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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的爱情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于以敏    阅读次数:1347    发布时间:2013-09-11

 

一九八零年的那个夏天我正好满八岁。

那个夜晚的月亮灰蒙蒙的,极像一枚发霉得长满了绿毛的药片,这样的夜色使得村庄的那些房屋、树木看上去都影影绰绰的显得有些鬼魅。多年以后、我一直在想,在一九八零年的那个显得有些诡异或鬼魅的夜晚,是不是该来注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一九八零年的时候,我们田坝生产队还没通上电,所以一切与电有关的工业文明还远离着我们的生活,与我们的精神、物质文明无关。直到一年后,我的一个在供销社上班的堂伯父才成了全生产队第一个拥有一台17寸黑白电视机的人家。在堂伯父家的天井里,我们是花了五分钱的门票后,才得以面对着那个黑黑的方盒子,从那黑盒子里第一次看到会动的人影和听到像真人一样会说话的声音时,可以想象我们当时脸上那种惊奇的表情,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拽变形了似的久久都不能复位。那时、黑盒子里面正上演着一部叫《射雕英雄传》精彩的电视剧,以致在后来我们每家每户都拥有电视机后,许多人还对这部电视剧百看不厌。但那时的五分钱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奢侈的梦想,我们是不可能每个晚上都能从父母里讨得五分钱去看郭靖和黄蓉的。

我们那时是一群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的孩子,天一黑吃过晚饭我们就溜出家门到外面去疯了。捉迷藏、逛马路,扔石头到别人家的瓦屋上引来一阵咒骂声等……总之是哪里热闹我们就往哪里凑。大人们晚上也巴不得我们出门,因为他们也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待我们一出门,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吹熄了煤油灯上床做俯卧撑运动了。因为劳作了一天,再晚就会由于白天过于劳累疲倦而没了做那事的心思和情绪了。

在我们田坝村,我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堂哥,他们经常教唆我们去干一种叫作听床的活。不论是谁家新娶了媳妇,我们当晚就会趴在那家人的墙根或窗户下去偷听,或是事先乘人不注意时潜入床脚去偷听。堂哥们有时还会恶作剧地唆使我们故意在偷听时弄出一些声响,把那床上的小夫妻吓得当晚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然后我们回来再把当晚偷听到的内容绘声绘色地学说给他们听。那时、我们这些八九岁的孩子根本不明白堂哥们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有这般浓厚的兴趣和嗜好,但我们还是隐约觉得做这种事是卑鄙和下流的。当然堂哥们要我们去做这种事,我们也是有交换条件的,那就是几个堂哥若到外面去看电影时就一定得带上我们。基于这个动机的诱惑,我们就甘愿听从堂哥们的教唆去听床,还毫无怨言。

从我们田坝村到邻近的狗场公社要走五六里地的毛马路,中途要经过一个乱坟岗。乱坟岗上横七竖八的坟头间杂草丛生,长满了杉树、泡桐树。有时一群群的乌鸦在隐藏在枝头,冷不丁会发出一两声瘆人的叫声。那时我们田坝村谁家孩子中途夭折了,就会像一只小猫小狗一样被随便扔在乱坟岗的树杈或乱坟间,从而招来了喜食腐尸的一群群乌鸦常年逗留于此。

那时的狗场公社会在一年之中总要放映三五场露天电影的。在那个各种文明都非常缺乏的年代,渴望能看上一场电影,对于我们来说就像过年一样。但因为有了那群乌鸦和死小娃的存在,所以我们这些八九岁的娃娃平时却不敢轻易经过那个乱坟岗的。每次我们在确切打听到放映的时间后,就留意着几个堂哥的动向,若发现没有捎带我们一起去的意向,我们就会死缠着或以下次不再为他们去听床来要挟。去看电影,我们是真心实意地为看电影而看电影,因为那时的露天电影常放《地雷战》,《地道战》等这些战斗片,里面那轰轰烈烈的战斗场面让我们喜形于色、百看不厌。但堂哥们的想法与动机就跟我们不一样了。他们是以去看电影为借口约上自己的对象逛逛马路,说说情话或搂搂抱抱。因此他们要有所行动时,有我们这群鼻涕虫在后面跟着就会觉得碍事和难为情。但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因为在打探好放映的时间后,一吃过晚饭我们都会轮流监视着他们的举动,就像一条条蚂蝗一样紧紧地吸附在他们身上,他们想甩都甩不掉。

