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来到贵州作家网:www.gzzjw.cn
分站: 贵阳   遵义   六盘水   铜仁   毕节   安顺   黔东南   黔南   黔西南   贵安新区   
贵州作家网: >>  >> 正文

《贵州文学》(网刊·月刊)第10期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    阅读次数:48798    发布时间:2014-07-10

□散文天地


  马灯

  ◎王松平


  东莞的夏天热得让人窒息,好不容易熬到一个休息日,望着窗外白花花的太阳,激动的心瞬间被火辣辣的太阳烧焦了,干脆宅在家里叹空调,免得出去遭罪。我躺在沙发上随便拿起一本书,信手乱翻,眼困得厉害,头一垂,晕晕乎乎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我看见父亲穿着蓑衣,提着马灯推门而入,父亲抖了抖蓑衣,雨滴簌簌落下,在尘埃里打了个滚。父亲熄了马灯挂在墙上,背着手,瞪着眼站在我面前。

  我赶紧讨好地说:“父亲,您来东莞怎么不告诉孩儿一声,让我去接您老人家,您看这事弄得……”

  “你还记得我这个老父亲?”

  “记得,记得,我怎敢忘记父亲。”

  “你忘本了,连家也不回了,连你的老父亲也不管了。”

  “哪里哪里,儿子这不工作忙,难以抽身回家嘛。”

  “你看看,当初你上学,老子提着马灯给你引路,你现在做了记者了,混得人模人样了,就对父母不问不管,你这个不孝之子,老子今天要教教你怎样做人!”

  父亲抄起一个木棍,一棍下来,我从沙发跳起来,惊了一身冷汗,梦醒了。我摸了摸头,好像挨了一顿闷棍;再摸摸手心,感觉冰冷冰冷的。我瘫坐在沙发上,梦中的每个细节历历在目,如一朵落花在水上漂流,在漩涡中打转。自父亲2007年去世后,我很少梦到父亲,但父亲提着马灯送我上学的情景时时出现在我心灵的领空,在苍茫的夜幕下,马灯微弱的光照亮我的人生夜路。

  我的老家在湖北郧县的一个荒凉山村,东面是山,南面是山,西面是山,北面是山。在大山的褶皱里,坐落着一个个小村庄,一条如蛇的山路在大山里盘旋,连着外面的世界。

  交通堵塞,信息闭塞,出行难,难出行,尤其是走夜路,若没有马灯照明,轻者,摔个鼻青脸肿;重者,摔个缺胳膊断腿。马灯,成了农人们夜间主要照明工具,每家每户都装备一盏马灯。马灯以煤油作灯油,再配上一根灯芯,外面罩上玻璃罩子,可以防风将灯吹灭,这是马灯最大的好处。

  父亲是我人生的第一盏马灯。

  小学毕业后,我要步行30多里到镇上的中学读书,每天凌晨5时左右,天黑如锅底,看不清前行的路,父亲提着马灯送我上学。山路一米多宽,高低起伏,崎岖不平,夜沉似海,伸手不见五指,父亲提着马灯走在前面,离我大约两步远,我跟在父亲的后面,小心翼翼。若路上有坑,父亲就提醒我注意;若路上有石头,父亲就让我提着马灯,他把石头搬开,以免伤了别人。晴天还好,最怕是下雨天,父亲穿着蓑衣,戴着草帽,一只手提着马灯,一只手拉着我,我穿着雨衣,把解放鞋藏在雨衣里,赤着脚挨着父亲的脚艰难前行。等上了大路,父亲已是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父亲喘上几口气后,赶紧熄掉马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旱烟,等天放亮再回去。父亲常说,我和你妈一年到头在地里用劲,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个钱,马灯用的油钱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地里抠出来的。

  少时家贫,父母日出而作,日暮而息,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温饱。每年开学,父母额头上的眉毛就拧成了疙瘩,脸上阴云不散。我知道,父母在为我的学费发愁。几元钱的学费,对一个温饱尚成问题的家庭来说,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每年,我们家有两笔较大的开支,一是我的学费,二是买煤油的钱,这些钱都花在我身上,让我倍感压抑。

  我多次请求父亲不要再提马灯送我上学了,油钱贵。父亲不听,一如既往地提着马灯送我上学,无论春夏秋冬,不管天晴下雨。父亲常对我说,他进过几次城,城里的柏油路真好,不像咱们村的土路,一下雨就一身水一身泥的;城里的路灯真好,走夜路不需要马灯,光亮光亮的;城里的人穿得好,衣服干干净净的,不像咱们穿的衣服补丁上打补丁。

  父亲每谈起进城,就特别兴奋,兴奋得眼睛流光溢彩,但光彩瞬间失色,叹息声比山还重:“我们命不好,没有生在城市里,怪命,不怪别的……”

  父亲时常埋怨命运不公,他希望我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在城市扎根生长,实现他不能实现的梦想,父亲的话像鞭子一样抽着我。

  我一天天长高了,比常倚在大门上的父亲还高出了许多。父亲明显老了,脸上爬满皱纹,黑发中掺杂着银发。又是一年夏天,我收到县一中的入学通知书,要到离家一百公里外的县城上学。离家那天,父亲执拗着把我送上公路,而后转身指着身后的大山对我说:“娃,你要好好读书,走出这大山,为我和你娘争气!”

