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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于“代沟”的故事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王艺伟    阅读次数:7126    发布时间:2015-04-27

尽管过了很多年,这个词依旧让我情不自禁地内疚,它叫做代沟

字典里对代沟的解释为:代沟是指两代人因价值观念、思维方式、行为方式、道德标准等方面的不同而带来的思想观念、行为习惯的差异。照此,代沟一般是存在于两代人之间的,或许几代人之间也有。虽然它的存在好似必然,但我仍旧觉得这是一个贬义词,一个能够伤害人与人之间情感的词,甚至一个能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到边缘的词。而我,竟用这个词形容过这世间最深沉的爱,我的父亲,以至到现在我都不能直视这个词,让我羞愧和内疚的词。

那年我读高二,一次晚饭后,只剩下我和爸爸坐在饭桌旁,闲暇之余,爸爸拿起了我的手机,然后拨着他的号码,结果我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代沟两个字,爸爸愣愣地问我代沟是什么意思?虽然爸爸没有读过初中,可我猜想他对代沟这个词的大意还是清楚的,只是或许他难以想象会被自己的女儿备注上代沟,这一时的辛酸让他可能都不确定自己对这个词是不是还理解不透,也许他希望他理解错了,因为我能感觉到爸爸原本高兴的面容上一下子笼罩了一层灰暗。

当时的我很不是滋味,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奇怪的是,当我静下来思考什么是代沟时,好像那时候的自己也并不能答出来,只知道那是两个人话不投机的形容,标上了代沟,那么就表示这是远离自己的语言区的人,是一种排斥的标签。我感到无地自容,因为我连代沟的准确意思都不清楚,却还那么理所当然地备注成自己的父亲。

为了扭转那种尴尬,我便把头凑过去问爸爸为什么拨打自己的号码。爸爸依旧愣愣地,然后把他的手机屏转过来给我看了看,那屏幕上跳动着的小公主让我瞬间崩塌,原来爸爸是想看看他设置的小公主备注是否成功了,顺便给我这个小公主展示一下他的成果,因为爸爸不会拼音,所以他一般不喜欢备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那一刻我是心碎的,碎成了风沙,然后再随风飘进我的眼睛里,尽管难受,却依旧得让心痛流进五脏内腑,因为我没有资格流泪,没有资格悲伤,只得佯装成那么地若无其事,以减少那个代沟给予的伤害。

从那之后,我的手机里便只有爸爸,而再无任何其他的字词。

我并不了解自己的父亲,在我心里,父亲是严肃的,他总是沉默寡言,以至一开口大声说话就能让我满眼泪花,叫我害怕,因而我和父亲几乎没怎么单独聊过天,甚至遇到只有我和父亲的场合,我会尴尬地躲开,以瓦解内心的不安和恐惧。

记得小时候,我因为和几个表姐吵架而被一旁的爸爸拧耳朵,那时候恨极了他,虽然他并没有使很大的劲儿,可是因为内心的憎恨,我便哭着跑去告诉妈妈说爸爸拧我的耳朵,同时还用手捂着它以示我的疼痛。结果妈妈很生气地把爸爸叫到我面前,怒道:她那么小,你怎么能拧她耳朵?要是影响到她听力怎么办?小孩子再调皮你也不能拧她耳朵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平日心中如此严肃的父亲竟温顺得像头小绵羊,又带有几分落魄感,也是从那以后,爸爸再没有对我施加过皮肉的惩罚。

也许爸爸觉得他还不会做爸爸,所以他在内心里反省妈妈的话,因为足够爱,所以他才忍住再不让那种粗教育发生。

但在我心里爸爸依旧是严肃的。一次高一的时候,我见到妈妈在房间里哭,爸爸也在,两人还一直在争吵什么,我少有看到过爸爸会那么凶妈妈,于是我走过去问他们怎么了?可是妈妈不说话,爸爸也不说话,于是我又问,又问,结果爸爸恶狠狠地怒瞪着我,大吼道: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嘛?读好你的书就行了,这些事是你该问的该管的吗?看着爸爸小小的双眼却硬是挤出那么大的眼珠子,我的眼泪不禁啪啦啪啦地往下掉,失着声说道:难道除了读书我就不要家了吗?说完我就冲出门了,一路哭到学校。