有时为了设法摆脱我们视线,在经过乱坟岗时,他们当中的某一个就会故意很吓人地大叫一声:“鬼来了,大家快些跑呀!。”或是悄悄地隐藏在路边的草丛里,将一捧捧细碎的黄土朝大家的头上撒来,然后他们其中的一个就会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很瘆人地惊叫一声,“哎哟,鬼撒土了”。我们立马被吓得屁滚尿流,作鸟兽散地拼命往前窜。待我们惊魂甫定时,才发现早已不见了堂哥们的踪影。我们当中有那个别稍胆大的就返回去寻找他们时,却发现他们已成双成对地滚在路边的草丛里,忘情地嘴对嘴啃了起来,还时不时地发出了像饿极了喝稀粥时很香甜样子的响声。那时我们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认为他们怎么也还像我们一样,在玩一种小孩过家家的游戏。

一九八零年那个夏天中的一个黄昏,我们忽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怎么会这样巧合?因为在这一天,我们突然打听到了狗场公社在晚上要放映《南征北战》这场电影,这场电影我们已盼望了很久。然而也在这一天,我们田坝生产队队长家要为他那瘸腿儿子举办婚礼。我们怎么也想通,队长那弱智儿子的新娘怎么会是堂哥相好了两年的对象小雨?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们是亲眼目睹了堂哥和小雨在看电影的路上,都搂抱着在一起啃过了几回。那时的小雨可以是我们田坝生产队最漂亮的姑娘,怎么会嫁给队长那瘸腿儿子?我们是在后来才得知,从一九八零年以后,我们田坝生产队将实行包产到户。也就是生产队即将解体,土地将承包到各家各户。那时小雨的爹是我们田坝生产队的牛倌,一年四季饲养队里的几十头耕牛,抵一个壮劳力一年的工分。这几十头耕牛将作为生产工具连同土地一道分配下去,小雨的爹为了能分得到他非常喜欢的一头黄牯,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小雨她娘死得早,自小就和父亲相依为命,是个非常孝顺的姑娘,她不忍心违背她爹的意思。

那个夏天的黄昏,我们在心里矛盾地权衡着,电影和婚礼同样都是两件很热闹的事。但我们最后还是选择了去看电影。因为我们都认为小雨背叛了堂哥,为了一头黄牯去嫁给了一个瘸腿。我们在心里都为堂感到气愤不平,所以就集体决定不去参加小雨的婚礼。然而、那个晚上我却单独被堂哥给留了下来,去听队长那瘸腿儿子的床,并且还对我面授机宜。我当时听了这个主意后,觉得有些新鲜好玩,于是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且我之所以能答应堂哥们的要求,是有交换条件的,那就是因为堂哥必须答应我做成这事后,就得给我做一个精致的陀螺。在我们田坝生产队,堂哥做的陀螺是远近闻名的。他做出的陀螺不但精致,而且要比别人做的转动的时间更长得多。我们那时都渴望着能拥有一个他做的陀螺。

