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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儿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陆文剑    阅读次数:2403    发布时间:2014-08-07

广场上人声鼎沸。雪儿挤在人流中,她不识字,只见台上映有大字的红色横幅泛着金光。突然间,几个戴绿军帽、身着绿军装、佩戴红袖标、手挥“专政棍”的年轻人押着一个眼中充满绝望和愤怒的人奔进广场,人们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拳头,像是河水的咆哮,又像河面上翻起的浪。人群的喧闹声在刹时间停止了,转而发出无人指挥却异口同声的叫喊:“打倒地主阶级!打倒地主阶级!”

终于有了一个缝隙让雪儿将小脑袋伸了出来,她看清了那个被押着的身上五花八绑的男人正是自己的父亲,她用双手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雪儿爷爷年轻时在制布厂做染工,当微薄收入无法糊口,他就辞职做起了布匹生意,后来生意实在难做,就用存货换了几亩薄田,父亲就这样被冠以“地主后代”的头衔。她害怕父亲地主身份的影响,“地主后代”这顶帽子又像紧箍咒一样狠狠传递给她。

雪儿瑟瑟发抖跑回家中,闭上眼就是整个批斗会的前前后后:父亲始终都低着头,即便如此,他还是挨不少棍子,那些押解父亲的人不时地用“专政棍”敲打他的头部,敲打声通过话筒喇叭,传遍了整个会场,令人不由得心跳肉蹦。

这样的浩劫几乎天天进行,那些和父亲一样无辜的受刑者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令四邻震恐。

受刑者们痛苦、惶恐、血流满面的一张张脸针一样扎在雪儿身上,她在目堵父亲无数次被摧残却无力救父亲的绝望中出逃了。她拉上同是“地主后代”的小伙伴连夜离开了贵州山区的一个小县城,没有目标和方向,走了一天,她们的小脸就变成了小花猫,聪明的雪儿悄悄告诉同伴不要洗脸,这样她们正好扮成一对乞丐沿路乞讨。她们每人口袋里放着一包颗粒盐,雪儿听大人说,劳累时往口里含颗盐会减轻疲劳,她们走累了也放颗盐在口中,就象含水果糖,果然很奏效,浑身真的又充满了力量。碰到陌生人多看她们几眼,她们就装着在等人或在路上玩耍。走了不知多少时日,她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大城市,听人们说那是省府。她们不知道什么叫省府,只知道那座城市比他们的小县城大得多,街上没碰到凶神恶煞的“打手”,人们虽行色匆匆却面带笑容,那年雪儿13岁。

她们决定在这里找一份工作,希望通过自己稚嫩的双肩去拯救各自受辱的家庭。但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却让她们不知所措,只能蜷缩在车站,迈不出步子。要扎下根来才能救出父亲,而当前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生存。雪儿擦干泪水开始在街头挨家问寻找活干,所幸雪儿由于从小家境殷实,因此出落得比同龄人成熟,加上她的伶牙俐齿,终于在省军区找到了一份做小保姆的工作。

雪儿虽不识字但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动听之极,年纪虽幼,却又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容色清丽、气度高雅,真比画里走下来的还要好看。她的勤奋更是赢得了雇主的赞许,起初担心年龄小找不到活干,雪儿说已满16岁,并说自己是孤儿。为不失去这份工作,雪儿想等时间长了再告诉雇主实情。

一晃三年过去,雇主一家已将雪儿当成他们家的一份子,雇主掐指一算,雪儿已经成年了,该给她找个婆家了。这时省军区正好分来一个转业军人和雇主在同一个办公室,话语不多,却有一股英姿飒爽、傲然挺立的阳刚之气,雇主便牵线将雪儿介绍给他,军人说先回家问问母亲。没几天,他们一家就上门提亲了,雪儿听说军人家“成分”好,以为嫁给他后就会实现身份的华丽转身,不再受欺凌,便同意了。由于雪儿没有户口,两家人一合计,决定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办理相关手续。一年之后,雪儿和军人有了女儿。雪儿终于在城里站稳了脚,长长舒了一口气,可山区父母却是她永远的痛,要带出“成分”不好的一家,她必须用婚姻去救赎那个还在水深火热的家,婚后她才发现,她的想法过于幼稚,因为她那平庸的丈夫根本不可能成为他们一家的救命稻草。