晚上回家的时候爸爸也刚好在楼下,那么晚了他才驾车回来?好像不对,好像是在楼下等我,为了不显出刻意,或许他在车上待了很久吧。我走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在我正想上楼的时候他又亲切地叫住了我,让我等他。我很忐忑,因为我不知道爸爸是不是要提起白天的事,结果爸爸快速跑过来跟在我后面,他晃着手里的小手电,说:楼道挺黑的,我怕你看不见,我这有手电可以照照。

那一晚我又哭了,因为我感觉到爸爸的爱是那么浓烈,却又那么不知所措,好像我亲眼看到他在我面前放下了一位父亲的尊严,毕竟他是严肃的。也许他从来就没有严肃过,只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而错误地为他贴了张严肃的标签。

现在想来,我和妈妈可以说很多话,高兴了就撒撒娇,不高兴了我们就会吵架,像朋友,也像姐妹,可是我和爸爸却从来没有这样过,也许是我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我想爸爸是羡慕妈妈的。每次打电话我都只给妈妈打,每次也能听妈妈告诉我说,爸爸又问她我有没有给她打电话报平安啊之类的。好像作为一位父亲,却只能从自己妻子那里打听女儿的现状,听了很心酸,因为我能感觉到作为一位父亲在远方盼望着女儿来电的心情,似乎十多年来都已经成了习惯,我和爸爸毕竟不知道说什么。

好久之后我鼓足勇气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十几秒,接着是三十几秒,过了一段时间,五十几秒,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分钟,再过一段时间,两分钟,直到现在,我和爸爸的通话记录可以达到十几分钟了。这让我像破了吉尼斯一样,甚至比破吉尼斯记录更让人激动。

印象中能够回忆爸爸的画面并不多,可是每次想到,却都能让我极其伤感和心痛。还记得老家的那座桥,那年爸爸依旧是司机,不过还只是一位年轻的货车司机,那天很早很早,爸爸载着我来到桥头买了个油炸饼,我从车上跳下来远远地看着他,在他正要咬那个饼的时候发现了我,于是他走过来问我饿了没?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孩子,一个不懂得分辨事实本质的孩子,所以我很诚实地点了点头,也很迫不及待地接过了爸爸手里那个饼,之后,爸爸也没有过去再买一个,而是继续驾驶着那辆笨重的货车把我送到医院去陪妈妈。

很多年以后,也许爸爸早已忘了那件事,而我却深深地记住了它,我从没有刻意去回忆关于爸爸和我的画面,但是每次想起他,我总能情不自禁便心痛地联想起这些画面。也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当时的爸爸比我更需要那个饼,他不仅饥饿,更疲惫,那时候妈妈一直在住院,家里的一切重担都担在了爸爸的肩上,为了照顾整个家,爸爸没少吃苦,而我却连一个饼都没让他吃,也是现在我才明白,他没有再去买一个饼并不是因为他不饿,而是因为他觉得他不能再花钱了。

好奇怪的父爱,仅寥寥无几的画面便能一次又一次地刺痛我的心。曾经一直在心里责怪他,怪他不理解我的梦想,怪他不支持我的兴趣爱好,怪他连我小时候喜欢玩洋娃娃的童真都要剥夺,可是细细想来,我又何曾理解过自己的父亲呢?

父爱无疑是世间最伟大最深沉的爱,因为足够爱,所以才能安静地消融在岁月里,让爱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浓浓的情,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海枯石烂,那份爱也依旧无声无息地存在着,那爱深得无需更多修饰,那爱沉得让我无数次痛心。

我伟大的父亲,是你告诉了我代沟的真正含义。我想我的字典再无此词,我的人生更是,是你让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无代沟可言,因为我们足够爱,爱是有声和无声的交流,是化解一切不理解的源泉,既然人世间是充满爱的,那又何来代沟


【编辑:吴茹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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