招魂?可是我也逐渐害怕还会有下一个李秋生和甚至赵秋生继了我的后尘。

…………

是的,这就是一个乞丐生存的地方!只是在这里,东家的大婶会无偿地为西家的大婶干一天农活;东家的闺女会无偿地为西家的闺女织一双毛线鞋子……张家的人会为了李家一个生病的孩子守护到三更半夜,李家的人也会为张家走丢了一头耕牛而翻山越岭……甚至,赵家的闺女会义无反顾地看上王家的小伙,王家的小伙也会死心塌地地迎娶赵家的姑娘……当然,这里还有数不胜数的事物,我虽然经常分不清是什么季节,可是该开的花还是会开,该凋零的花还是会凋零。

时间就这样过了半年之久。这半年以来,除了向孩子们教授知识以外,我也逐渐引导着乞丐街的人们识文断字……而且我还利用空闲之余去要来的钱财买到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天文、地理、典故、法律都应有尽有。我是死了的人,也是一直渴望着复活的人;可是复活倒还没有到来,只是每当持着书卷向着乞丐街望去的时候,殊不知许多反季节的花蕾像是已经憋足了劲儿。或许,她们也在等待着自己的春天……

我死了。

时间打磨了一切?一天,两天,我也不知又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等到乞丐街上的甲长手里捧着一本新修的《大典》火急火燎地向我们跑来。

“唐秋生,明日一早你就带上所有乞丐街的人到阎王殿去。”

“我们是犯罪了么?大人。”我又赶紧比划起来。

“不不,你是立大功了,唐秋生。”

“我这样一个闭门不出的文弱书生能立什么功?我越来越想不明白。”

…………

到了第二天凌晨,我早早就组织好了乞丐街的全体乞丐。可还未等我们集体出发的时候;仿佛,东门外新升的旭日就映红了乞丐街东南西北的大小山头……

 

作者:潘雨龙,籍贯:贵州威宁,现就读于贵州民族大学体育教育专业。作品散见于《人民杂志》、《中国爱情诗刊》《中国诗歌网》《中国诗歌精品美文》、《贵州作家》、《齐鲁文学》、《西南文学网》、《边塞诗刊》、《人文贵州》《贵州民族大学报》、《乌蒙新报》、《威宁日报》等刊物。现为“大学生作品选”签约作家,北京市写作学会会员。相继获贵州省“黔策杯”征文大赛散文入围奖,全国“大学生作品选”征文比赛散文三等奖。部分作品被收入《大学生作品选》、《中国当代优秀作家作品集》、《草海》、《威宁诗刊》等书籍。联系电话(微信):15285668495,qq:1312932368。

 

 

(编辑:东乡哥哥)

23

逐渐,生死门外的天际就由朦胧变得昏沉下来。像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给上天蒙上了一层皮囊。

果然是人生如梦?是啊!在这个“鬼”世界,我顷刻间都可能被换千百种身份。比起儿时,自己从放牛娃变到读书郎、从读书郎变成挖煤工人,再从挖煤工人变回读书郎,以及再从读书郎与工地、隧道工人之间徘徊!这一次的变故无疑是最大的。我简直无法接受,可是,哪怕我就是哭得天昏地暗也没有人来问候我一句。这也罢了,更加可恶的,即使是那些过往的路人见了我也竟然以为我是一个疯子;甚至偶尔有个别调皮的穿着鬼服的孩童还直接向我的头顶扔些零碎石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或许这次真是报应吧?反正转眼之间我又成了穷鬼一个。按理来说我的资产是不止这三千万元冥币的,仔细回想,我终于诧异起来,一定是哀悼当天的那场大雨摧毁了我的一切?!否则,我想我一定成为了阴间的首富;但此刻的我,竟又开始回想:自己是身无分文的来到生死门或者还要更好一些,至少我不必经历忽起忽落、也不必卷入这场名副其实的风波。本来我也可以在夹缝里将生活扶上正轨的,可是这人祸真不比天灾!随便一点意外都会使人痛不欲生。可是现在我到底要怎么办!我还真是走投无路了;本想利用没有复活之前的花天酒地中的快乐来填充我先前的穷苦生活!可是如今我却黯然失色了。

接下来我的日子该是怎么样的?我也不敢再去幻想了!可我的内心又次第涌动起来,仿佛是在告诉自己:“你绝对不能自甘落魄,何况你还有机会定义你的快乐”。可是我还是始终放不下荣华富贵的生活。我想,如今再将我放在苦难的日子里我肯定会痛不欲生!何况是在这种“鬼地方”呢。再者,此刻我也如梦初醒,我他娘的还真是上了门君的当了!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竟然利用兄弟之情来骗取我的救命稻草;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就这样任由他去?“不,我一定要状告他,一定要状告他栽赃嫁祸。绝对不能因为心慈手软而助纣为虐。”,“我一定要拆了他的台,让他罪有应得地从生死门门君的位置上滚下来。”我心里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虽然一心想着要控诉他,可是此刻的我却极其口渴。另外,除了先前遇到几个用石头扔我的孩童之外,我再也没有遇到一个人或者一户人家。可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心情的缘故?总之这次我的口渴程度远比开始步入阴间那次还要强烈百倍。因为极其干裂的缘故,所以我的嘴巴已经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想不到这种可怕的日子这么快又降临在我的头上;“但就要这样放弃了吗?不!我一定不能屈服。”这时,虽然我已经弄不清是否是复活的理念还是想要寻求快乐的动力支撑着我;总之,我还是在心里告诫着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我一直攀爬。

