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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树下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紫兮    阅读次数:385    发布时间:2017-10-15

山下,玉米叶子已黄成了秋天的颜色。山上,玉米须子还是翠绿的。

从叶子黄的玉米地到须子翠绿的玉米地,我用了一个多小时。路是盘旋的,平的地方我跑,上坡我还跑。虽没人围观,但也不能辱没北大长跑健将的名声。

远远地望见了目的地,我一屁股坐地上。说不累是假的,二三十里山路呢。山上的气温比山下要低几度,气还没喘匀,身上的汗就凉下来了。理了理衣服,我甩开步子向目的地走去。

顾大爷,顾大爷。没人应。房前那一排蜂箱也不像往日那样嗡嗡的热情。这个顾大爷,人家看门喂狗,他养一群蜂。

门是开着的。几根红薯,一小堆花生,一把锄头,一把镰刀,一张条凳,半个水桶,一个竹筐,十几个烟头,一张木床……一地的杂乱显示着主人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墙上七七八八的农作物,晾晒着春夏秋冬。

顾大爷,你在家吗?我不甘心。昨天晚上电话上答应得好好的在家等,怎么没人呢。下地去了?喝酒去了?赶场去了?会不会生病了?对于一个60多岁的老光棍来说,一切皆有可能。他那身板不可能生病吧,我宽慰自己。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飘进鼻孔,使劲吸了吸,清甜还是带着热气的。两步窜到黑黢黢的灶台前,我看见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棒横在灶台下,一个水瓢歪躺在木棒边,锅里三根红薯咕咕地冒着热气。

这个顾大爷,又在耍什么幺蛾子。

我刚从后门探出头,就看见一个影子缩进了玉米地。

喂,顾大爷,你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我没躲,我躲啥子躲,我有啥子好躲的,窝屎窝尿,正明公道,你又跑来干啥子,我跟你说了我不搬我不建,我没钱,我一分钱都没有!……

顾大爷边叨叨边搂裤子,装得还挺像的。我是“又”来了,可这不是昨天晚上电话上说好的吗,就算是“又”来,我也正明公道嘛。这话是断不能说出口的,我堆出一脸的笑,耐心地等。

我是年初进丁香村的,摸底调查是我给自己定的第一个任务。去10组的路上,村支书牟强赶来了。看他气喘吁吁的,我说,有村组长陪就行了嘛。牟强说,其他组可以不陪,10组我得陪着你。见我一脸茫然,村组长丁伟说,牟书记怕你在我们组受委屈。我越发摸不着头脑了。丁伟讪笑着说,这样的,我们组有个顾大爷,大字不识几个,嘴巴却会说得很,一天到晚把五保户当旗帜扛在肩上,迎风招展。这词拽的,哪像贫困山区的村组长,当作家的料呢。我笑了笑说,你说话也挺洋气的嘛。牟强说,他是跟顾大爷学的。丁伟说,就是就是,只要顾大爷一张嘴我就只有学习的份。牟强说,顾大爷号称他蒙到半边嘴巴都没人说得赢他,第一次去不陪你,我心头是悬的。

对牟丁二人的描述,我半信半疑,再能说得有话题吧,这大山旮旯的,无米之炊呀。当我们来到一间破旧的瓦房前,还没等人介绍,一个皮肤黝黑胸口上挂个小收音机的大爷就冲我说:就你,北京来的?一点都不像嘞,你别喝(哄)老百姓哟,北京来的“第一书记”买不起皮鞋,硬是喝老百姓不懂嗦……说话声盖过了胸口上小收音机的音量,不用介绍,他就是顾大爷了。

解放鞋是村支书牟强带我去买的。其实,我带了两双耐克进山,白色的。我喜欢白色,运动服也都是白色的,那是我的长跑标配。在北大我被喊着白马王子,在单位我也被喊着白马王子。村支书牟强说,走山路费鞋,白色不耐脏。半天我才琢磨出牟强没说出的意思:你这样子不像是来干事的。纠结了一个晚上,我决定入乡随俗,穿解放鞋,没想这解放鞋却成了把柄。