生了小孩的雪儿更有另一番韵味:长发披肩,虽然被风吹乱了,仍然卷曲自如,嘴唇红而丰满。一件绿色的小旗袍裹着她日渐成熟的身子,白色的高跟鞋使她显得亭亭玉立。她是天然的质朴与含蓄混合,像水一样的柔软,像风一样的摇摆,像花一样的绚丽……可是,丈夫并不发现她的这些美,他是天生的表演天才,在外人眼里,他绝对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走在街上和妻子常常是十指相扣,可回到家里就会本性全露,凡事斤斤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会念得她耳根发麻。那个家开始战火不断,丈夫对她,由恶语相向慢慢发展成推推嚷嚷,丈夫在那按部就班的生活工作中变得越发庸俗,她想跑,可是失联的家庭她不敢再回去,她不知那场运动是否淡去,那段记忆却是根深蒂固地盘踞在她脑海里,丈夫又会不时让其化作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戴在她的脖子上,提醒着她要卑微,再卑微。

婆婆因为她煮糊一锅粥向丈夫告状,她准备向丈夫解释说是着急带孩子出去看病才弄糊的,没等她开口丈夫就破口大骂:“你这个没有家的乡下野孩子,我们家不过看上她是个送上门的便宜货才收留你,你这只寄生虫,不懂持家,吸血竟如此铺张……”为了父亲,她什么苦都可以吃,无数次面对丈夫的挑衅,她做到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她随时提醒自己,在没有磨亮救出父亲的那把剑之前,不要轻易迎战!但她的零反抗还是被丈夫挑战到极限,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地主后代”的身份和他们家也曾富甲一方的秘密,她以为自己的遭遇会得到丈夫的同情从而不再将其辱骂,她错了,她那个不知哪个军营里打造出来的丈夫听说还当过连长啊,反而动辄骂她你个地主婆,雪儿感到自己窒息到快爆炸,她知道自己煮糊的不过是一锅稀饭,而丈夫煮糊的却是曾经看似美好的婚姻。那个家,她实在无法呆下去了。她给丈夫留了一张纸条,在女儿熟睡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她决定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自由呼吸的出口,让自己得到片刻的安宁,而有没有那样的清净地供她喘息其实她很惶恐,但她感觉继续呆下去不是变成泼妇就会抑郁而终。她想与其这样行尸走肉的偷生,不如赌一把!

怀揣不多的私房钱,她上路了。在火车站售票口,购票的人站成长龙,她随人流机械向前挪动,轮到她了,售票员问她买到哪,她说随便。售票员怒道:有病,下一个。她这才突然清醒,就随口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要去哪其实她不知道,就象当年离家出走的那夜一样纠结。糊里糊涂上了火车,她象一捆蛀空的朽木瘫散在椅背,迷迷糊糊进入梦乡,车厢里一个小女孩的哭闹声将她吵醒,她从座椅上弹起,梦游般在车厢里乱串,大声回应道:“妈妈在这妈妈在这……”一车厢人被她夸张的叫喊吵醒,莫名其妙的望着她,那个刚刚还哭闹的小女孩也被她的样子吓得停止了抽泣。

坐了三天火车,终于到达目的地,确切点说是到达这列火车的终点,是不是她想要到达的地方,她很迷茫。走下火车,眩目的阳光让她有种虚脱感。走在大街上,仿佛满街都是女儿的身影,忍不住,她走向公共电话亭,向小区那个看门老头处打去电话,让他叫婆婆来接。雪儿听到来接电话的是丈夫便不再吱声,丈夫说:“雪儿,我知道是你,你走的这些天,一直下着雨,我在雨中找你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在淋着大雨,天上下的是雨,而我的心下的是血……孩子一直闹着找妈妈,我的心都碎了,老婆,回家吧,我错了……”雪儿瞬间石化,她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因为她无法相信这番话会出自那个只会骂人的丈夫之口,挣扎一夜,她还是决定回到那个虽不温暖却有女儿让她倍感踏实的地方。

回到家里,雪儿看到婆婆系着围裙在打扫卫生,她突然一阵心慌,婆婆有洁癖,一天到晚洗洗刷刷,雪儿的勤劳能干一直深得左邻右舍的认可,而婆婆总是摆出一幅模范样,任凭她如何努力去迎合,就是达不到婆婆的要求。每周婆婆都会黑着一张脸来为他们大扫除,仿佛这个家就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不清除干净就无法安身。

她在心里滴咕:“侍候完自己的丈夫,又来管下代的琐事,我辛苦一世的婆婆啊,生活压力够大,家,温馨舒适即可,把真正恶心的东西藏起来,用鲜活的表象去示人,那才是真正的脏吧!”瞬间,她又为自己冒出这样的不满感到愧对婆婆,也许这就是感应?!