我一直往前攀爬……

我再也站不起来,我只能用两只手抚着地面以蜗牛的速度前行;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的手掌和指间都溢出了血来;特别是我的两条腿的位置还被石子或者陡坡上的刺条划出了长长的口子,血珠也就次第冒了出来……可是这阴间却不比阳间?总之,我又连续爬了几天几夜都没有寻到一户人家。再后来,我的两眼也已经逐渐模糊到了看不清任何物体的地步!所以,每当瞭望着天际的时候,就连一丝光芒也不会再透入我的眼角。我只得往着土地潮湿的方向爬行,除了冰凉的地板能给我焦灼的肢体带来一些舒坦之外,其他的我早已一无所知!但我还是始终坚信“天无绝人之路”,偶尔会复苏的意识开始告诉我:“你都爬了那么远了,一定不能半途而废。一定不可以。”

我已经是死了的人,我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只得去往十八层地狱!但我还是没有放弃,或者,此刻又是复活的理念、或寻求快乐的欲望又重新起着催化作用?所以我还是一往直前。

…………

这种苦日子,简直比我在人间的遭遇还要心酸万倍。也或许是这样?我复活的欲望竟又复燃起来。

就这样受尽艰苦,不知又走了多长时间之后,我才终于如愿以偿地遇到一条河流。虽然还在没有摆脱危机,可整体来说我还是极其幸运的吧?毕竟终于有了一丝希望了。我不禁幻想起来,这条河会不会被我一饮而尽?因为,我实在是渴得难以言表;但是这又会不会是海市蜃楼呢?我也多少有些担心我在这种境地里会出现精神失常的现象。这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那听别人说出也仅仅只是一种理论;必须要经历了才懂!如果我能挺过这一关、并且能够成功复活?那我想,这些回忆也一定要有类似经历的人我才会与他分享。要是生活只是一潭死水的人我一定只字不提。不管了,虽然我已经辨别不清这个阴间世界的本色,也看不清我将要行驶的路线,可我还是利用所有的理智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我得朝着河边爬去。”

我逐渐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舒畅透入我的心骨!就这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爬过了马路之后又沿着河流漂泊了多长时间。

…………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我也不能确定在我昏昏噩噩的这一阵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当我醒来睁开眼睛时,我则发现自己竟然早已脱离了苦海。这一刻,我是躺在一张老式的木床上,温暖的被窝也紧贴着我的心口;虽然比起在生死门的绸缎被子会不值一提!但至少这一刻却让我感到无以伦比的舒适。这是毋庸质疑的。向外望去,此刻的窗外还有一片炊烟,从一些篱笆围住的菜园里,我逐渐有了一个准确的定义:这里一定是一处农家小院。除此之外,屋外还有成群的鸡鸭嬉闹着,两头小猪也时不时地用鼻子摩擦着土,透过这些动物,不远处就是一位端详的长满了白发的婆婆在撒着玉米的颗粒饲喂着它们。好一幅宁静安详的画面,如若不时刻在心里回想自己已经变成了鬼的现实?那换作谁都会把这里当作世外桃源。

“婆婆,婆婆……”等回过神来之后,我则开始朝着屋外的婆婆呼唤。这一刻,我想动弹,可全身的伤痕却再也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抉择。

“咯吱。”庭院的木门响了。

在听到我的呼唤之后,她果然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仿佛换上了一副十八岁的腿脚?可是,在她进来之后个我却完全被震惊了……我被愣住,直到过了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唯独用一个手指头目不转睛地向着她。

“秋生,你这不听话的孩子!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她根本来不及问及我的伤势,而只是凄切地质问着我到来的缘故。

“外婆。”

“怎么会是您老……”

我被彻底惊呆了,原来这座庭院的主人竟然是我的外婆。听到她的质问,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随即一味嚎啕大哭。见到我如此痛苦地嚎淘大哭,她也没有再逼迫我说出到来的缘由。

“你娘该怎么活下去?老天无眼。你可是家中的独子啊……”当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则早已与外婆拥抱着哭成了一团。

不一会儿,一位负着一担柴的老汉便推开了门走进来。

“老头,快来看看这是谁?”

“这是??”

“咱们外孙儿唐秋生啊。”

他随即把肩上担着的木柴随便一扔就奔了过来。这时,我甚至还听到他家洗脸的盆子都被随意落下的木头砸得空响。原来这位老汉就是我四岁时就去世了的外公。他已经长了一脸花白的胡须,破破烂烂的缝了补丁的长衫也在奔过来的瞬间来回抖动着。虽然看似与海塘村的长者相差无几,可是我看着他竟然无比面生。

“秋生?我的儿,你怎么如此犯傻,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这一刻,就连外婆口里的外公也大发雷霆。

“快快块,把屋子给我围起来。”

还没等我回答上外婆与外公的问题!几十个穿着官服的衙役就抓走了我。这一回,虽然没有再对我上琵琶钩,可是镣铐还是从手到脚绑得严严实实。

“放开他,我孙儿到底犯了什么罪?”外婆哭哭啼啼地死死拉扯住他们。这时,一位看起来极其严肃的鬼头就朝外婆怒吼起来:“不要倚老卖老,这等公事且是你可阻挠的?张二狗罪孽深重,我们可得带他回去听候牛头马面两位大人宣判。”

听此言语,外公则死死地将外婆拽住。

…………

他们就这样带走了我!这一次对比先前倒无多大差别,唯独令我念想的是,仿佛走了数十里都还在听见外婆的呼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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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贵州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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