我笑着说,顾大爷,你好,我来看看你。我好?我好啥子好,我一个糟老头子五保户老光棍,有啥子好看的,你还是去看那些好看的妹子嘛。都要看,都要看。我笑着说,你身体还好嘛,听你说话中气挺足的。我身体好得很,我已经无儿无女了,未必老天爷还那么歹毒,还要我一身的毛病,死在这屋头臭了都没人晓得呀。身体好就好,我还是笑着说。身体好就好了?我两个换嘛,我把我的身体给你,你把你的铁饭碗给我,我也去北京当当官过过官瘾。那一瞬间,我感觉面前说话的不是什么贫困县贫困村的贫困户五保户,而是老年版的郭德纲。我忍住心里的哈哈,微笑着说,顾大爷你老人家真幽默。幽啥子默,光棍打了大半辈子了,没人说话,还不允许我自己打话牙祭呀……顾大爷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牟强安慰了我一眼说,顾大爷,林书记是真心来看望你老人家。真心?哪个的心不是真的,假的早就进棺材了!丁伟紧张地瞟了我一眼,点头哈腰地说,顾大爷,你老人家歇口气,喝口水。你少来!你今天带这个来,明天带那个来,有个屁用……那天是怎么离开顾大爷家的我已记不清了,后来再去10组,我还真有点发怵。

你木起干啥子,不要一副大干部的样子,我这屋头来的大干部多了去了,又咋个样呢,一个个马走了花观了,我还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穷得叮当响。

“这里是中国之声,现在为你播报整点新闻……”顾大爷胸口上的小收音机字正腔圆,分贝也不小。

顾大爷,你每天都听新闻呀,习惯真好。我也字正腔圆地说。不听新闻斗得过你们,全靠它了。顾大爷把音量调小了些,一屁股坐地上说,喂,你也坐噻,站到说话也不嫌腰痛。

我没坐。我抬头望着屋顶。天气预报说近日有大雨,这房子还经得起多大的雨啊。

你数瓦片呀,那顶上就几十百来匹瓦,用得着数半天吗,你咋个不下雨天来呢,下雨天数起才安逸,每次下雨天我都要数一回。大雨天,你们北京在街上看海,我在屋头就能看海。

屋,里,看,海?我觉得心里有点酸。

顾大爷,搬家嘛,建房嘛,今后就不用数瓦片了。

我不搬,我不建,我没钱,我一分钱都没有。顾大爷不再幽默了。

顾大爷,你这已经是危房,不能住人了。我语重心长地说。

少装腔作势!又不是你一个人说这是危房,危房咋了,再破再烂它也姓顾。

我指着已淋垮的半垛墙焦急地说,顾大爷,再下雨就要出大事了,你为什么就不愿意住新房呢?

顾大爷狡黠地哼哼两声说,我不管,你是中纪委派来的“第一书记”,你让你的贫困户五保户住在危房里,那是你工作上出了问题。我笑着说,所以我来动员你搬迁呀,易地搬迁集中安置房漂亮得很,客厅房间厨房是分开的,住起舒服得很,你看效果图和协议我都给你带来了。

顾大爷推开我递上去的文件袋,白了我一眼说,我不看,有啥子看头,我一个五保户孤老头子住得到那么多房子呀,客厅,我要客厅来做啥子,我哪有客来,我就喜欢我这房子,烧火做饭喝酒睡觉都有猪陪有羊陪有鸡陪……顾大爷越说越激动。

我心窝子都急出了汗,今天又无功而返吗?

趁顾大爷点烟的间歇,我耐着性子略带严肃地说,顾大爷,是这样的,现在的问题是,你不搬不只是你自己的事,还牵涉到几十户人,其中有一半多都是贫困户危房户,你都看到了,你也最清楚,你们组就你这片平整些,你不愿意搬,所有的人都动不了,你的房子不拆,没办法进行下一步工作呀。

顾大爷眯着眼,狠狠地吸烟,像是在蓄积力量。我缓和了一下口气说,顾大爷,你看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你老人家搬迁的东风了哟。

顾大爷狠狠地吐出一口烟,高八度地吼道,东风?现在把我当东风了,现在想起我了,早先做啥子去了,你们一个一个的来,打个转身就走,那些米面油能顶多久,我喝西北风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一个个都在照片上笑呢,我就不搬,中国那么大,哪里不是土地,凭啥子非要选我这里?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嘛,要是我有儿有女,你们会这样欺负我吗?