不满归不满,看着一堆东西躺在脚下,婆婆一边做事,一边在斜视,她还能坐着不动吗?这个家庭应该是遗传吧,老的小的总喜欢斜着眼睛看人,慌乱中她开始清扫那堆垃圾,花花绿绿的糖纸一样的东西散了一地。小时候,她有收集糖纸的习惯,每次吃完水果糖,那些糖纸都会被她整齐的藏在书页里,那成了她向小朋友们炫耀她有多少父爱的依据。当她习惯性捡起那些糖纸时,一团恶臭的东西从那些糖纸中滚了出来,她好奇多看了一下,那个名为甜蜜宝贝的“糖纸”实为避孕套的房子,她懵了。她离家出走时丈夫的呼唤还响在耳畔,这就是那个盼她归来心里“下血”的丈夫!?

以她的性格,她不会让人轻易就将人格和尊严踩在脚下,但她这次却很快冷静下来了。她希望丈夫能和他好好谈谈,行则行,不行就好合好散。谈话之前她一直在想,如果丈夫有担当,敢做敢承认,她有可能会原谅她。而丈夫先是死赖,最后说是有人整他的,雪儿终于急了,她说那“宝贝”可是你妈清扫出来的,难道是你妈弄丢的?也就是是你妈在整你?这是雪儿第一次大胆对丈夫的责问,一向吵架占上风的丈夫终于低下了头。豁出去保护一个(或多个)女人,她笑出了泪!这才是那个表面和善骨子龌龊的真实男人,一场无爱的婚姻瞬间就变成了违章建筑,这是料想中的事,确切点说应该是对她最好的处罚,谁让她一开始就居心叵测想用婚姻为自己的未来买单。

“为了儿女,有些东西是不能去较真的……!”这是雪儿的一个朋友说的。公公和婆婆都是工厂里的会计,她想不明白的是,丈夫怎么没遗传二老这么好的基因,否则怎么没算好这笔账就将她糊涂“收购”呢?她猛然记得,丈夫曾说过,他妈给他算过命了,说必须在遇到她的那年成亲,她想,她不过是那年她妈随机抽签选中的娶进家的某个女人罢了。她悲摧的发现,这么多年和丈夫抱得再紧也不能安睡,原来是他们的那张双人床上始终隔着一片海。第一次,她为这个不曾在意过的男人而颤抖,她一直以为只是自己心术不正,而事实上他们是一对各怀鬼胎的同伙,只不过为了不同的目的而苟合。

当她以为一切正要从头开始,接着面对的却是不可名状的狂流,使她无力脱逃。她知道,她死了。瘫坐在地的她突然感觉到老了,发现婚姻不但不能解决一切,甚至还会将她带入更大的恐慌、更深的灾难,这里虽然看不到家乡打斗的硝烟,却有比夜还沉的背叛与屈辱,想想也许还在水深火热中挨斗的父亲,她哭了。

她再次带女儿走进动物园,感觉看似安全的岔路口早已蛰伏了危险蠢动的怪兽,她还看到动物园里的野兽,有些已经死掉了,有些快要死掉了。空下来的笼子添进了新的野兽,它们在充足的食物面前欢天喜地,而看不到身边那些老得快要死掉的同伴的哀叹!她想自己该是那只新进的野兽吧,在金属编制的笼子里,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自己。

她想选择自我放逐——任命,而另一个声音在呐喊,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喋喋不休的丈夫变得沉默,对她视而不见,雪儿想,这就是那些富人们常说的夫妻间的“冷战”吧,日子更是索然无味。女儿两岁那年,装了一年多的丈夫又为一件小事将她暴打住院,还有什么可惦记,这次没有半点犹豫,她奋力挣脱了那座牢笼。

脱掉身上那身妇人的旗袍,换上白底蓝碎花连衣裙的雪儿其实比高中生还水嫩。百无聊赖的她茫然四蹿,不知不觉就来到她当过保姆的雇主家,那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亲人。雪儿向雇主坦白了她的经历,包括自己的“地主后代”身份、隐瞒年龄、在丈夫家的遭遇等,雇主沉默了,后悔自己不该亲手将雪儿推入深渊。她恨不得冲到雪儿家将其夫痛打一顿,雪儿不同意,她说她早想解脱了。