队长那瘸腿儿子的婚礼举办得很是热闹,好像并不会因为我们和堂哥们去看电影没有参加而少了什么。我隐接受了堂哥交给的任务,所有就没有心思去观看这热闹的场面,只一门心思地去寻找钻进新房床脚下的机会。终于等到新郎新娘入洞房了,我在乘人不备时很麻利地钻进床底下潜伏起来。由于新床太矮的缘故,我像一条小狗样蜷缩在床脚下大气也不敢出,不多会就腰酸腿胀起来。闹洞房的过程显得冗杂而又漫长,大约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好不容易挨到了新房里的喧闹声渐渐地安静下来。我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房间里的动静。透过床单的缝隙,我先是瞅见一段葱白般的小腿搭在床沿上,那白皙的脚上穿着精致的蝴蝶碎花布鞋,不用猜我就知道是小雨的脚,因为她平时就喜欢穿这种式样的布鞋。不一会,一股浓烈的酒味飘进了我的鼻子,我知道是队长那瘸腿儿子过来了。我紧张地盯着那双走路时一翘一翘的脚,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好在这双脚在到达碎花布鞋旁时停了下来。床在突然这时“咚”的一声颤抖了一下,接着是挣扎与反抗声伴随着嘤嘤的哭声从床上传来,床像是要地震了似的摇晃了起来,随后一件件衣服飘落下来落在那两双鞋上。此时在床脚下的我听得心惊肉跳,这在我们以前听床的经历上可从没见过如此激烈的新郎新娘。等到上面挣扎的声音快要平息下来的时候,我想我该弄出点响声了,再晚些这火候若掌握不好就没戏了。我从衣兜里悄悄地掏出了一只事先捉来的癞蛤蟆,轻轻地从床底下钻出来。队长那瘸腿儿子此时由于小雨的激烈挣扎已弄得气喘吁吁,但由于小雨的反抗更加刺激了他征服的亢奋欲望。他此时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瞅准了他正准备将他那红褐色的那家伙放入小雨的身体时,就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癞蛤蟆放入他的胯下后又轻轻地缩回了床脚。那只癞蛤蟆由于受到他身体挤压,就呱、呱——地大一声四肢乱抻乱蹬。队长那瘸腿儿子先是感到一阵冰凉接着又听到这种怪异的声音,被吓得惊叫一声就翻身滚下床晕了过去,我当时也听到了小雨躲在被子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声音。听到那声音,躲在床脚的我几乎高兴得心花怒放地笑出声来。一种刺激的快感很惬意地涌遍了我全身。后来,我被队长那瘸腿儿子浓烈的酒味熏得竟然在床底下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过去。

我是在后半夜被窗外的一阵凄厉惊慌的呼喊声惊醒过来的。窗户外面人声嘈杂,灯光火把晃动,我撩起床单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方向来源和内容。火把与声音是从对面堂伯父家的院子里传出来的,大意是堂哥在看电影回来后人竟然失踪了。我急忙从床脚爬出来,看着还赤裸着躺在地上昏睡的队长那瘸腿儿子,当时我并没有去留意小雨还在不在床上。我蹑手蹑脚地把他的衣服裹住一团拧在手里,在拉开他家院门时随手把它丢进了屋角一口破瓦缸里。

来到堂伯父家院子时,院子里已汇聚了不少人。堂伯母在撕心裂肺地嚎啕着,大伯父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汇聚到这里来的人分成几路了人马,已经搜遍了田坝村的河畔沟渠、田间地头,但都没有找见堂哥的踪影。当晚到狗场公社去看电影的人都在努力地回忆每一个细节。堂哥是同他们一起到狗场公社看电影的,但当晚由于放映员的发电机扯风,修到半夜也没修好,最后大伙只得情绪低落地回来了。因为没看成电影,就没人去留意堂哥是否跟着也一起回来。直到后来一个叫和平的人来到堂伯父家院子里说,那晚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走在堂哥的身旁,但堂哥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的没说一句话。在经过乱坟岗时,堂哥突然对他说,你先走,我去解个手就来追你们,说完就隐身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在乱坟岗,和平由于心里害怕不敢留下来等他,只好跟着前面的人回家了。听了和平的讲述,去搜寻的人忽然都恍然大悟起来,怎么就没想到去乱坟岗看看?