这怎么就是欺负呢,国家出钱给你修新房子,补助四五万,自己只出小头,哪里去找那么好的事。我语气重了些。

补助四五万,你拿给我看看,说得轻巧,吃根灯草,把钱摆出来呀!顾大爷伸出粗大的双手,挑衅地看着我。

我感到眼睛耳朵嗓子都要冒烟了。伸出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抹了抹胸口,我缓和了口气说,顾大爷你老人家消消气,我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吗?现在政策不一样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啥子不一样,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他妈还不是一个走马观花的主,我不管,我只要钱,现钱,看得见摸得着的票子!……

看着顾大爷两片不停翻动的嘴唇,我感到了绝望。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父亲打来的,我没接。顾大爷在一边幸灾乐祸地说,不敢接电话呀,怕领导追责呀,背时,该遭!

追责,这样一个纪检工作的专用词从一个大山上的老农民嘴里吐出,不可思议的同时我更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我原以为,脱贫是贫困地区的人人期盼,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可具体到实际工作中,我才知道,贫困之下,沟壑纵横。眼前这个顾大爷,哪里是大家都不敢惹能说会说嘴巴刁,他固执,他顽固,他不可理喻。心里的火一串一串地涌,我只能拼命地压着。

顾大爷,你看这样行不,追责的事等我的上级去处理我,现在我们来算一笔账,在你们丁香村,修一间普通的砖瓦房要多少钱?

算个球!我只晓得四五万块钱堆起来有一大堆……

手机又一次震动,来显还是父亲。我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是急事了。自下派到丁香村,每天晚上我都要跟父亲通电话,哪怕只说说晚上吃的什么,父亲就安心了。这大白天的,挂了还打,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却堆出笑说,顾大爷,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嘛,我过两天再来。

果然是出事了,大伯突发心梗去世了。父亲说,你要当心呀,万事急不得,慢慢来。我说不出话来,我忍住眼泪嗯嗯地点头。昨天夜里跟父亲通话,我告诉他明天的主要工作是去动员一个钉子户搬迁。父亲说,不要随便给人扣帽子,心里扣了帽子,说话的语气和神情就会表现出来。当时我还觉得父亲太小心,没想大伯出事了。

我机械地走在玉米叶子包裹的山路上,大伯的眼睛鼻子嘴巴额头后背长腿在眼前晃来晃去,可我却怎么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大伯来。为老家老宅拆迁的事,我曾两次专程回去做大伯的工作,可大伯连我的话也不听。父亲只好劝我算了,父亲说,你大伯坚守的不是房子,而是林家的风水宝地。

我是我们县考起的第一个北大生,这是大伯风水宝地的依据。我使劲地拼使劲地想,可大伯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你大伯是跟拆迁办的人理论的时候发的病……父亲还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我感到后背凉飕飕的,像顾大爷家的穿堂风追来了。

林书记,吃饭没?来随便吃点,宝庆,去拿碗筷来。吉克沙沙热情的招呼声把我从“拼图”中唤回现实。

肚子确实饿了。我却说,宝庆别去拿,我吃过了,你们不用客气。

林书记,你才客气呢,我看你从顾大爷家过来的,你在他家吃的呀?吉克沙沙滑黠地一笑。我只好说,我不饿。

林书记,你早上吃的铁粑呀,都两点过了,还不饿,我又没专门割肉打酒请你,不违规的。我笑了笑说,我真的不饿。吉克沙沙说,林书记,你对我们客气是好,可太客气就是距离,在我们农村头,吃饭喝酒才好摆龙门阵,摆真心话,你看你都来半年多了,听到多少真心话。

这话有道理。我坐下来,端起吉克沙沙丈夫宝庆拿来的碗筷。

吉克沙沙的家在路边,半个多月没来,门口竟然平整出了一块水泥坝子,坝子中间还砌了个花台,花台里已发出了细嫩的绿芽。吉克沙沙说,向阳花命贱,才三天呢,就发芽了。我说,你们真会过日子。吉克沙沙说,你说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哒……吉克沙沙是我接待的第一个上访户,作为勤劳脱贫的带头人,她养了两千多只鸡,眼看就要下蛋卖钱了,可那些鸡却莫名其妙一天一天的死,都快死一大半了。我是学计算机的,对畜牧家禽一窍不通,但我还是答应一定帮她解决问题。第二天,我和县畜牧局的技术员一起去了吉克沙沙家。死鸡问题得到控制,吉克沙沙每次见到我就说:“林书记,瓦几瓦”。“瓦几瓦”是彝语,非常好的意思,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吃饭果然是最好的聊天方式,一顿饭下来,我获得了一条重要线索:顾大爷有个姐姐,嫁到刘家坝村去了。用高德地图一搜,刘家坝村在大麦田乡,离丁香村不远。我当即决定:去刘家坝。