平静下来的雇主问雪儿有什么打算,她说要自食其力找活干,但不想离开这座城市,因为不想离女儿太远。雇主突然想起省林业厅陈兰家曾托她帮找一个小保姆,就问雪儿愿不愿意,雪儿当即答应了。当天正好是周末,雇主便领她去试试。不巧陈兰出去办事了,只有一个生病的老人在家里,雇主就和老人聊天,手脚麻利的雪儿一会儿功夫就将老人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陈兰回来了,当雇主向她说明来意,陈兰看了一眼雪儿,听说家里刚刚又被雪儿整理成这样,她根本不相信眼前这个女孩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雪儿看出了她的心思,她说,阿姨,你放心,我八岁就开始煮全家人的饭了,有不懂的你只要告诉我,叫我咋个做我就咋个做,保证听你的话。陈兰不好再推托。

雪儿爱笑,笑起来还是天真烂漫。陈兰和老公每天工作,非常辛苦,但回到家,一见这个小姑娘,看到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老人病情减轻,孩子被她逗的咯咯地笑,照顾得清清楚楚,就都不觉得累了。新雇主一家很快就喜欢上这个漂亮能干的小保姆。

安顿下来的雪儿回去看女儿,丈夫家大门紧闭,敲半天没有反应,后来一个好心邻居偷偷告诉她,她的前夫为了重新成家,已将女儿送给乡下一户人家。欲哭无泪的雪儿瘫坐在地,这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家庭,她的女儿就这样成了无辜的殉葬品,她走到街道婚姻登记处咨询离婚事宜,工作人员告诉她,由于她没到法定婚龄没进行过登记,就算有了小孩也不算事实婚姻,因此她的婚姻根本得不到法律认可和保护,一个家,就这样因为女儿的失散彻底分崩离析!

林业厅家属院在翠绿欲滴的树儿和娇羞欲语的花儿的装饰下,更平添了一份勃勃的生机,虽没有外界的热闹,却有你所期待的平静,道旁的花草树木随风摇曳,袭来了一股花卉的幽香,送来了一阵青草的新鲜,沁人心脾,令人陶然欲醉!雪儿最高兴的事就是忙完一天到院子里,让夕阳照在脸上,慢慢闭上双眼,那淡淡的清爽、那淡淡的舒畅,能驱除她那淡淡的幽忧,只有此刻,她才感觉心灵得到升华、得到净化!一个黄昏,雪儿又带着她看护的小男孩来到小区花园,男孩跑远了,她静静盯着夕阳下一丛怒放的花朵,陶醉在避开车马喧嚣,在心中修篱种菊的美景中,这一幕,恰被不远处同一小区的一个美少男尽收眼底。

美少男叫枫,来自江西,自幼跟随舅舅在贵州长大,户口也随舅舅迁到了贵州,大学毕业就分在外贸公司工作。枫有标杆般笔挺的修长身材,仿佛精雕细琢般的脸庞上始终漾着令人目眩的笑容,自从那个黄昏邂逅清纯可人的雪儿后,他便四处打听她是谁家的姑娘,最后听看门老头说她是才来的,就住在这个小区,好象听张大妈喊她叫什么雪儿。

晚饭后带着小男孩在小区闲逛成了雪儿的必修课,枫也会适时出现在他们周围。一天,小男孩的皮球滚到了枫的脚下,枫捡起皮球走向他们,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雪儿,枫有一种窒息感,她长长的头发,一泻如注,还有和她名字一样雪白白的皮肤,吹弹可破,这个初出校门的少年本来想说:“我叫枫,交个朋友好吗?”没想情急之下却冒出一句:“我叫枫,做我女朋友好吗?”哪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后,枫都感觉吓死了自己,尤其是那个年代。雪儿环顾四周见没有外人,确信他是对自己表白时,慌了神的她答到:“你的确是疯了,你没看见我小孩都这么大了吗?”其实这也不算雪儿的谎话,因为她女儿正好和小男孩同年出生。缓过神来的枫连说:“对不起、对不起!”转身落荒而逃。

但直觉告诉他,这么娇小水灵无痕的雪儿不可能会是这个小男孩的妈妈,一经打听,结果就象他的感觉一样准,雪儿只是邻居家的小保姆,他想不通的是谁家的保姆竟有令整个黄昏倾倒的魔力,因为从见到雪儿的那天起,他就感觉魂儿丢了。