  我含泪点点头。

  初次进城,高低错落的楼房,笔直的柏油路,路旁的一排排白杨树,走在路上,让我感觉仿佛走在油画里,城里的一切令我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当看到学校宽阔的运动场,我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运动场。图书馆里的书成千上万,我每次走进图书馆,恨不得把里面的书看完。

  高中三年,我离开了父亲的马灯,但他提着马灯送我上学的情景时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父亲的大山。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不分昼夜地鏖战着,渴望能顺利考上大学,实现父亲无法实现的梦想。放榜那天,我差7分落榜了。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家的,我的心凉到了冰点,整日以泪洗面。

  父亲没有过多地责怪我,只是没日没夜地叹息,他多次对我说:“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呀,还是认命吧……”我无言以对。

  第一次成为地地道道的农民,繁重的农活压得我透不出气来,严峻的现实磨去我少年的欢乐。我学会了独自深藏往事,一个人品尝痛苦。每天我用锄头在土地上写下无数条诗行,每天我都在压抑中度过,白天在土地上发泄压抑,夜晚望着大山发呆。我的心比大山还沉重,何时能走出大山,让我感到绝望。

  马灯重新回到我的生活,农忙时我提着马灯上工,在漆黑的夜里,马灯的微光照亮前行的路,但照不进我的内心,我的心比黑夜还黯淡。

  有几次,我翻开久违的书本,看着看着,心中突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于是就三下五去二把手中的书撕个粉碎。又有一次无处发泄压抑,就拿书泄气,我把家里的书统统烧了,书变成了粉末在空中飞舞,我看着,竟发出一声声怪笑。我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孤独,有时,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父亲劝过我多次,他劝我振作起来,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他劝我:“平儿,我是农民没文化,农民种好地不容易,你不在地里使劲,是长不出好庄稼的;只要你使了劲,地会回报你的。”父亲又劝我:“马灯没有油是亮不起来的,要想马灯油不枯,那就要有本钱,有了本钱,马灯里的油就不会枯。你现在是没有本钱,所以你要加油。”父亲的劝说触动了我心中的那盏马灯,其实我心中的希望之火从未泯灭过,我不愿重复祖辈机械的生活,把自己的一生交给土地。在我们老家,除了上大学、当兵之外,再无第二条路可以走出大山了。父亲是不同意我当兵的。他常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他的眼里,只有读书才是最神圣的。

  我瞒着父亲偷偷前去应征,当我一身军装出现在父亲面前的时候,他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接着两行热泪从他的脸上缓缓流下。

  临行那天,父亲把我送到村口,当我和父亲挥手告别时,他丢给我一句话:“到部队好好干,不要给老子丢脸,想家了就回来……”

  “不混个名堂出来,我绝不回来。”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走了,只身来到千里之外的一个军营,和高考来了个彻底的诀别。

  军营是个大熔炉,也是个大笼子,什么鸟都有,有一只“鸟”走进了我的视野。这只“鸟”平时谁都不理,一天难说一句话,这只“鸟”出语惊人,尽说些“人是符号”、“人是社会的动物”之类的话,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只“鸟”喜欢弹吉它,每天晚上,他独自一个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嘴里叼着一支烟,边弹吉它边唱歌。他最爱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到动情处,闭上眼睛,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虽无人喝彩,但他乐在其中。这只“鸟”姓李,战友们都叫他“狗不李”。

  狗不李喜欢孤独,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战友知道他的底细。有一次,连队文书和我们聊天,无意说出了狗不李的秘密。狗不李是工人之家,高考落榜后,父亲见他没事干,提前退休让他顶职,纵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他还是进厂当了工人。不知道他哪根筋出了问题,不顾父母的反对当了兵,把父母气得不行。幸好是带薪当兵,他的父母就依了他。

  狗不李在连队不讨人喜欢,大家都对他避而远之。虽然我和狗不李都经历了高考惨痛的失败,可人家是带薪当兵,退伍回家不用种地,而我呢,退伍后仍旧是个农民,我和他不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和狗不李是连队的文化教员,平时能说上几句话。和狗不李混久了,发现他并不那么可恨,他有主见,善于解剖自己,对自己的未来有个清晰的规划。狗不李称赞我的文笔不错,可以尝试向报纸投稿,而我却没有信心,对他的提议一笑而过。

  狗不李把我登在连队黑板报上的稿子以我的名义偷偷投给报社,没想到竟发表了,我拿着报纸反复看,那个高兴劲儿不亚于范进中举。

  谁替我投的稿?我想起了狗不李。当我收到第一笔17元的稿费后,我请狗不李喝酒。一个回锅肉、一碟牛肉、一条鱼、一瓶白酒,我和狗不李频频举杯,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开些半荤半素的玩笑,一瓶酒很快干完了,于是就再来了一瓶,当第二瓶喝得底朝天,我和狗不李都有些醉意。