到顾大爷姐姐家,太阳已快落山了。屋里黑洞洞的,我用手机照了一圈,才看见屋子角落的床上躺着个人。大娘,你咋不开灯呢。你是哪个?声音像是从深井里爬上来的。我姓林,从丁香村来的。咋啦?我弟又扯啥子拐了?没有,大娘,他还好,我来看看你。哦,你找地方坐嘛。我这才发现,大娘是盲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半天,才把话题引到正题上,我多希望这个好脾气的大娘能帮我劝劝他弟弟。可大娘却说,他不会搬的。我问她为啥,她只说,他不会搬的。我问,你弟要钱来做啥?大娘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个死脑筋,都大半辈子了,还不拐弯。我莫名其妙,再问,大娘的嘴就像拧紧了开关,流不出半个字来,我无奈地起身道别。

山里的天说暗就暗下来了,走了一里多路,我才发现手机忘在大娘家了。

大娘家竟然有火光透出。她不是说她丈夫已去世多年,女儿女婿去外地打工没音信吗?我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

“爹,娘,你们就放过狗娃嘛,他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刚才还病歪歪躺床上的大娘长跪在地上,对着几个土豆磕头作揖,焚香烧纸,念念有词,泪水长流。“娘,你就托个梦给狗娃嘛,你不松口,他个犟拐拐是转不过弯的呀……”大娘爹一声娘一声地嚎啕,我不知所措。蹑手蹑脚地拿上手机,我“逃”了出来。

回到县城的住处,已是夜里九点多,我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才觉得空荡荡的胃有了依靠。

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打开门,我看见村支书牟强的脚提得老高。你,再不开门我就踢了,你怎么关机了?

刚充上电,滴滴的来电提示音就响过不停。我抱歉地说,忘带充电宝了。牟强说,有人看你从顾大爷家出来摇摇晃晃的。什么意思?担心我被他斗垮了,我故作轻松。担心你挨打了,牟强说,唉,顾大爷是条蛮牛。我顿了顿说,我大伯去世了。我没忍住眼泪,父亲当兵母亲身体差,我是我大伯带大的。牟强拍了拍我的肩说,回去一趟吧。我说,非直系亲属,请不了假呀。牟强说,要不就说你去省里办事了?我摇摇头,把眼泪逼回去说,不行啊。

牟强也没吃晚饭。两盒方便面,一瓶啤酒,下酒菜是顾大爷。牟强说,挪几十米,绕开顾大爷。我说,那顾大爷怎么办?牟强说,原地维修。我说,他那破房子都成豆腐渣了怎么修,再说,挪几十米,一句话轻松,项目报批、规划设计、基础建设等等这些都得推倒重来。牟强说,总比去跟一个固执的老光棍做工作轻松嘛,关键是做不下来呀,未必就为了他,一切都停下来。我说,明天我还去,明天不行后天,后天不行还有大后天。牟强说,还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呢,下午顾大爷打电话跟我炫耀说他把你气走了。我苦笑一下说,会有办法的。

天刚蒙蒙亮,我已猫在了顾大爷家后山的玉米地里。见顾大爷出门,走远,我才走进了他家。顾大爷是不锁门的,照他的话说,贼娃子去他家臭屁都薅不到一个,有啥子好锁的。我依稀地记得,在顾大爷家看见过几个土豆。找了半天,我终于在面对大门的墙上看到了我要找的土豆。

那墙上挂着七七八八的农作物,土豆是其中之一。仔细看才发现,几个土豆是放在横嵌在墙壁上的一块木板上的,土豆前面有个碗,碗里插满了长长短短的残香和旧烛,面上一层香灰像是新掉落的。

顾大爷为什么要在家供着土豆?为什么对爹娘磕头作揖烧钱化纸的时候顾大爷的姐姐跪拜的也是土豆?这是丁香村的风俗吗?带着一脑子的疑问,我决定去拜访茂才大爷。茂才大爷是顾大爷唯一不敢撒野犯浑的人。

大爷,没去赶场呀?没去,小林书记,又来啦,坐嘛。

茂才大爷家的墙上也挂满了七七八八的农作物,仔细搜寻了三遍,我都没发现土豆。

大爷,听说你家土豆丰收啦。嗯,都堆在猪圈里的。  

猪圈里?