那个雪影总在枫的梦里闹,他知道自己已不可自拔的爱上了这个小女孩,可生性腼腆的他想起那天和雪儿相遇时的窘态,急得失去了主张。实在缺乏勇气的他决定写信:“雪儿,知道吗?从那个黄昏见到你的那天起,你就象一块神秘的魔法石,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可以随意吞噬我的心脏,让我晕头转向,夜不能寐,原谅我上次的莽撞,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向女孩子表白,希望没吓着你……”信写好后,瞄准雪儿又出现在那个黄昏后的花园里,他象扔烫手的山竽一样将信塞进雪儿手中转身跑了,让不明所以的雪儿呆在原地。

没有回音,枫并不死心,每天坚持将一封煽情的文字塞给雪儿就跑掉。枫不知道雪儿并不识字,可他看到雪儿最初惊愕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枫似乎看到了希望,胆子也变大了,不再写信,就堵在雪儿每天的必经之地,深情款款直逼雪儿的眼睛。雪儿有时会跑掉,有时脸上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只一瞬,又会变得黯然,长时间的相处,那个阳光少年其实也开始驻进她的心里,好多个夜晚,当她为躲避枫的追逐不再出现在小区花园,心里会升腾起莫名的失落和心痛,那是她和前夫从始到终未曾有过的感觉,可她深知自己的境况,不说她的“地主后代”帽子和现在的小保姆身份,就光那段不堪的婚史更让一切变得不可能,但她不想告诉枫这些真相,她想第一次去好好体会被人追宠的幸福,哪怕最终梦一场。

而冷静下来的雪儿希望这个追风少年只是一时冲动,当枫再次用火辣眼神去追逐她的芳踪,她知道必须告诉他真相了。当雪儿竹筒子倒豆子般抖完自己的经历,她以为枫会转身跑掉,就象他独特的求爱方式,匆匆开始同样会草草结束,事实上她低估了那个执拗的少年,枫先是震惊,但在确信雪儿没有说谎后,只说了一句:让时间去说明一切!从那天起,他不是一如既往守在雪儿每天的必经地,就是深夜了还在她的窗前徘徊。

在那个年代,象雪儿一样的“地主后代”,为取消歧视,多数下嫁给贫农,能嫁给枫这种“成分”好、家境好的帅气男就算是造化了。枫的狂轰滥炸,坚若磐石都会化作绕指柔,何况她是人,女儿失散了,家人生死未卜,她自己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女孩子,同样需要爱和呵护。雪儿终于答应和他交往,但她不相信枫的家人会轻易接受她这个出生不好的“过婚嫂。”

事实上雪儿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枫的家人远在江西,他们的恋情没受任何阻力。考虑到雪儿没走出第一次婚姻的阴霾,他们没有举行婚礼,只是偷偷领了证。但往事就象一道洗不掉的烙印,幸福来得有些猝不及防,雪儿从不直眼看枫,听到枫的车开进大院,她就拿着一张抹布东抹西擦,对他视而不见。嘴硬的她常对枫说:“男人是打天下的,别一天只会儿女情长,你要搞清楚,我只是看上你的好“成分”我们只是政治婚姻,与爱情无关……”枫并不生气,他深知雪儿此生经历的浩劫,他在心里发誓要倾其一生去保护她。

一年之后,他们的大儿子出生了,雪儿也因枫的关系进了百货公司工作。

雪儿想,该回家了,不管父母是否原谅她,她都要回去请求他们的宽恕。

当雪儿一家出现在家门口,家人几乎认不出她,开门的父亲背变驼了,目光也变得浑浊,看见几个陌生人站在门口,以为敲错门了,随即木纳转身。雪儿哭喊到:“爸,我是雪儿呀!”听到闹声,家里人一涌而出,眼尖的妹妹首先认出了那真是姐姐,一家人抱头痛哭。在家人眼里,雪儿已经死了。

平静下来的父亲整整用了两个晚上,才断断续续地将雪儿离家时的境况叙述完,其间千百次的哽咽无语。父亲说,她走后,乡亲们逼着他认罪,认死理的父亲拒不承认罪行,他说我没做过一件错事,何罪之有?为此,父亲白天接受体罚,晚上还得在牛棚里借着月光写思想交待,身体瘦弱的父亲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腾?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妈妈当众给他下跪了:“你是要把咱家灭了才安心吗?你怎么不是大地主?你的田地那么多,这不是剥削是什么?!我告诉你,现在乡亲们给你一个低头认罪的机会,你还不悔悟,你还想怎么样?人家已经够对得起咱们了,够仁慈的了!你父亲跳河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尸骨,雪儿不见了,你还想让其他孩子陪你送死吗?!”