  “松平,当兵几年,让我痛痛快快喝酒的机会不多,感谢你。”狗不李似醉非醉地说,很快就要退伍了,时光过得真他妈的快,退伍后我就去进修,好歹也是个干部。你退伍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想过,还能怎么办,继续回家种地。”

  狗不李醉眼蒙眬,他说,你没有必要如此悲观,你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比如退伍回家当个民办老师,再考公办,你有这个能力;你也可以留在部队,用笔杀出一条路来。你要对自己充满信心,凡事皆有可能,不在乎做得如何,关键是你自己要去做,要相信,你的付出绝不是徒劳。

  狗不李说,每个人都有可能经历人生的黑暗,要走出黑暗,在没有灯光指引下,那就点一盏心灯上路。

  狗不李拨动了我心灵的琴弦,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流满面。

  狗不李点亮了我心灵的马灯,激活了我的梦。其实我是个文学狂热分子,写诗迷倒过少女。自从高考落榜后,彻底摧残了我对文学的追求,也放弃了我对文学的狂爱。在军队,我开始找回了我自己。当战友们在“斗地主”,我坐在草坪上独自看书;当战友们在篮球场上发泄压抑,我在连队库房里写作;当战友们在摆龙门阵,我独坐一处,望着天上的云发呆。

  我如愿留队,狗不李退伍了。就是这个令人生厌的狗不李,我和他的关系一直保持到现在。每年除夕,年味正浓,我都要给狗不李打电话,简短几句祝福,一顿痛快的对骂,言语穿透时空,带着岁月的重量,直抵内心,温暖异常。

  我常想,如果不来当兵,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如果不选择写作,我又能做什么?可人生没有如果,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只顾风雨兼程。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2003年,我脱掉了军装,重新融入社会。走不进军旅的日子,我开始了漂泊,当我应聘到广东河源一家媒体做记者后,就混迹于传媒江湖。人生就是一场寻梦之旅,寻梦的过程中既有顺境,更有坎坷。当深陷坎坷不能自拔,我就给自己点亮一盏心灵的马灯,我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就如春天的落叶,凋零的只是一片绿叶,而不是整个春天,春天不会因此而减色,更不会因此而消失。

  2007年秋,父亲与世长辞,我长跪在父亲的灵前,父亲提着马灯送我上学的情景历历在目,我禁不住清泪长流,泪洒衣衫。往事如烟,可谁又能抓住稍纵即逝的岁月,让时光倒流,当繁华握在手中,心情却变得荒芜。

  父亲下葬那天,我找到那盏落满灰尘的马灯,和妻子一起擦拭得干干净净,放进父亲的灵柩,让马灯照亮父亲通往天堂的路,有马灯陪伴,父亲不会孤独。

  父亲把马灯带进了天堂,但他给我点亮了一盏心灵的马灯,永不灭。


  【责任编辑:庞锋】

已经有 7 条评论
最新评论

唐朝白馬 : 2014-8-8 13:22:15

感谢编辑老师的厚爱。推荐拙作,祝贵州文学越来越好

一叶 : 2014-7-28 21:02:14

网刊的质量有目共睹,感谢编辑先生付出了许多心血,换来了读者的精神食粮。

此心不换 : 2014-7-13 11:58:50

希望网刊一期比一期办的好~

巴陵笑笑生 : 2014-7-13 11:11:51

谢谢编辑老师抬爱!

丁瑜章 : 2014-7-12 14:08:47

祝贺!精神的家园!

炉中煤 : 2014-7-10 9:43:18

时下,国内几乎各个省区市都建有作家网站,而官方网站居多。众多的文学网站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只是把作者的文章打捆发上去。后面的总是要覆盖了前面的,久之,唯作者本人才知道在该网站发表了作品。门槛低,随意性强,无优劣之分,一些好的作品很快就湮没了。以至于让人对“网站发表的文章是否算是发表”产生疑问。《贵州作家网》虽属民办网站,但编辑们着力于网站的投入与建设,让网站充满新意和朝气。每月的网刊,均从千篇文章中遴选作品总是让人耳目一新;《珍藏版》大气磅礴(我认为不逊色于一些国内大刊),《贵州文学》季刊让文友们充满期待。本着“不厚名家、不薄新人”的原则选稿,让文友们从中体会到编辑们对文学事业的执着、热情和韧劲,贵州作家网很棒!它不愧是广大文友的精神乐园!

贵州老毕 : 2014-7-10 8:11:30

我们共有的童话!

版权所有:贵州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5007914号

站长QQ519680416 电话15985051823 维权顾问:李向玉律师(贵州洲联合律师事务所副主任,电话:13628552882

网站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杂志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 QQ2群:84587631

您是本网站第 24082761 位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