丁香村的土豆好吃,又面又糯,在北京吃不着呢。

有啥子稀奇的,遍地都是,猪都嫌呢。

猪都嫌?

那为啥顾大爷要把土豆供起来?绕了半天舌,我终于问到了要害处。

茂才大爷从上到下看了看我,不着边际地问,你今年多大?我说,我八二年生的,今年三十五。茂才大爷叹了口气说,小林书记,你太年轻了,跟你说你也不会懂的。

我蹲下来,边给茂才大爷点烟边说,大爷,不懂才来请教你老人家嘛。我把在顾大爷姐姐家看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茂才大爷说,唉,这两姐弟,把土豆看到命里头去了,造孽呀!

为什么?你们这里不遍地都是土豆吗?

闷了几分钟,茂才大爷才缓缓地说,老黄历了,那时狗娃就是你喊的顾大爷还没满十岁,他姐姐比他大点,看上去比狗娃还瘦小,没吃的呀。那年好像快入冬了,狗娃爹看他娘一身都肿亮了,说要去要饭回来救他娘,狗娃爹也瘦得皮包骨的,走路都偏偏倒倒的了。狗娃娘劝不住他爹,使两姐弟来找我。我去劝狗娃爹说,大家都没吃的,你去哪里要?好说歹说,狗娃爹还是出门去了。到天黑还不见爹回家,狗娃两姐弟又来找我。我打着火把牵着两姐弟去找,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狗娃爹,可狗娃爹已经没气了,冷硬了,他倒在水田边,手里紧紧拽着个土豆。茂才大爷抹了一把泪说,狗娃娘是听到哭喊声爬来的,没两天她也断气了。断气前,狗娃娘使出浑身的力气把狗娃摁在地上跪下,说:狗娃,你爹的魂还没回家,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守住这个家,家没了你爹就是孤魂野鬼……

茂才大爷像在用力推开一块压在身上的石头,歇了口气才说,我们这里的风俗,死在房子外头的人是不能抬进家门的,他的魂会一直找回家的路。

茂才大爷身上的石头仿佛推到了我身上,我莫名地喘不过气来。走出茂才大爷家,他的话还在两个耳朵之间穿来穿去:狗娃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他把他爹娘埋在了家后面,还种了一棵丁香树。砍树最凶那年,大大小小的树都被砍光了,狗娃拼了命才护住了那棵丁香。我们村改过很多次名,跃进、红光,现在又叫回丁香村了,虚名呀,整个村就剩狗娃种那棵丁香了。

我无法理解顾大爷家饿的历史。折回到顾大爷家,望着那几个风干的土豆,茂才大爷的话又在两个耳朵之间穿来穿去:狗娃被他娘摁在地上跪着,一滴眼泪都没有,我拉了他半天,他都死犟着不起来。

我再次去到刘家坝村,与我同去的还有县医院的一名医生。顾大爷姐姐听我说带了医生专程去给她看病,精神好了一大半。简单地诊断后,医生对我说,必须住院治疗。我说,那就住院吧。可顾大爷姐姐说什么都不去。她说,狗娃说住院要很多钱,他说等他凑够了钱才带我去。我临时撒了个谎:大娘,你家狗娃的钱攒够了,是他让我带你去住院的。

在医院把顾大爷姐姐安顿好,我通知村支书、村主任、会计等开了个会,主要是商议顾大爷姐姐住院治疗的经费和护理问题,毕竟跨了乡隔了村,这事太棘手。

丁香村10组拆迁部署动员大会如期召开,红底白字的条幅在黄昏的青山之间格外耀眼。这是我第一次在丁香村一个具体的组召开全体村民大会,我有点莫名的兴奋。可开着开着主题就跑偏了,跑成了诉苦大会。诉吧,讲吧,我边听边记,从没有过的心平气和。

凭啥子开会不通知我!顾大爷的声音像一个炸雷从夜幕中滚来,吵吵嚷嚷的坝子顿时安静下来。开啥子黑会,有啥子见不得人的……顾大爷中气十足的吼声越来越近,我站起来说了声散会,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顾大爷。上面要我定具体的开工日期,我怎么定,我怎么定得了?