妈妈声泪俱下的质问令爸爸幡然醒悟,他老老实实地认了“罪。”批斗渐渐少了,但村里最脏最累的活,都雷打不动地被分配到父亲这样的“地主崽”头上。

父亲在讲述这些往昔时,始终轻描淡写,但雪儿分明看见了他脸上真切的愤怒,只是这种愤怒稍纵即逝,他告诉雪儿,都是上一辈的事了,只要现在儿女们都平安归来,就是最大的幸福。雪儿儿时记忆里那个犟驴一样的父亲变了,竟变成了一个微弓着腰、脸上挂着谦卑微笑、息事宁人的老实人,也许是地主的麻木与绝对的服从,抑或是残酷的过去压弯了他挺直的腰!苍天在上,天理犹存,雪儿希望审判终将会要到来——尽管只是针对道德与灵魂!

然而就象父亲教导的那样,只有宽恕和忘记那些伤害才能摆脱那场重如沉石的梦魇。而雪儿深知要让家人走出那段记忆,就是离开那个地方。雪儿暗下决心,带家人离开家乡,哪怕一家人到省城卖茶叶蛋,也不愿再和那些麻木的、从没对身陷囹圄的他家伸过援手的看客们共同呼吸着相同的空气!

雪儿一家的境遇让枫深深震撼,这个在省城长大的男孩仿佛在听一个小时候妈妈编来吓他听话的故事,他终于找到雪儿为什么总在深夜尖叫,求他们放开她的父亲的梦源了。为让这一家子走出段这历史的烙印,他没对雪儿承诺什么,但他也暗下决心带走他们。回到省城后,他工作起来更卖力了。他慢慢从一名小职员变成了公司的顶梁柱,并提为公司第二把手。通过他的关系,雪儿一家变卖家里全部值钱的东西举家迁往省城,雪儿的兄弟姐妹也全部进入工厂成为正式工人。这时丈夫劝雪儿回家专职照看老人和孩子,而一字不识的雪儿却坚持留在百货公司。她们一家因为丈夫的鼎力相助实现鸡犬升天的童话,到现在她都还不敢相信会是事实,她不想欠丈夫太多,更不想让有一天丈夫也像前夫那样骂她是寄生虫。

于是雪儿拼命工作,她在公司是一名营业员,由于她的责任心和聪慧,领导就让她兼做保管员,这可急坏大字不识一个的她了,她深知不是有个好记性就能存储每天进进出出的货物,但为了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她决定应承下来。

丈夫听说她要做保管员,劝她说那么大公司的货物由不识字的她来管理可不是闹着玩的,并说出面帮她和领导说说,雪儿说出事会自己兜着,绝不连累他。见拗不过她,丈夫就想让她先干着,让她遇挫再自己知难而退。

半年过去,丈夫纳闷雪儿单位竟没有因她出错找过他,一天下午没事,好奇的他第一次走进雪儿工作的地方,想去看看这头犟驴是如何开展工作的。他想象在那如山的货物下,雪儿可能靠分堆堆去死记硬背,而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货物的确如山,但都被雪儿排列整齐堆在货架上,每个货架下贴有一个标签,丈夫想,才半年,这娘们不可能就识数并能记数了,细细一看,标签上写的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一些猫猫狗狗或花花草草,或者是一些奇怪的符号。

就凭这些特殊符号,雪儿竟将工作开展得这样井井有条,没出一丝差错,丈夫终于服了她。从此,他叫雪儿将她的那些特殊符号带回家,只一夜,他全部读懂了雪儿自己发明的那些 “字符!”并工工整整的帮她记录带来。雪儿在百货公司工作短短几年时间,就发明了上千个只有她和丈夫认得的够她受用一生的“文字!”

雪儿丈夫由于工作出色,已由省公司的副职调任到一个州任分公司第一把手,儿子聪明可爱,丈夫的官越做越大,对她又是体贴有加,苦尽甘来的雪儿按理应该知足了,可她却莫名其妙的变得象只小刺猬,不让丈夫靠近,平时除了为丈夫准备好一日三餐,几乎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后来丈夫才从雪儿闺蜜处知道,原来雪儿说什么男人有钱有权就变坏,所以不再给丈夫好脸色,她说只有这样,丈夫有一天真的背叛她了不至于太难过。丈夫为此几乎推掉所有应酬,下班就早早回家陪她。一天晚上他发现雪儿捏着一张小女孩照片发呆,脸上挂满泪水,丈夫一看便明白雪儿肯定在想和前夫生的女儿了,猜想妻子应该是为此才冷落的他,丈夫就小心的问她是不是想女儿了,和她商量干脆回省城去问问她前夫是否知道女儿的下落,若能找到就接来和他们一起住,他保证会视如已出的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儿女一样善待。