有了明确具体目标后,搜寻的人群便浩浩荡荡地拿着手电火把朝乱坟岗进发。我们这些孩子由于有这么多人壮胆也跟一起去看热闹。乱坟岗在这鬼魅的夜晚里显得更加阴森恐怖,不时有一两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哇的一声扑腾着翅膀从草丛和树枝间蹿出来,把人吓得毛骨悚然。人群分成几个小组从不同的方向开始地毯似的搜寻起来,搜寻到快天亮时,有人终于在两颗坟头间发现了堂哥。堂哥躺在地上,人已窒息昏迷过去,人们将手电火把照向了他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他的鼻子、耳朵、嘴巴全都塞上了泥巴。堂伯母见状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上去,拼命扣着他嘴巴鼻子里的泥巴。堂哥嘴里鼻子里的泥巴是怎么回事?是自己塞进去的还是别人帮着塞进去的?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自己塞进去的那就显得太不可思议和诡异了。队里几个年长的老人说,这种情况一定是堂哥当晚撞到鬼了,几个老人这么一说,大家再联想到事发地点,都认同和相信了这一说辞。

天亮后,堂哥被抬到堂伯父家的院子里时,人仍然处于深度昏迷中。堂伯母请来了道士先生为他驱鬼,道士先生手持长剑,剑尖挑着一张燃烧着的黄表纸,口中念念有词将长剑在堂哥新华的头上比划着,另一个道士则拼命敲打着做法事用的响器,但这样折腾了一番后,堂哥依然没有醒过来。最后有人拿出了家中的火药枪,紧挨着他的耳朵放了一枪,震耳欲聋的枪响过后,堂哥才悠悠地睁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但任凭别人怎么追问是怎么回事,堂哥始终闭口不说,眼里的泪花闪动。堂哥的不说话,使得大家更加相信那晚他一定是撞鬼了,并且一直深信不疑。

后来的几年,田坝生产队成了田坝村,村里大多数人家都买上了电视机,露天电影渐渐退出乡村生活舞台。堂伯父为了堂哥能顺利顶替他而提前退休,堂哥顶替后参加了工作并娶了一个大他三岁的女人为妻,只是两口子经常吵嘴干架。队长那瘸腿儿子据说是因我那次听床之后人竟然阳痿了,小雨在跟了他几年后就改嫁远方,但堂哥和小雨的生活得都不幸福。

一次和堂哥在一起喝酒时,酒酣耳热之际,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堂哥、这世上真的有鬼吗?你那一晚真的是撞上了鬼?堂哥吱—地呷了一口酒长叹一声说道,亏你还是中专毕业生,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呢!在他缓缓地叙述中,向我解开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谜团。

原来堂哥在留下我听床之前就和小雨约好了在后半夜见面的,堂哥之所以那晚还有心思去看电影是要造成一种没在村里的假象。当我把队长那瘸腿儿子吓得从小雨身上滚下床来后,小雨乘机逃了出去和他见面。两人相约一起来到乱坟岗,为什么要选择去乱坟岗?我疑惑地问。堂哥又吱地呷了一口酒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没人敢去不会被人撞见。两人相拥着在两颗坟头间坐下,小雨轻声抽泣着要在那晚把自己的初次交给他,但堂哥摇了摇头不忍心伤害小雨。堂哥后来突发奇想说,咱俩今生今世在阳间做不成夫妻,就到阴间去做吧!最后两人就决定殉情。但怎么殉情呢?在那种地方不要说农药连上吊的一截绳头都没有。想了一会两人突然想到采用窒息也能达到目的,堂哥先来做示范,堂哥于是抓起泥巴不断地望自己嘴巴、鼻子、耳朵塞,看着堂哥那挣扎难受的模样,小雨在感到心里害怕恐怖极了,在堂哥快要窒息昏迷过去的时候,她飞也似的逃回了家……。听完堂哥新华的讲述,我终于明白了一九八零年夏天要我去听床的目的和动机。

堂哥又吱地一声喝干碗里的最后一口酒,也结束了他的讲述。在灶膛里火光的映照下,我发现堂哥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花。望着堂哥那张略显颓废沮丧的脸,我忽然这样想,如果那晚堂哥真的要了小雨,生米做成了熟饭,如果小雨不是为了父亲想要的那头黄牯而嫁给了队长那瘸腿儿子,如果不是荒唐地要我去听床,而是鼓起勇气去向小雨的父亲提亲,如果……

然而生活没有太多的如果,我只是伤感地觉得,堂哥和小雨当年的爱情已经夭折在一九八零年的那个夏天的夜晚。

 

(编辑:杨汝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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