站在暗处,看着光亮处的顾大爷指手画脚,左冲右突,我感觉身上的石头越来越重。

1组张大爷家的沼气池不产气;2组11岁的曲别英子还没上学;3组吃低保的顺贵叔不承认在县城有门市;5组立克贵龙家的土鸡想上电商平台;6组德超大哥想去学种猕猴桃;省纪委机关王大庆等要进村调研……像往天一样,出村两委办前,我要理一理第二天要协调办理的事,再一件一件写下来……10组顾大爷的姐姐已经住院一周了!!!

最后一个叹号把纸戳穿了。我喝了口水,在后面写了两个字:稳住。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透了。零零星星地看见一些火光,走到最近的一处看,有人在点烛焚香,烧钱化纸,原来已经是农历七月十五了。这是中国的“鬼节”,虽不相信鬼神,但在这夜黑风高的大山上,一个人走,还是感到有些渗人。

一口气跑到一亮着灯的屋子前,我才发现,我竟然是倒着往山上跑的。几百米外就是顾大爷家,好些天没见他了,耳根是清静了,心却是悬着的。去看看吧,管他系铃人还是解铃人,铃还摆在那里的。

灯是亮着的,顾大爷不在。前门进去,后门出来,我看见一团火光在跳跃。

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而暗淡时而明亮。时明时暗的月光下,我终于看清那一团火光是围着一颗树在跳跃燃烧。

娘,你说家没了,爹还找得到回家的路不?爹,儿子没用,可能不在家等你了。娘,他们说爹是饿死投的胎,我不信。爹,你不会怪我嘛,明年我有可能不种土豆了……顾大爷一张一张地往火光里递着纸钱,念念有词。

起风了,一股烟扑在我脸上,钻进眼里鼻里。

哪个?顾大爷被我的呛咳声惊了一跳。你,你,你大半夜的跑来干啥子?我,我来看看你。你不是挑唆起人不理我吗?你当个虚名的“第一书记”有啥子了不起,还敢挑唆大家不理我,那你又跑来干啥子……顾大爷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可说着说着他的中气就像被烟熏了,缥缈凌乱起来:哪个要你管,我爹我娘饿死的时候你为啥子不来,就一个土豆,一个土豆呀……

我蹲下去,端正地跪在丁香树前,顾大爷的旁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磕一次头,我都说“对不起”。

顾大爷呆呆地向着我,像突然失语了。

我扶了扶他,说,顾大爷,走回家,外面风大。顾大爷迟迟疑疑颤颤巍巍地把手递给我,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那一刻,月光如洗,我看见顾大爷的眼角有一滴光滑落。

搀着“失语”的顾大爷进了门,我说,顾大爷,我想喝酒。顾大爷愣愣地看了看我,埋下头嘀咕道:我的酒辣喉咙。我说,辣我也喝。顾大爷抬起头,足足盯了我一分来钟,才去拿来一个大碗一个小碗。林,书记,你喝大的还是小的?这是顾大爷第一次叫我林书记,之前他都叫我“喂”。我憨笑着说,你大我小。

一大碗酒去了一大半,顾大爷有些微醉了,他指着我说,你以为我不想住好房子新房子呀,我想得很做梦都想,可我不想搬家呀!我说,不搬家,今天不说这事,我们喝酒。

顾大爷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说,林,喂,你喊医生给我姐打的啥子迷魂针,她老帮你说话。我说,我没有。你说我姐的眼睛能治好吗?我说,也许能吧。你又给我打马虎眼打官腔了,也许能,这不是喝人的吗?我也有些恍惚了,我大声说,能!县医院不行就去省医院,省医院不行还有北京的医院。这还差不多,顾大爷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人一笑,话就圆润了,你晓得我姐的眼睛咋瞎的吗?因为我呀,我爹娘死得早,我是我姐带大的,我淘气我耍横,经常气得我姐哭,她眼睛是哭瞎的,还没满十八岁,我姐就嫁给了刘家坝的陈聋子,因为陈聋子同意我姐带着我嫁过去……算了不说了,说你也懂不起。我说,我历史学得好。你历史学得好,历史书上能写我家的历史吗?我爹我娘都是饿死的,那个时候饿死了很多人,历史书上有吗?你们这些小娃儿,懂个屁呀……顾大爷的中气带着浓烈的酒气,我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是被呛醒的。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是睡在地上的,从头到脚还盖了个什么东西,叶子烟味铺天盖地。定了定神,我才想起自己是在那里。

屋里忽明忽暗,光源是屋顶几个窟窿漏下来的月光。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我看见顾大爷斜靠在后门门框上,面向那棵丁香树,雕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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