雪儿当然想女儿,但这一生她实在不想再欠丈夫什么了,她甚至希望丈夫再有一次婚姻,然后离婚重娶她,这样他们才会扯平。女儿是死是活她都不知道,她相信丈夫会如他所言接受她的女儿,但她也怕女儿的出现会带出那段苦涩的记忆,于是她还是坚定的摇头了。丈夫看出那不是她的真正内心,几次进省城办事都托人打听,但都因雪儿前夫家的守口如瓶问不出个所以然。

为打消雪儿的种种猜疑,也为了让她走出对女儿的思念,丈夫决定再生一个女儿,雪儿怀孕了,如他所期待的那样,雪儿果真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丈夫想雪儿应该会开心起来,殊不知,这次生产却让雪儿患上了产后忧郁症,她更是变得喜怒无常,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转眼就变成一个蓬头垢面的怨妇。丈夫很后悔再要这个孩子,但既然已成事实,他便带着雪儿四处求医,雪的病越来越重,其间由于没注意避孕让雪儿意外怀孕了,这个孩子更不能要了,丈夫只得带她去做妊娠终止术,走下产床的雪儿象是真的疯了,她在妇产科病房痛骂丈夫把他的安逸建立在她的痛苦上,撕扯着要丈夫血债血还。丈夫象个犯错的孩子蹲在地上随她揪扯。

没辙的枫不得不陪她去看心理医生,在医生的疏导下,雪儿说了她的焦虑:生完孩子后,有人取代了她的工作,她为自己瘦不下去的身材,为自己今后的生活,也为自己断送的职场生涯,她觉得自己已经被社会淘汰了,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生活仿佛一下就变得了无生趣。枫知道了她的症结所在,积极想办法,让她从抑郁中走出来。陪她健身,让她重塑身材,重塑信心。

在枫的细心陪护下,雪儿病情有所好转,但记忆力突降,有时面对下班出现在门口的丈夫,她会问他你找谁,有时努力记起来了,却对丈夫莫名多了更深的抵触,她不停的游走在崩溃的边缘,总感觉耻辱、愤怒、委屈等等被欺骗的复杂情绪纠葛在一起,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反复折磨着自己脆弱的神经。丈夫再次带雪儿看心理医生,医生分析,应该找一件让雪儿最难忘的事重新激活她的神经,让她从自我纺织的网里走出来。枫突然想起雪儿失散多年的女儿,也许这是唯一唤醒雪儿的办法了。丈夫再次走进雪儿前夫家,他说出了雪儿的目前境况,几乎下跪了那家人终于说出了女儿的下落。

开了一天的车,枫终于到达一个叫雾端的寨脚,雪儿女儿养父母一家就住在这里。当枫说明来意,雪儿的女儿养父母一阵沉默,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他们从两岁开始就将女儿养这么大,枫说让他们别有顾虑,只希望她们母女团聚看能否让雪儿打开心结。又是一阵沉默,突然有人咚咚敲门,没等开门,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一个声音高声嚷嚷:“妈,门口的车谁的呀,听人说我们村来了一个大老板?不是找我的吧?嘿嘿……”姑娘还准备再说什么,母亲暗使眼色:“露露,家里来客人了,快叫叔叔……”露露一眼瞥见家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终于停止了她的破嗓门。枫想她应该就是雪儿的女儿了吧,他打量了一下门边那个还一脸惊诧的女孩:及枫肩头高的个头,那被太阳烤赤了的皮肤,和她那粗糙而匀称的手脚,样样都流露出那种生长在靠海的大姑娘才特有的健壮和质朴。在枫的想象里,生长在雾端一样诗意环境里的女孩儿,乡间的空气,养父母的爱护——她应该就好像一棵在异地的寒冷气候中移到暖室里生长的花木一样,而恰恰相反,露露有一股子雪儿身上看不到的野性。正纳闷,露露大叫:“你是我的亲生爸爸对不对,我老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你看我哪象他们?你的皮肤、气质应该和我有99.99%的的重合……”“露露,他不是你的亲爸爸,而是你的继父!”妈妈见她不消停只好这样呵止。“什么?我的继父?我哪来这么多来路不明的爸爸呀?露露气鼓鼓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晚,枫留在了露露的养父母家,经过一夜的交流,露露知道了当初被遗弃的真相,也知道了母亲这么多年的不易,她决定随枫回到亲生母亲身边。

当枫和露露出现在雪儿面前,雪儿只定定看了露露几分钟,就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久违的温柔在雪儿脸上绽放,枫在一边对露露使眼色,露露柔柔的喊了一声:“妈妈,我回来了,我是露露!”雪儿没有应声,可她看见了露露耳坠上那颗醒目的肉痣,她颤抖着将手移到那颗肉痣上,嘴里反复念叨:“露露?肉豆豆,对,我女儿耳朵上有颗肉豆豆!你真是我的露露?”随后又指着枫问:“那你又是谁呢?”

虽然她忘记了和自己相伴了十几年的丈夫,枫还是很高兴,毕竟雪儿有认出自己女儿的迹象了。他跑到医院向医生告诉了雪儿这一进步,医生告诉他,雪儿这是患上了选择性失忆,经过时间的侵蚀会逐渐恢复,叫他别太担心。

雪儿的病情时好时坏,也许是母女连心再创的奇迹,雪儿已彻底认出了露露就是自己的女儿,她常常将近20岁的露露紧紧抱在怀里,深怕一撒手女儿又会丢了。枫却似乎从她的记忆里走失了,有时候,她也认得枫,但却象怀春的少女那样羞涩,枫若借此走近她,她却会发出尖厉的叫声。

露露没听从继父的安排,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具体做什么却从不告诉雪儿和继父,她只说让他们别担心,毕竟她18岁就有到海边打工的经历了。她每天早出晚归,枫很感慨露露的要强,从她身上,他又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雪儿的犟模样。雪儿一度惨淡的脸色开始有了红晕,枫在信心满满期待她的彻底康复。

一个深秋的晚上,露露又是晚归,枫的鼾声从小卧室里飘起,为不激起雪儿的反感,枫好长时间睡到了书房。枫的唇边升腾起一股酒气,紧接着感觉一双纤手紧紧环绕在他的颈部,让他有种沉沉的压迫感,枫以为又做恶梦了,他奋力起身,力图从梦境中挣脱,终于摸到了床灯开关,光亮瞬间,他的“恶梦”被照亮,可面前的景象吓傻了枫,只见露露光着胳膊在紧紧将他缠绕,更让他傻眼的是门口还立着雪儿,空气凝固了!

雪儿疯一般扑向床,露露酒醒了大半,衣衫不整往外跑,雪儿光着脚丫满园子追赶,深秋的夜,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了,可是雪儿却醒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看到前夫那团龌龊物的那个午后,有一种撕裂的疼。

雪儿回到家,那些陌生的物件渐渐清晰,她看到丈夫床头摆放着两包香烟,她一支支点燃,一个晚上,雪儿那玉一样的牙齿被熏成腊肉。枫更不敢靠近她了,他知道解释没有用,他想若雪儿一直在现场,她才应该最清楚那晚发生的一切。他每天回家就早早躲进书房,而雪儿却用不哭不闹的眼光呆呆追随他,那冷冷的光让枫背脊阵阵发怵。

露露那晚的确喝高了,进屋后,枫的鼾声刺激了他,从见到枫的那一刻起,她就坚信枫是她的亲生父亲,那晚其实就想乘枫睡着偷偷躲进他的怀里感受一下此生没体验过的父爱,造化弄人,她知道解释不清楚,也不想再申辩了,现在她好希望妈妈患的是永久性失忆,选择性的一直将此事遗忘。因为忘记,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她走了!

雪儿的记忆彻底恢复,但没人知道,她更不想让枫知道,她不是很明确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希望那是枫给她的一个圈套,让她不能跳不能遁逃,枫在干净如一张白纸的岁月里娶的她,他还是她家的大恩人,枫和女儿谁招惹谁已不重要,她觉得到现在,该他的该自己的到此一笔勾销,她觉得他们扯平了。

枫大病不起,在55岁那年离她而去了,在火葬场,法院一个老头对雪儿说等办完枫的后事考虑嫁给他,雪儿情急之下说:“看你那张脸,还没我老公屁股长得好!”这是雪儿失忆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面对枫的遗体,她第一次有胸堵的感觉,这一生,她从没对枫说过一句真心话,她在自我编织的悲剧里将枫阻隔在另一个世界,在丈夫的灵前,雪儿在心里默念:“死老头,你知道吗?我哪有失忆,我只想还清债后逮住你一生,让你犯错,让我平衡,我这蠢货,差点亲手扼杀了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明明说好让我先走,因为后留下来的人会多一些心碎的回忆,那死老头,说话不算数!”这是雪儿在长达16年的守寡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编辑:黄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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